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半年一统天下,后半年一败涂地

公元947年正月初一,开封城北封丘门外,一队契丹骑兵勒住了马。

为首者身披貂裘,面容严整,身后跟着数百骑,甲胄上还沾着黄河渡口带过来的薄冰。

守城的后晋士兵已经放下武器,城门大开。

城墙上没有一面旗帜,城门口跪着几个穿素服纱帽的官员,手里举着降表,头埋得很低。

这队人马没有立刻进城。

骑马的人勒马停在城门外,目光越过跪伏的官员,望向城内参差起伏的殿宇楼阁,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步,踏过封丘门的门槛。

身后数百骑依次跟进,蹄声沉闷地敲在青石板上。

这个穿貂裘的人,当时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他的脸。

但所有跪在路边的人都听到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汉家仪物,其盛如此。

我得于此殿坐,岂非真天子耶!”

说话的人叫耶律德光,契丹名尧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的次子。

这一天,他四十四岁。

从这一天算起,到他死在北归途中的杀胡林,一共只有四个多月。

而从他踏进开封城门的那一刻往前推,也不过半年多以前,他还在草原上为南下伐晋做最后的部署。

半年之内,他从草原可汗变成中原天子;四个月后,他从中原天子变成一具用盐腌制的尸体,被契丹人称为“帝羓”。

这短短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时间往回拨一年。

会同九年,公元946年十一月,耶律德光率契丹大军南下,与后晋主力在恒州一带对峙。

后晋北面行营招讨使杜重威统领二十万大军,是中原政权当时能拿出来的最大规模兵力。

这二十万人没有打。

杜重威与李守贞、张彦泽等人密谋之后,全军向契丹投降。

二十万晋军解甲的消息传到开封时,后晋出帝石重贵正在宫中。

他试图自焚,被人拦下。

几天后,他上表称“孙”,请求契丹罢兵。

耶律德光的回答是:不行。

十二月,张彦泽奉命率两千骑兵奔袭开封。

这个张彦泽是太原人,祖上是突厥人,性情暴虐,在后晋为将时曾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掌书记张式。

他率骑兵昼夜疾驰,渡过白马津,斩开封丘门,兵不血刃地进了城。

《资治通鉴》记载,张彦泽入城后“纵军大掠,两日方止”,把后晋内库的奇货全部搬运到自己家里,出入时带着数百骑随从,昼夜酣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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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的百姓没有反抗。

因为来不及反应。

耶律德光派张彦泽打头阵,用意很清楚:让一个降将去做最难看的脏活,自己随后以“秩序恢复者”的姿态进城。

张彦泽果然不负所望,把开封城搅得鸡犬不宁,民怨沸腾。

等到耶律德光抵达开封,第一件事就是逮捕张彦泽。

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六记载,百姓争相投递状纸控诉张彦泽的罪行,耶律德光下令将张彦泽与傅住儿一起斩于北市。

