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男友闹掰分手之后,他考入北大我就读清华。隔了多年街头撞见,他怀里搂着现任女友,我挽着临时凑来的假男友擦肩而过
01.起
我是在商圈门口撞见周叙的。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臂搭在一个年轻女人肩上。
那女人短发,耳朵上戴着很小的珍珠耳钉,走路时总要慢半步,像是习惯有人等她。
周叙没有等。
他只是把手臂往下压了压,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我那时候正挽着陈砚。
严格来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他是我在家政门店旁边临时抓来的同事,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嘴里常年有股薄荷糖味,今天早上还因为领带夹歪了被我说过。
我跟他说:待会儿看见一个穿灰大衣的男人,你就挽着我。
他说:要挽多紧?
我说:像真的。
他低头看了眼我挽住他的手。
林岚,真的男朋友不会像你这样,手指只搭在袖口上。
我把手往里收了收。
周叙已经看见我了。
他的脚步停了不到半秒。
那个短发女人抬头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什么。
声音还是从前那个声音,低的时候像在桌面上放下一枚硬币,清脆,但不响。
我也停了下来。
陈砚很配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肩膀碰到我的肩膀。
周叙看着他。
男朋友?
我笑了一下:你不是也带了女朋友。
嗯。
那挺好。
你也挺好。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像两个多年不见的同学,在校门口问了一句最近忙不忙。
可我挽着陈砚的手心全是汗。
周叙大概没发现。
他以前就不太会看这些。
他只看结论,考上了北大,进了大公司,买了房,身边站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我也只看结论。
我在清华读完了研究生,后来做了十年人力资源,年薪不低,父母住在临江城的老房子里,家里那只用了九年的洗衣机还没坏。
我没有结婚。
他显然也没有把这一点问出来。
改天一起吃饭。周叙说。
没必要。
我说得太快。
短发女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到陈砚挽着我的那只手上。
陈砚忽然问:不是说去买咖啡吗?
我说:现在去。
周叙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的手还搭在那个女人肩上。
擦肩的时候,我闻到他衣服上很淡的木质香,和很多年前不一样。
那时候他身上总有一股洗衣粉味,白色的,廉价,晒不干的时候还有点潮。
我没回头。
陈砚也没回头。
走出二十多米,他松开了我的手。
可以了?
嗯。
他比照片上好看。
我看着前面的咖啡店,没回答。
陈砚站在原地,嘴里那颗薄荷糖咬碎了,发出很轻的一声。
你确定不用我再走近一点?
走近了就不像临时的了。
他说:你对临时关系的要求还挺高。
我推门进咖啡店,买了两杯最便宜的美式。
付款的时候,店员问要不要加糖。
我说不要。
陈砚说:给她加一包。
我转头看他。
我不喝糖。
你每次难受都说不喝,最后还是会加半包。
他接过咖啡,先替我拆开糖包,倒了一半进去。
动作熟得不合时宜。
我忽然有点不想接。
体面不是让别人看不见你的狼狈,是你明明快撑不住了,还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走。
陈砚把咖啡递给我。
林岚,刚才那个男的,是你前男友?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像没冲开。
不是。
哦。
以前是。
那你们分得挺干净。
我看着杯子里浮着一小圈泡沫。
他考北大以后,我们就分了。我读清华。
陈砚没接话。
他只是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掉的停车票,来回折了两下,又塞回去。
我们坐了十分钟。
谁也没再问周叙。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岚,好久不见。你还留着那本蓝色笔记本吗?
我盯着那行字。
陈砚问:谁?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垃圾短信。
他说:垃圾短信还知道你名字。
我端起咖啡,喝了那半包糖。
咖啡没那么苦了。
02.承
周叙第二天晚上约我吃饭。
地点在临江城中心的一家粤菜馆,离我公司不远。
那家店的包间门很重,服务员每次进出都要用肩膀顶一下。
我提前到了。
坐下以后,先把手机调成静音,又把包放在右手边。
以前和周叙吃饭,我总把包放在脚下,他说这样像随时准备逃跑。
我那时候笑他管得多。
后来分手,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连留下来都像在做项目评估。
我一直没告诉他,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周叙比约定时间晚了八分钟。
他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看了两秒,问:工作上的事?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没有推给我。
先吃饭吧。
我不饿。
你以前也总说不饿,最后把虾都吃了。
你记性不错。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没落到眼睛里。
服务员进来点菜。
周叙说:一份虾饺,一份烧鹅,炒时蔬不要蒜。
我抬头:我现在吃蒜。
他握着菜单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要蒜。
服务员走后,包间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声音。
我问:那个女孩呢?
