01

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垃圾短信,说积分今日过期。我没看。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昨晚的,水面浮着一层油花,边缘已经凝了一圈白色。我拿起菜刀,刀柄上沾了点水,滑了一下,刀口擦过食指关节,凉了一下。我把手指含在嘴里,走到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剥蒜,手指一下一下,蒜皮碎成小片落在她膝盖上。她说:“芳芳家里那个租约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收回来装修。”

我“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她没抬头看,又拿了一颗蒜,指甲抠进蒜瓣缝里。

“她想带着孩子过来住一阵子,等找着合适的地方再搬。”

我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了一道白痕。茶几上还有昨晚的瓜子壳,几颗黏在杯底。我站着没动。

公公在阳台的旧藤椅上坐着,烟夹在指间,灰积了半截没弹。他一直在听,没插话。

婆婆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就住芳芳现在那屋,挤一挤。”

那屋是书房,也放着一张折叠沙发,平时堆过季被褥和几个旧箱子。我收拾一次要花整个下午。但我还是没说话,只是把那只切过菜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然后“砰”的一声,很硬,像有人把一块砖头砸在瓷砖上。我转头看见公公从藤椅上站起来,烟灰缸摔在地上,没碎,滚了半圈,缸底朝上。烟灰撒成一片灰白,烟头还微微泛红。他手背上青筋鼓着,冲婆婆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家也搅散。”

婆婆手里的蒜滚到地上,停在茶几腿边。我盯着那个蒜,突然想到冰箱里还有半个洋葱,昨天切了一半忘了用。

电梯间有人按铃,像是送快递的,响了两声又没了。邻居家的狗叫了几下。电视开着,没人在看,里面一个老人在说保健品的优惠只剩最后一天。

周明从房间里出来,戴着耳机,手机横着,手指还在屏幕上点。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说:“怎么了。”没人理他。他又说:“杯子碎了?”然后退回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蹲下去捡烟灰缸。缸身上有个小缺口,正好卡在拇指侧,拿了三次才拿起来。银桥路那套房子搬进来时买的,用了八年。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缸底冲上。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贴过一块透明胶。周明说,那是去年年夜饭大姑子的小孩打翻醋瓶,胶带是公公粘的。

我转身去厨房,把泡着的两个碗洗了。水很凉。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出来,流到台面上。我拿抹布擦了,抹布有股馊味。

02

公公摔完那一下就走出去,门关得不算响,但门锁咬合那声很清楚。婆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手指还保持着剥蒜的姿势,蒜皮粘在裤腿上一片。

“我就是问问。”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芳芳跟她孩子也不容易,现在那个小区附近修路,每天灰大得要命。”

我从厨房出来,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烟灰扫进簸箕。灰很细,扫了两遍。周明那条耳机线从门缝里拖出来,黑色,像根细蛇。

婆婆又开口:“她老公最近总不回来,租约又断了,家里就她一个人转。”

我还是没接话。有些话一接就变成你的责任。装着没听见,反而轻省。我扫到阳台门口,发现晒衣架上掉了一只袜子,地上另一只卷成团。是周明的,洗的时候就没翻过来。我捡起来,没翻,直接扔进晾衣篮。

“妈,”我忽然说,“你那条灰围巾织到哪了。”

她一愣,抬头看我:“还差一只袖子。”

我“哦”了一声。那围巾织了快一个月,每天晚饭后她坐在沙发边,针碰针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是给周明的,后来看那颜色偏浅,更像给大姑子织的。我没再问。

婆婆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你要是不愿意,我就跟芳芳说。”

“说什么。”我把扫帚靠在墙边。

“说家里不方便。”

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有点不得劲。我想起上个月她腰痛,还蹲着帮我擦抽油烟机,说周明从小不会干这些。又想起去年我感冒,她熬了一锅梨水,放太多冰糖,甜得发苦。这个人你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时候,她总把你推到不能说不的位置上。

