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门口嗑瓜子。瓜子皮扔在地上。风一吹,滚到隔壁王婶脚边。王婶没说话。绕过去了。

她四十岁。叫李秀梅。嫁到村里十八年。男人死了三年。没改嫁。一个人住。

村里男人从她门口过,都要慢半步。年轻的不敢看。老的光明正大看。看了就被自家媳妇掐胳膊。掐了也不改。

“她身上有股味。”

“啥味?”

“说不上来。闻着走不动道。”

这话是赵老栓说的。六十了。说完了就被他媳妇关在门外。蹲了一宿。第二天感冒了。他媳妇说:“活该。谁让你嘴贱。”

“我没干啥。我就说了句味。”

“啥味?骚味?”

“我没说骚。”

“你心里想了。”

她蹲在门口。嗑瓜子。有人问她:“秀梅。你天天坐这儿。看啥?”

“看人。”

“看谁?”

“谁路过看谁。”

“你男人都死了。你看谁?”

“看活人。”

“你不怕人家说?”

“说啥?”

“说你不正经。”

“我正经。地里的草都是我一个人拔的。”

她家三亩地。种玉米。种花生。锄草。打药。收。全是她一个人。不请人。不找人帮。

“你为啥不找人帮?”

“找了。没人来。”

“为啥?”

“他们怕。”

“怕啥?”

“怕我。”

她笑了。嘴角往上提。眼睛弯。牙白。村里女人不这么笑。村里女人笑不露齿。露齿的是疯子。她不是疯子。但比疯子招人。

第一个出事的是刘二。跑运输的。四十出头。有老婆。有俩孩子。那天晚上喝了酒。从她门口过。看见她蹲在门口。纳鞋底。

“秀梅。还没睡?”

“嗯。”

“一个人?”

“嗯。”

“我陪你坐会儿?”

“不用。”

“没事。我就坐会儿。”

他坐下来。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离她不到一尺。她没躲。继续纳鞋底。针扎了三下。第四下扎手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刘二看见了。抓住她手。

“扎了?”

“没事。”

“疼不疼?”

“不疼。”

他没松手。她也没抽。

第二天。刘二媳妇堵在她门口。拎着擀面杖。

“你勾引我男人!”

“我没勾。”

“没勾他手上有血?”

“他抓我手。我扎了。”

“你扎了手。他为啥抓你手?”

“你问他。”

“他啥都不说。他今天早上起来。跟我说。秀梅手扎了。你说。他为啥知道你手扎了?”

“因为他看见了。”

“他看见。他为啥没睡?”

“他没睡跟我啥关系?”

刘二媳妇举擀面杖。砸她家窗户。玻璃碎了。三块。碎碴子落在她纳了一半的鞋底上。她没躲。没报警。没还手。

“你砸。砸完了。你男人还是你男人。我手还是我手。”

“你不要脸!”

“我要。你砸我玻璃。不要脸的是你。”

刘二媳妇走了。刘二三天没出车。第四天出车。翻沟里了。人没事。车坏了。修了一万二。

村里人说:“邪门。”

第二个是李会计。五十多。有老婆。有孙子。来收电费。她欠了八十块。他来收。她给了他一百。他找她二十。

“没零钱。明天给你。”

“不用。就二十。算了。”

“不行。公家的钱。”

“那你明天来。”

“明天我来。”

第二天他来了。带了二十。还带了两个苹果。

“自家树上摘的。”

“谢谢。”

“你一个人。不容易。”

“习惯了。”

“要不我帮你干点活?”

“啥活?”

“地里的。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不用。”

“没事。我闲着。”

他真下地了。帮她拔了一下午草。拔完了。回家。第三天。他媳妇来了。没骂。没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地里。草拔干净了。一眼就掉眼泪了。

“他给我拔了二十年草。今年没拔。给你拔了。”

“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啥都知道。”

“我不知道他会来。”

“你门口天天有人。你咋不知道?”

“我不看。”

“你看。你看得清清楚楚。”

李会计媳妇走了。没砸玻璃。没骂人。回去跟李会计分了房。一个住东屋。一个住西屋。不说话了。分房一年。李会计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住西屋。她住东屋。端屎端尿。不说一句话。

村里人说:“邪门。”

第三个是赵老栓。六十。蹲在她门口嗑瓜子。嗑了三天。

“秀梅。你嗑瓜子为啥不牙疼?”

“牙好。”

“我牙疼。”

“去镇上看看。”

“镇上看不好。”

“县里看。”

“县里远。”

“那就疼着。”

“你陪我去。”

“我凭啥陪你去?”

“我给你钱。”

“多少?”

“一百。”

“你回去。我不去。”

“那我不走。”

“你坐着。我回屋。”

她回屋。关门。赵老栓坐门口。坐到天黑。他媳妇来了。拿扫把打他。打回家。第二天。他媳妇来敲她门。

“你以后别开窗户。”

“为啥?”

“你开窗户。我家老栓半夜坐起来。看你窗户。”

“我窗户关着。”

“关着他也看。那层布挡不住。”

“你让他别看。”

“他管不住。”

“那我管不住我窗户。”

赵老栓媳妇把窗户从外面钉死了。三合板。钉子。钉了八颗。她没拆。没问。晚上黑着。白天黑着。

村里人说:“邪门。”

她蹲在门口。嗑瓜子。不抬头。不等人。风把瓜子皮吹到路上。过路的踩了。嘎吱响。

有人问她:“你为啥不搬走?”

“搬哪?”

“城里。”

“城里不认识人。”

“村里你也不认识。”

“我认识。他们不认识我。”

“他们认识你。”

“认识的是那个秀梅。不是我。”

“哪个你?”

“我蹲在这儿嗑瓜子。他们看不见。他们看见的是漂亮。是寡妇。是没人敢娶的。是勾了老赵家、老李家、老刘家的。是邪门的。”

“你怨不怨?”

“不怨。”

“为啥?”

“他们自己来的。我没叫。”

“你也没赶。”

“我赶了。赵老栓我赶了。他不走。刘二我赶了。他不走。李会计我没赶。他帮我拔草。我欠他的。”

“你欠了三个男人。”

“我谁都没欠。我欠我自己。我把自己钉在门口。钉了三年。”

有人用三年被钉在门口,有人用八颗钉子钉住一扇窗。邪门不在她身上——在那些路过她门口、慢下脚步的人身上。

你村里有没有一个“碰不得”的人——你不敢靠近,不是因为不干净,是因为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