她有事。
你们没结婚?
没有。
打算结吗?
还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像早就预料到我会问。
我笑了笑:你们看起来挺合适。
哪里合适?
她年轻,你成熟。她需要人等,你习惯等人。
周叙看着我。
你这些年讲话一直这样吗?
哪样?
每句话都像先把自己摘出去,再来问别人。
我把桌上的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他没有回答。
文件袋在两个人中间,边角被他捏出一道白痕。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在街上,你身边那个男的,是认真的吗?
你不是看见了吗?
看见什么?
看见他挽着我。
那不算回答。
那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他把茶杯端起来,却没有喝。
林岚。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盯着他的手。
他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右手食指靠近指甲的位置,有一个很浅的咬痕。
他从读大学时就这样,一紧张就咬指甲。
后来他说戒了。
看来没有。
我生什么气?我问。
当年我去北大,你去了清华。你说我们到这里就算了。
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你要是觉得累,可以算了。
我说那就算了。
你答应得很快。
你也没有挽留。
我以为你想走。
你从来都这么以为。
周叙低头,拿起茶壶给我倒水。
水满了,沿着杯壁流出来。
他抽了两张纸巾,先擦桌面,又擦自己的手。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不想分。
我看着他。
他终于把文件袋推过来。
这个给你。
我没有动。
是什么?
你以前的东西。
我东西很多。
蓝色笔记本。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那本笔记本是大学时买的,封面很普通,蓝底白线。
我在里面记过课程、实习、他申请北大的材料,也写过一页又一页没准备给他看的话。
分手那天,我把它落在了他宿舍。
我以为他早就扔了。
你留着它干什么?我问。
忘了还。
七年了。
嗯。
周叙,你如果只是想把东西还给我,快递就可以。
我寄过。
我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分手后第三个月。
我没收到。
地址是你清华宿舍。
我低头看文件袋。
袋口没有封死,里面露出一角蓝色纸页。
你给我发过短信吗?
发过两次。
我没看见。
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忽然不再解释了。
菜一道道送上来。
虾饺冒着热气,烧鹅切得很薄,炒时蔬蒜味很重。
周叙把文件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有接。
那个女孩知道我吗?我问。
知道。
你跟她说过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比如?
比如我有一个前女友,读清华,做事很稳,分手的时候很快。
我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蒜味冲得我鼻子发酸。
周叙拿起茶杯,低声说:她问过我,为什么还留着你的东西。
你怎么回答?
我说,因为我忘了。
我看着他。
他把脸转开,去拿桌边的湿毛巾。
人总会忘记一些东西。他说。
我拿起文件袋,手指碰到蓝色封面。
里面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快递单。
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收件地址,是我大学宿舍。
收件人签收处,空着。
真正让人难堪的,不是旧人还记得你,是他记得你,却一直以为你不想被他记得。
周叙没有催我。
他只是把烧鹅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以前喜欢吃这个。
我现在不喜欢了。
那就别吃。
他说完,自己夹了一块。
咬了两下,忽然停住。
其实我也不喜欢。
那你点它干什么?
习惯。
他说得很轻。
像那天街头,他说没什么。
03.转
陈砚知道我去见周叙,是因为我回公司拿包时,把文件袋落在了会议室。
他坐在里面吃泡面,桌上摆着一份没改完的员工手册。
你这个男朋友挺忙。他说。
我把文件袋拿回来。
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说周叙。
你也认识他?
认识名字。你办公室的人都认识。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做招聘复盘的时候,说过一句,北大毕业的人不一定比清华毕业的人难管。
这算说他?
你说完以后,把笔帽咬了三分钟。
我把文件袋塞进包里。
陈砚关掉泡面盒的盖子,里面还剩半块鸡蛋。
他找你干什么?
还东西。
还了?
没有。
那你拿回来的是什么?