我站在那里,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说不上是对谁。

“她爱来就来。”我听见自己说。

话音刚落,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不是我想说的话。但话已经出来了,收不回去。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那我跟芳芳说,先住一个月。”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卧室,经过周明房门时,他在里面喊:“老婆,充电器给我拿一下。”我装作没听见。

装糊涂比装明白累多了。

03

我一个人在卧室里整理换季衣服。床上摊了七八件,有件毛衣袖子翻过来反着,领口有点松。我把它叠好又展开,想不起上次穿是什么时候。衣橱里塞得太满,拉开门时会弹出来两只袜子,是周明那种黑色船袜,其中一只脚后跟磨得发亮。

楼下便利店换了关东煮的汤底,前天买的萝卜味道不对,辣味太重,我吃了半块就扔了。枕头边有根头发,很短,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我捡在指尖看半天,又松开让它落在地板上。

婆婆去楼下买菜,出门前说:“今天有雨。”我“嗯”了一声,她走后又回来把玄关的鞋摆整齐。

屋里很静。我听见冰箱响了一下,可能是压缩机。空调遥控器电池没电了,显示屏跳了跳。手机又收到一条短信,说我预约的什么课程可以领取,我删掉。

我坐在床沿,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周明他妈的情景。那天她穿一件枣红色外套,领口别了个旧扣针,招呼我喝水,杯子递过来时手微微发抖。我那时以为她紧张,后来周明说她端什么都这样,年轻时在厂里烫伤过。

我又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在超市入口,我似乎看见芳芳老公跟一个女的在一起挑洗发水。那女的拿了瓶紫色的,闻了闻又放下。我没看太清,也没跟任何人提。

我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有一件衬衫的纽扣少了一颗,滚到哪去了不知道。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板放了很久的感冒药,外面塑料壳发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日期,没扔,又放回去。

婆婆回来时,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说楼下水果店今天打折。她洗了一个放我手边,我没吃,苹果皮上还沾着水珠,慢慢顺着果面滑到茶几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印子。

04

晚饭后我擦桌子。那张餐桌是搬进来时买的,台面贴皮,用了八年,边缘有两处起了皮。我拿湿抹布擦,一遍,再一遍。周明坐沙发上看球,声音开得不大,解说员说了一句什么,他“啧”了一下。婆婆在厨房洗碗,水声断断续续。

我擦到桌角时,那里有一小块酱渍,黑褐色的,嵌在起皮处。我蹭了又蹭,抹布都擦毛了,那印子还在。我加力,指节顶在桌面上,有点疼。胃里像堵着一团线。

“别擦了,明天我买瓶除渍的。”周明说,眼没离开屏幕。

我没回他,继续擦,抹布上的水已经干了,擦在桌上发出“吱”的声音。那团线从胃往上顶,顶到嗓子眼,又落下去。我没哭,就是觉得手指很酸。

婆婆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手,说:“芳芳明天下午过来,先看看房间。”我说“哦”。她站在餐桌边看了我一会儿,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的花生米,扔进垃圾桶。

“那个折叠沙发,打开时小心夹手。”她说。

我点头。手里的抹布已经擦到冷了,台面反着阳台的灯光,照出一层薄薄的影子。我想起阳台那盆绿萝,好几个月没施过肥,叶子边缘泛黄,还爬到了下水管旁边。周明昨天出门差点踩到。我该剪一剪,又懒得动。

手机响了,是语音通话,我没接,它自己断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有点浮肿,下巴那圈松垮。我移开眼。

“你明天还去不去那个,瑜伽课。”周明问。

“不去了。”我说。

“为什么。”

“没意思。”

我没告诉他,他昨天交话费,我看见了,他还给别人转了八百,应该是给他妈买菜用的。他总这样,不瞒着我,也不提前说。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问,问了显得计较,不问又觉得哪里空着。