行刑那天,曾被张彦泽杀害的士大夫子孙披麻戴孝,拿着木杖痛打他的尸体,围观的人争相砸开他的脑袋,取出脑髓,割下他的肉分食。

杀张彦泽,是耶律德光在中原下的第一步棋。

用一个降将的人头,换中原士民的归心。

这一步棋,算得准。

但他没有算到的是,中原的民心不是一颗人头能买到的。

947年正月,耶律德光在开封崇元殿接受百官朝贺。

他穿着中原天子的通天冠、绛纱袍,手里执大圭,按照汉族皇帝的礼仪完成了登基仪式。

据《辽史·仪卫志》记载,“太宗皇帝会同元年,晋使冯道、刘昫等备车辂法物,上皇帝、皇太后尊号册礼。

自此,天子车服昫见于辽”。

耶律德光第一次看到中原天子的车服仪仗时,大开眼界,把行册礼所用的声器、工官与法驾全部收归辽国。

二月一日,他下诏将国号“大契丹国”改为“大辽”,改元大同。

据《辽史·太宗本纪》,这一天他“冠通天冠,服绛纱袍,执大圭以视朝”。

从穿貂裘的草原可汗,到穿绛纱袍的中原天子,中间隔了不过一个月。

“大同”这个年号,含义不言自明。

耶律德光追求的,是在草原和中原之间实现“大同”——一个横跨南北的二元帝国。

他确实为此做了很多事。

辽太宗时期,上京设国子监,南京设太学,开始用儒家思想培养统治人才。

会同四年,他以进士出身的幽州人宋琪为寿安王侍读,让契丹贵族子弟接受儒学教育。

他还命有司编纂始祖奇首可汗的事迹,试图为契丹政权建立一套可以与中原王朝比肩的历史谱系。

会同三年,他下诏“契丹人授汉官者从汉仪,听与汉人婚姻”,以皇帝诏令的形式要求统治汉人的契丹官员穿汉服、从汉仪。

他还懂汉文,会写文章。

天显十年,靖安皇后萧温病死,耶律德光亲自撰写祭文,谥曰彰德皇后。

后来在弘福寺为皇后饭僧时,又“自制文题于壁”,据说文章感人,“读者悲之”。

但这些事,中原的百姓不知道,也不关心。

中原百姓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

耶律德光入汴之后,为保障契丹军队的供给,令骑兵四出,以牧马为名进行剽掠,称为“打草谷”。

《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六记载,“丁壮毙于锋刃,老弱委于沟壑,自东、西两畿及郑、滑、曹、濮,数百里间,财畜殆尽”。

开封府附近数百里,被契丹骑兵扫荡一空。

赵延寿曾请求给契丹军队发放粮饷,耶律德光的回答是:“吾国无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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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他还以犒军为名,在开封和各州“括借”钱帛,准备运回北方。

据《旧五代史·契丹传》记载,耶律德光在汴京期间,“多以其子弟及亲信左右为节度使、刺史”,这些人不通政事,到任后“妄作威福,指敛货财,民不堪命”。

中原不是草原。

草原上,可汗的军队走到哪里,牧民就供养到哪里,这是千百年的规矩。

但在中原,这套规矩行不通。

中原的百姓有城郭,有田亩,有宗族,有乡里。

他们不是游牧部落的附庸,他们是编户齐民。

契丹骑兵冲进他们的村庄,抢走他们的粮食和牲畜,杀死他们的父兄,掳走他们的妻女,他们不会像草原上的牧民那样默默承受。

更关键的是,耶律德光在中原缺少统治的根基。

他以二十万契丹骑兵南下,但要治理一个数千万人口的中原,二十万人远远不够。

他必须依赖原有的官僚体系和地方节度使。

然而,这些节度使和地方官员,在他得势时归附,在他失势时反叛,本就是五代十国的常态。

后晋的灭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节度使的叛降——杜重威二十万大军不战而降,张彦泽两千骑兵倒戈入城。

这些人今天可以背叛石重贵投靠耶律德光,明天同样可以背叛耶律德光投靠别人。

耶律德光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他曾经许诺赵延寿灭晋之后立其为帝,事后食言,只给了赵延寿中京留守、大丞相的虚衔。

赵延寿又托人求做皇太子,耶律德光拒绝了。

这种对汉人降将既利用又防范的态度,恰恰暴露了他统治中原的困境:他需要汉人官僚来帮他治理汉地,但他又不信任这些汉人。

翰林学士张砺的遭遇是一个缩影。

张砺是后唐明宗时的翰林学士,被俘后迁到契丹。

耶律德光看重他的文学才能,任命他为翰林学士。

张砺曾私自南逃,被追回。

耶律德光责问他,张砺回答:“臣本汉人,衣服饮食言语不同,今思归而不得,生不如死。”