快递单。
哦。
他把鸡蛋夹出来,放到我桌上的一次性餐盒里。
别看我,我吃不下了。
我没有碰。
他也不再劝。
公司最近在做组织调整,午休时间大家都在讨论谁会被调去新部门。
人事部的打印机卡了纸,我蹲在地上拆后盖,听见旁边两个年轻同事小声说,那个北大毕业的周总监又来找林经理了。
我站起来,手上沾着一块黑色墨粉。
周总监?
其中一个女孩吓了一跳。
就,刚才在楼下碰见的。
他来过?
没上楼。给前台放了东西。
我下楼。
前台桌上有一个牛皮纸袋,没有写名字。
里面是一把旧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塑料牌,边角磨白了,写着七号楼,三零二。
那是我们大学宿舍楼的钥匙。
我拿着它回到办公室,陈砚看了一眼。
他连这个也留着?
可能是忘了。
一个东西忘了七年,两个东西也忘了七年。
你有意见?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俩记性都挺好。
我把钥匙放进抽屉。
抽屉里原本就有一枚旧硬币,是周叙大学时在自动售货机里找给我的。
他说那台机器吞了我的钱,第二天又吐出来,硬是让我留着,说这是机器道歉。
我留了很多年。
昨天晚上回家,我把蓝色笔记本从文件袋里拿出来。
封面没有灰,边角也没有卷。
里面的字迹大半是我的,周叙只写过几处。
第一处是在我记招聘流程的页面边上,他写:清华的饭比北大贵吗。
第二处是在我抱怨导师的那一页,他写:别删,过几年再看会笑。
第三处在最后一页。
那页原本被我撕掉了,只剩下一条不平整的纸边。
我翻到后面,看见夹层里塞着一张新的纸。
不是七年前的。
是最近打印的,字很规整:
林岚,如果你愿意,我们见一面。如果不愿意,就算了。
没有署名。
我把纸折好,放回夹层。
周叙给我发消息,说钥匙不是他放的。
我问:那是谁?
他隔了很久才回:许妍。
许妍就是那天挽着他的短发女人。
我问:她为什么有宿舍钥匙?
周叙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十分钟,发来一句:她想见你。
我盯着那句话。
她想见我,还是你让她来见我?
这次他回得很快。
她自己想见。
为什么?
她说你们应该谈一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手。
墨粉粘在指缝里,洗了两遍还有一点。
陈砚进来的时候,我正用纸巾擦一枚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你今晚有空吗?我问。
有。
陪我见一个人。
谁?
周叙的女朋友。
陈砚愣了一下。
你们现在流行一次见两个?
她点名要见我。
你可以不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我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因为她有我的钥匙。
陈砚看着我。
这理由听着不太像真的。
那你别问。
他点点头,转身去拿外套。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林岚。
嗯。
如果她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不用当场解释。解释这种事,通常越说越像心虚。
我靠在桌边,没接话。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我以前离婚的时候,也解释过很多。后来发现,对方不是不懂,是不想懂。
他说完就走了。
桌上的一次性餐盒还没扔,半块鸡蛋已经凉了。
有些人不是来问真相的,她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站在你的旧故事里。
晚上七点,许妍坐在商圈三楼的茶餐厅等我。
她没有带周叙。
我坐下以后,她先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
你喝水吗?
随便。
她把水又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不太会见前任。
我也不太会见现任。
她笑了一下。
那正好。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旧车票,票面已经褪色。
我看见日期,是七年前,周叙去北大的那天。
这个也在我那里。她说。
我没碰。
你从哪里拿到的?
他书房。
你们同居?
没有。我偶尔过去。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故意证明什么。
他让你来找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许妍低头捏了捏杯子上的纸套。
因为我不想和一个死人谈恋爱。
我抬眼看她。
她的手指停在纸套边缘,来回抠着一个小毛边。
周叙每天都在生活,可他房子里到处都是你的东西。不是照片,不是情书,就是钥匙、旧硬币、一本笔记本。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不提你。
她把车票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不提你,也不扔你的东西。我问他是不是还爱你,他说不知道。我问他是不是恨你,他说也不知道。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看着我。
我想知道,你们当年到底是谁先不要谁。
我端起水杯,发现杯底压着一张餐巾纸。
周叙以前也喜欢把纸巾压在杯底,说这样不会被服务员收走。
许妍注意到我的动作,轻声说:这个习惯也是你的?
我没有回答。
她把车票收回塑料袋。
林岚,你能不能告诉我,他还有没有可能回头?