我笑了笑,把抹布叠成小方块,放在桌角。它还是潮湿的,贴着我的手心,很凉。

05

第二天下午芳芳来了,带了一袋橘子,孩子跟在后面,鞋底有泥。进门叫了声“嫂子”,声音小小的,像不好意思。她比上次见面瘦了,脖子上挂了个红绳,说是在庙里求的。我没在乎这些,只是突然看见她脚上那双鞋,鞋边磨得发白。

公公从房间出来,和芳芳打了个照面,也没说话,只把一盒巧克力放茶几上,是孩子爱吃的。包装盒压瘪了一角。

“爸,那个,我昨晚……”芳芳开口,嗓音有点哑。

“先坐下吧。”公公打断她,语气很平,“东西慢慢理。”

我站在楼梯口,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催我领取什么的内容,我删了。屏幕还没暗下去,正好看见公公停在鞋柜旁,低着头,手指在裤兜边摸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闪出一条消息,只看见三个字:“你嫂子”。发送人写着“芳”。他迅速锁屏,塞回口袋。

我装作没看见,走进厨房倒水。从厨房的窗子里看出去,对面的楼有些窗户开着,晾着衣服。有一只鸟飞过来,落在晾衣杆上,叫了两声,又飞了。

水杯里的水快漫出来,我才停手。端着杯子出去时,公公已经坐在阳台藤椅上,背影很静。芳芳在房间里给孩子换衣服,婆婆在一边递纸巾。

那天傍晚,我收拾阳台的杂物,就在烟灰缸摔过的地方,看到一片碎瓷。米白色,不知是原来就有还是那天摔出来的,很小,指甲盖那么大。我拿起来,发现背面有字,已经磨得只剩一点蓝。我对着光看,像一个“家”字的最后一笔。

我问周明,这烟灰缸哪儿来的。他想了半天,说:“好像是搬过来那会儿,你和我一起在夜市摊上买的。”

我不记得了。也许他说的是另一只。但他说得认真,我也就没有再问。那个碎瓷我放在窗台的花盆旁边,和几粒干土混在一起。

06

芳芳和孩子住了下来。那间书房收拾出来,折叠沙发摊开,铺了层旧棉被,婆婆又加了一床毯子,说晚上凉。孩子在地上玩一辆少了轮子的小车,来来回回地推。周明给他找了两节电池,说“这个能响”,按了按,没响。

晚饭做了四个菜,蒜苔炒肉、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个紫菜汤。大家坐一桌,芳芳给孩子剥虾,婆婆给芳芳夹菜。公公吃饭快,吃完就放下了筷子,到阳台抽烟。周明边看手机边吃,腿在桌下一直抖。我嚼着黄瓜,脆的,太脆了,声音很大。

电视放着一个讲装修的节目,设计师说小户型要利用垂直空间。没人认真看。芳芳说:“嫂子,这个汤好喝。”我“嗯”了一声,顺手给自己舀了一勺。

吃完,芳芳收拾碗,我拦住她,她没让,说:“我来。”她洗碗洗得仔细,碟子擦干放好,连筷子头都对齐。婆婆在房间给她铺床单,床单是灰蓝格子,有点旧,但很干净。

我站在阳台上。风挺大,晾在杆上的床单被吹起来,像鼓起的帆,拍在我腿上。我抬手把它压下去,摸到布面是凉的。远处有人在广华路上跑步,穿着灰色上衣,一拐弯就不见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递给我一个木头夹子:“那个角老是夹不住。”我接过来,走到床单另一头,把它夹紧。夹子缺了个牙,我多按了两下。

“嫂子,你手机在响。”孩子在屋里喊了一句。

我应了一声,没动。床单又飘起来一点,盖住我半边身子。

“那个衣柜的横杆有点弯了。”我对着屋里的婆婆说了一句。婆婆没听清,问:“什么。”我说没什么,弯腰把床单下摆拉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