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重庆,徐继红站在一处旧监狱管理机构门前。她此行没有带来诉状,也没有要求赔偿,只提出了一个压在心头多年的问题:“我不是来追责的,只想知道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接待她的,是当年参与管理战犯的负责人。岁月已经过去多年,许多工作人员调离,档案也被重新整理。对徐继红而言,这趟寻找并不容易。她想确认的,不是父亲曾经做过什么,而是那场死亡有没有一个清楚、完整的说法。
徐远举在军统系统中以手段狠辣著称。年轻时,他脱离原有军旅道路,投靠戴笠,进入特务机构。由于说话强硬、办事冒进,同僚给他留下了“徐猛子”的绰号。这个称呼并非褒奖,而是对其性格和行事方式的概括。
抗战后期至国民党统治末期,徐远举长期负责西南地区特务事务,参与破坏进步报刊和地下组织。重庆局势紧张时,他所掌握的机构曾对地下党员、进步人士实施抓捕和审讯。杨虎城将军遇害一案,也与他所处的特务系统有密切关联。
1948年,国民党保密局在西南设立专门机构,徐远举出任负责人。那时的他权势正盛,身边人员称其为西南情报系统的重要人物。可是,局势变化并没有给他留下多少退路。1949年,解放战争进入关键阶段,他从成都逃往昆明,准备继续转移。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云南。卢汉于1949年12月9日宣布起义,昆明局势随之改变,徐远举等国民党特务人员被控制。此后,他被押往重庆,进入白公馆接受审查和改造。
白公馆曾是他参与处理案件的地方。如今身份倒置,他成了被管理、被审查的人。刚入狱时,徐远举十分恐惧,担心自己会被立即处决。一次夜间被叫去核对口供,他误以为将要执行死刑,拿笔时手一直发抖。
管理人员告诉他:“罪行要承担,改造也有机会。”这句话让他暂时平静下来。此后,他开始参加学习和劳动,并对过去的行为作出检讨。至于这种转变有多少出于真诚,有多少源于求生,不同材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他强烈的生存愿望却很明显。
1956年,徐远举被转到北京的战犯管理机构。环境变化后,他表现得十分积极,参加学习时频繁发言,还主动撰写材料,检举他人。有意思的是,他似乎把改造也当成了一场需要争取名次的竞争,期待凭借表现获得宽大处理。
1959年12月,第一批特赦人员名单公布,徐远举没有被列入其中。据有关回忆,他情绪一度失控,反复询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获得特赦。工作人员只能耐心解释,特赦并不是单看个人表现,还要综合罪行、认罪态度和现实表现等因素。
后来,社会环境发生剧烈变化,战犯管理和特赦工作受到影响。徐远举因身份特殊,曾受到不同方面的关注和压力。他熟悉政治话语,也善于临场应对,面对质问时常常引用学习材料反驳。这个曾经靠审讯和权术立足的人,在晚年依旧保留着敏锐、戒备的一面。
1971年以后,管理秩序逐渐恢复。他主动参加缝纫等劳动,也学习一些手艺。有人记录过他写下“盼赦如饥渴,忧忧不欲生”的句子。无论这句话是否完全代表他的内心,都能看出他对离开囚禁生活抱有强烈期待。
1973年1月19日,缝纫组交货时,检验人员认为部分产品不合格,需要返工。争执中,徐远举情绪突然激动,大声发火。当天晚上,他用凉水洗澡,出来后出现呼吸急促、鼻腔出血等症状,很快昏迷。
管理人员立即组织抢救,并于1月21日将他送往医院。病历记载,其病因为脑溢血。1973年1月22日,徐远举在医院去世,终年约59岁。关于他是否因情绪激动和寒冷刺激诱发病情,后来的说法不少,但正式记录确认的是发病经过和医疗诊断,不能把推测当作结论。
徐远举去世后,家属为领取骨灰多方交涉,直到1981年才完成安葬。十年之后,徐继红来到大陆寻找答案。负责人调出当年的档案,将死亡时间、地点、抢救经过和诊断结果逐项说明,并在材料上加盖公章交给她。
这份迟到多年的档案,没有替徐远举洗脱过去的罪责,也没有改变那些受害者家庭的苦难。它只是把一个具体死亡事件的经过,交还给了家属。对于徐继红而言,父亲的一生仍然复杂而沉重,但关于最后时刻的疑问,终于有了可以核对的文字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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