我看着她很久。
你应该问他。
他不说。
那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可你是问题的前半段。
她说完,眼圈有点红,却没有哭。
她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锁屏照片是周叙在厨房里切葱,表情很不耐烦,旁边放着一只烧糊的锅。
他不会做饭。她说,我也不会。我们经常叫外卖。他有时候会把外卖盒摆得很整齐,再拍照发给我,说自己做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许妍也笑了。
他这个人,坏习惯很多。
比如?
睡觉一定要把枕头往左边挪。喝水只喝温的。吵架时会先擦桌子。还有,他每次说没关系,就是真的有关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枚旧硬币在包里硌着我。
许妍把手机收起来。
你们分开以后,他去北大读了两年。后来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他不想让你看见自己一直停在原地。
他没停。
我知道。
那你还来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也不想一直替别人守着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桌面安静得只剩下餐具碰撞声。
她站起来,拿着包。
我不会逼你们复合。你们也别把我当坏人。
我没有。
你有一点。
哪一点?
你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个证据。
她走了。
陈砚从隔壁桌过来。
他刚才一直坐在那里,面前一杯柠檬水,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门之前。
她知道你在吗?
不知道。
你偷听?
我没偷听,她声音不小。
我看着那张褪色车票。
陈砚说:她挺难受的。
你同情她?
我同情所有被迫参加别人旧关系的人。
我把车票塞进包里。
送我回去。
好。
走到电梯口,我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进来?
陈砚按下楼层键。
你让我陪你,不是让我替你说话。
电梯门合上。
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嘴角还有刚才那一下没收干净的笑。
04.再转
周叙把见面地点定在大学附近的旧宿舍楼。
他说许妍不会来。
我问:你们分手了?
他说:还没有。
那你让我去那里?
我想把最后一件东西给你。
你可以寄。
寄过一次。
你还记得。
嗯。
我到的时候,陈砚已经在楼下等我。
他没问我为什么带他来,只说:这里停车不好找。
我说:我没让你来。
我知道。
那你还来?
顺路。
你家在相反方向。
我导航看错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我没拆穿。
周叙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盒。
铁盒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上的图案掉了一半。
他见我走近,先看了陈砚一眼。
他也来?
他送我。
你不是说他是你男朋友?
你不是说你有女朋友?
两句话同时落下。
陈砚站在我身侧,没出声。
周叙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进去吧。
宿舍楼已经重新刷过墙,门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旧通知。
三楼的门锁换了,七号楼三零二的门牌还在,数字歪着。
周叙把钥匙递给我。
我没有接。
这里不是早就拆了吗?
没拆。只是改成了教师周转房。
你来过?
每年回来一次。
看什么?
看门。
他把铁盒放到窗台上。
我打开盒子。
里面有很多东西。
旧钥匙,车票,自动售货机吐出来的硬币,一张食堂充值卡,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我认出那张纸,是我当年写给他的分手信。
纸的边缘已经被摩擦得发软。
你为什么留着这个?我问。
你写给我的。
我写给你,是让你看完以后扔掉。
你没说。
正常人都知道。
我不正常。
他说得很平静。
陈砚靠在门边,忽然咳了一声。
周叙看他。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有。
我说。
陈砚却说:三个月。
我转头看他。
你说什么?
你让我像真的。
也不用认真编。
编得不够久,看起来不像真的。
周叙拿起那张分手信,手指在折痕上按了一下。
你们很合适。
你看出来什么了?我问。
他会替你回答。
那是因为你总在问不该问的。
你以前也替我回答。
我替你回答什么?
他没有接。
我从铁盒里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我的字。
我写了很多理由,工作、距离、未来、选择,写得像一份正式的离职申请。
最后一句是:我们都应该去过更适合自己的生活。
我以前以为这句话足够体面。
周叙说:那天我收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本来想去找你。
你没来。
我去了。
我没见到你。
你在楼下。
我怔了一下。
我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你室友说你去图书馆了。
我那天在图书馆。
后来你给我发了那封信。
所以你走了?
你让我去过更适合自己的生活。
你可以问我。
我问了。
他从铁盒底部拿出一张纸。
不是信,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
发件人是他,收件人是我清华邮箱。
时间是七年前。
邮件只有一行:
林岚,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去北大,你去清华,我们都别装作不在乎。
我看着那一行字。
我没收到。
我知道。
你还发过?
这封发出去以后,我没再发。
为什么?
你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我抬头。
你说什么?
我给你打过电话,提示无法接通。后来我去找你,你室友说你不想见我。
我没有说过。
她说你已经有新的生活了。
我没有动。
三楼的走廊里,有个老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
他停下来,低头用鞋尖踢了两下,没踢过去。
陈砚走过去,帮他把车抬了起来。
老人说了声谢谢,又慢慢推走。
我盯着陈砚的背影,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时,问我手里那把钥匙是不是家里的。
我说不是。
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一直攥着?
我没回答。
周叙把邮件递给我。
许妍找到这些,是因为她帮我整理书房。她说我这样不公平。
她说得对。
嗯。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
今天。
我看向他。
因为我?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再等一个答案。
他蹲下来,打开铁盒底部的夹层。
里面有一张存根。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清华宿舍快递室的退件单。
收件人:林岚。
时间,七年前。
退件原因:无人领取。
我的手开始发麻。
这个怎么会在你这里?
许妍从旧书里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
你早就知道?
昨天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想先确认。
确认什么?
他沉默。
我把退件单拍在他胸口。
确认我是不是还在等你,还是确认你自己当年没做错?
周叙没有躲。
纸张掉在地上。
我蹲下去捡,手指碰到地面上的灰,蹭黑了一小块。
我反复擦那块灰,越擦越开。
陈砚走回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没有接。
林岚。他说。
别叫我。
好。
我继续擦。
周叙站在旁边,低声说:我那时候以为,你是真的不要我。
我也以为你是真的不留我。
我留了。
留东西不算。
那你要我留什么?
我抬起头。
留我。
楼道里忽然没有声音了。
那句话出口以后,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陈砚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拿着那张没用掉的纸巾。
周叙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还是不知道。
他伸手想拿铁盒,被我先抱进怀里。
这些东西我带走。
好。
以后不要再找我。
好。
许妍呢?
她去收拾东西了。
你去帮她。
周叙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拐角时,陈砚追上来。
你还好吗?
我没事。
你刚才说留你。
我知道。
那不是没事。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
随便。
我停下来,看着他。
我现在不想体面。
陈砚没有说话。
我把铁盒放进他怀里。
你拿着。
为什么?
我手疼。
他接过去。
铁盒不重,他却抱得很稳。
我们走到楼下,我看见周叙站在三楼窗边。
他没有追下来,只把窗户关上。
陈砚问:回家还是吃饭?
吃饭。
吃什么?
烧鹅。
你不是不喜欢了?
突然想吃。
他点头。
我们走了几步,我又说:别把我当女朋友。
那我把你当什么?
当一个今天不太正常的同事。
可以。
明天也别问我。
可以。
你答应得太快。
这个我有经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铁盒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
糖纸被他随手塞进口袋。
没有扔。
05.合
许妍搬走那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拿你的东西。车票是我从周叙书里翻出来的,钥匙是他故意放给你的。
我问:他为什么说不是他?
许妍回:因为他想让你以为,我还在替他做事。
我看着这句话,半天没回。
陈砚在旁边整理员工档案,把同一个人的简历看了三遍。
你知道她要走?我问。
知道。
周叙告诉你的?
许妍。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她找过我。
我放下手机。
她为什么找你?
问你是不是有一个临时男朋友。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有。
你认识她?
那天之前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帮她?
陈砚把简历翻到下一页。
她给钱了。
我看着他。
他抬头:真的。她给了我两百,让我把钥匙送给你。
你不是说顺路?
拿人钱财。
你收了?
收了。
你还挺诚实。
主要是她后来没要回去。
我想笑,又没笑出来。
许妍不是来撮合我和周叙的。
她只是想把所有人从那段关系里撤出去。
包括她自己。
周叙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对不起,林岚。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又发来一句:北大那封邮件,我一直留着。
我仍然没有回复。
第三天,他把邮件打印件寄到了公司。
这次地址写得很清楚,收件人是我,前台没有退件。
我拿到文件袋时,陈砚正蹲在地上修打印机。
又是他的?他问。
嗯。
这次收到了。
前台代收。
那挺好。
你不问里面是什么?
不问。
你以前不是很爱问?
我现在收了许妍两百块,立场不方便。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他继续修打印机,拆下一颗小螺丝,放在掌心里。
你喜欢周叙吗?我问。
螺丝在他手里滚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
你问现在,还是以前?
现在。
现在不喜欢。
这么快?
我和他不熟。
以前呢?
你以前也不认识我。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把蓝色笔记本带回家,放在餐桌上。
家里很久没人来,桌面有一层细灰。
我先擦桌子,再擦笔记本。
擦到封面上的白线时,手指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
不是周叙的邮件,是我的字。
我记得这张纸。
那是我准备去清华报到前写的,原本夹在笔记本里,后来被我撕下来,塞进了周叙的书里。
上面只有两句话:
“如果他不挽留,我就走。
如果他挽留,我也不知道要不要留下。
我盯着那两句话看了很久。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补的。
字迹不是我的。
那你告诉我,哪一句是真的。
我拿着纸去找周叙。
他住在商圈后面的老小区,门口有一家修鞋铺,老板每天把鞋撑摆成一排,下午再收回去。
我在楼下给他打电话。
下来。
他问:怎么了?
有东西给你。
你上来吧。
我不上去。
好。
他下来得很快,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旧拖鞋。
头发没整理,额角压着一道枕头印。
他站在我面前,没问我为什么来。
我把纸递给他。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没看到过。
那这句是谁写的?
他接过去。
看清以后,脸色慢慢变了。
我不知道。
是你的字。
不是。
你以前给我写过很多东西。
这个不是我写的。
我盯着他。
他伸手从纸袋里拿出一叠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北大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下面是几封没有寄出的信。
每封信的开头都一样。
林岚:
第一封写于他入学那天。
你说我们都应该去过更适合自己的生活。北大的宿舍很小,床板很硬,食堂的鱼香肉丝甜得像糖醋里脊。我今天在图书馆门口看见一个人很像你,追过去才发现不是。
第二封写于他大二。
我今天通过了保研面试。你如果知道,可能会说一句还不错,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学会不迟到。
第三封没有日期。
许妍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你。我说你不想见我。她说你没有亲口说过。我说,可你把我删了。
我把那封信放回去。
这些你为什么没寄?
写了就放着。
你不怕我一辈子不知道?
怕。
那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有回来。
这句话不重,却像把一扇门轻轻关上。
我低头看着他脚上的拖鞋。
你后来为什么和许妍在一起?
她陪我看房,陪我处理我妈留下的东西。她问我愿不愿意试试。我答应了。
你爱她吗?
爱过。
现在呢?
现在她不愿意了。
因为我?
不是。
他看着我手里的蓝色笔记本。
她发现我把你写的那张纸夹在书里。她问我,是不是一直等你。我说不是。她说,那你为什么连谎话都说得这么慢。
我没有说话。
小区门口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上挂着一串塑料铃铛,走两步响一下。
周叙问:你和陈砚是真的?
不是。
以后呢?
不知道。
他知道你和我这些事吗?
知道一些。
他不介意?
他为什么要介意。
因为你还没有放下。
你呢?
周叙没回答。
他低头把那叠信一张张收回文件袋,动作很慢,有一张边角折了,他用指腹压平。
我想把这些给你。他说。
为什么?
不是想让你回来。
那是什么?
我不想让你再拿着当年的那封分手信,替我们两个人做结论。
我看着他。
你现在倒会说话了。
北大教的。
清华也教。
你没教我。
你也没让我教。
我们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把笔记本合上,递回给他。
这个你留着。
他没接。
为什么?
里面有你的字。
我已经看过了。
那你拿走。
你留着。
周叙。
嗯。
你现在不需要证明你当年爱过我。
他握着文件袋,手指缩紧了一下。
我知道。
你也不用等我。
我没等。
你每次说没等,手都在抠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
那道咬痕还在。
他把手放进外套口袋。
那你呢?
我也没等。
你说这话的时候,手放在笔记本上。
我把手收回来。
陈砚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
你在哪里?
外面。
能回来一趟吗?
现在?
嗯。
出事了?
没有。我想吃烧鹅。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不是不喜欢?
今天喜欢。
那我买。
别买太多。
知道。
我挂掉电话。
周叙问:他对你挺好。
他收过许妍两百块。
那更好。
为什么?
至少他不装。
我转身往小区外走。
走了几步,周叙叫我。
林岚。
我回头。
他站在楼道门口,没有追出来。
你那时候如果问我,我会留下。
我看着他。
你那时候如果留下,我也许会让你走。
嗯。
所以不用补了。
他点头。
我走到街口,陈砚提着烧鹅从便利店旁边出来,塑料袋里还装着两瓶温水。
他把一瓶递给我。
周叙呢?
回去了。
你哭过?
没有。
眼睛有点红。
风吹的。
今天没风。
那就是烧鹅熏的。
他没拆穿,只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回家的路上,他问:你还要不要假男朋友?
我说:暂时要。
临时的?
先续一天。
按天收费。
许妍给了你两百?
那是送钥匙的费用。陪你吃烧鹅,另算。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十元钱递给他。
够不够?
他接过去,看了看。
够买一包薄荷糖。
那就买。
你吃吗?
我不吃。
你每次都说不吃。
我没理他。
走到家门口,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
陈砚站在后面,没进来。
我回头问:你不吃饭?
不是男朋友,不能随便进。
我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临时的。
临时也有规矩。
什么规矩?
至少要被邀请。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他换鞋的时候,把那双旧拖鞋摆得很整齐,一双朝左,一双朝右。
我看了一眼。
你也有强迫症?
没有。只是鞋头朝外,方便走。
我把烧鹅放到餐桌上,打开塑料盒,里面的油慢慢渗到纸底。
他夹了一块给我。
吃吧。
我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
06.尾声
陈砚没有立刻成为我的男朋友。
我们还是在公司里叫对方林经理、陈老师,偶尔在电梯里碰见,互相点一下头,像不熟。
下班后,他会把我送到小区门口。
他不再说顺路。
我也不再问。
周叙搬离了原来的房子,听说去了北方的新项目。
许妍没有和他复合,也没有再联系我。
她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张猫的照片,猫总是趴在她的键盘上,尾巴挡住一半屏幕。
我给她点过一次赞。
她没有回复。
蓝色笔记本还在周叙那里。
他寄过来一次,我又寄了回去。
寄件单上的地址写得很清楚,没有退件。
我在快递柜前站了很久,最后把取件码删掉了。
陈砚知道以后,问我:你为什么不拿?
里面是他的字。
那你还寄回去?
他想留。
你也想留。
我不想。
那你干吗站那么久?
快递柜反应慢。
他说:你每次撒谎,都喜欢怪机器。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
今天吃什么?
你问我?
你不是收费男朋友吗?
涨价了。
涨多少?
加一顿饭。
你挺会趁火打劫。
不是你说的吗,临时关系也要有规矩。
他带我去吃了烧鹅。
这次我没说不喜欢。
吃到一半,他把一块比较肥的夹到自己碗里,瘦的放到我这边。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吃瘦的?
你以前说过。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忘了。
我低头吃饭。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是公司群里发的通知。
有人把会议时间写错了,所有人都在下面打问号。
陈砚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最后只发了一句:收到。
我笑了。
你越来越像人事了。
这叫稳定。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稳定?
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现在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想留下,是不想被安排留下。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低头喝水。
过了会儿,他问:你今晚回家吗?
回。
那我送你。
送到哪里?
送到你想让我停的地方。
你以前不是说临时关系按天收费?
今天免费。
为什么?
烧鹅你请的。
吃完饭,我们沿着商圈慢慢往小区走。
他在路边垃圾桶前停了一下,把薄荷糖的糖纸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我看见了,没说话。
走到楼下,我掏钥匙。
他站在台阶下,没有上来。
我开门,回头看他。
今天不进来?
等邀请。
我往里走了一步,又停住。
陈砚。
嗯。
明天别挽我。
那我挽什么?
挽手。
他说:这区别挺大。
我知道。
他上了两级台阶,站到我面前。
没有抱我,也没有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只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看了两秒,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有点凉,指腹蹭过我的指节,很快又收回力道,像怕握疼我。
我们就这样站在门口。
楼道的灯亮了一盏,过了几秒又灭掉。
他问:明天还吃烧鹅吗?
我说:换个菜。
你想吃什么?
清淡一点的。
行。
他握着我的手,带我往楼上走。
我进门以后,先把他的鞋摆到玄关边上。
鞋头朝里。
他看见了,没出声。
我弯腰,把鞋尖又转向外。
我没有急着给谁一个名分,只是第一次,愿意让一个人把鞋放进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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