耶律德光没有杀他,反而任命他为翰林承旨兼吏部尚书。

但这种个人层面的宽容,无法弥合制度层面的裂痕。

真正让局面不可收拾的,是各地此起彼伏的反抗。

据《资治通鉴》记载,耶律德光入汴后不久,滏阳贼帅梁晖聚集数百人,送款于太原的刘知远,表示愿意效力。

磁州刺史李穀秘密联络刘知远,令梁晖袭取相州。

梁晖侦察到相州契丹守备空虚,在二月的一个夜晚派壮士翻越城墙,打开城门,杀死契丹守将数百人,占据相州,自称留后。

与此同时,护送军械北还的契丹军将武行德在河阳扣留铠甲兵器,杀死契丹监军,入据河阳,归附刘知远。

刘知远,沙陀人,时任河东节度使。

耶律德光入汴后,刘知远曾派王峻到开封上表祝贺。

耶律德光赐诏,称刘知远为“知远儿”。

这种居高临下的称呼,显然没有把刘知远当作真正的臣属。

二月,刘知远在太原称帝,国号汉。

耶律德光闻讯,下令削夺刘知远的官爵。

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开封。

宋州、亳州、密州相继失陷。

各地将校纷纷杀死契丹所派的官员,据城自守。

耶律德光在开封坐不住了。

《旧五代史·契丹传》记载了一段关键的话。

耶律德光得知河阳军乱的消息后,对蕃汉臣僚说了一段话,后来被称为“三失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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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三失:杀上国兵士,打草谷,一失也;天下括钱,二失也;不寻遣节度使归藩,三失也。”

这三句话,是耶律德光对自己统治中原失败的总结。

“杀上国兵士”指的是他处死张彦泽一事——张彦泽虽然暴虐,但毕竟是降将,杀他让其他降将心生疑惧。

“打草谷”指的是放纵骑兵剽掠,失去了民心。

“天下括钱”指的是在各地搜刮钱财,激化了矛盾。

“不寻遣节度使归藩”指的是他没有及时让各地节度使回到自己的藩镇,导致地方权力真空,反抗势力乘虚而入。

这段“三失之叹”是否原话,史书没有给出明确的场景描述,但《旧五代史》明确记载了这段话,并记在契丹传中。

无论是否是耶律德光亲口所说,它准确地概括了辽朝在中原统治失败的制度性原因。

四月,耶律德光决定北撤。

撤离的场面,据《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六记载,耶律德光“尽载府库之实以归国”,后晋文武诸司从者数千人,诸军吏卒又数千人,宫女、宦官数百人,全部随行北去。

契丹主发大梁,夕宿赤冈,“见村落皆空,命有司发榜数百,通所在招抚百姓,然竟不禁胡骑剽掠”。

“竟不禁”三个字,写尽了耶律德光此时的无力。

他已经下令张贴榜文招抚百姓,但他管不住自己的骑兵。

打草谷的惯性已经形成,契丹骑兵散落在中原各州县,各自为政,耶律德光的命令传不到他们那里。

北撤的路上,辽军的暴行达到了顶点。

据《新五代史·四夷附录》和《资治通鉴》的记载,辽军路过相州时,相州已被梁晖的义军占领。

耶律德光引兵攻破相州,“城中男子无少长皆屠之,妇女悉驱以北”。

后汉时王继弘镇守相州,在城中收得髑髅十数万枚,合葬为一座大冢。

据《辽史拾遗》引《资治通鉴》,辽军在相州的暴行不止于此。

攻破城池后,辽军“掷婴儿于空中,用刀尖承接,以此为乐”。

这个细节,见于多种史料,不是孤证。

相州屠城之后,耶律德光继续北行。

行至临洺,看到沿途城邑荒残,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段话。

《新五代史》记载,他“顾张砺曰:尔亦有力焉”,又对晋人说“致中国至此,皆燕王为罪首”。

燕王指的是赵延寿,耶律德光把中原残破的责任推给了这个汉人降将。

但他自己也清楚,真正下令打草谷、括钱帛的人,是他自己。

走到栾城的时候,耶律德光病了。

《旧五代史·契丹传》记载,他“得寒热疾数日矣”,命部人带着酒脯,在他得病的地方祷告。

四月二十二日,他在栾城杀胡林去世,终年四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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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剖开他的腹部,取出肠胃,填入盐,将尸体腌制起来,运回北方。

《旧五代史·契丹传》的原文是:“契丹人破其尸,摘去肠胃,以盐沃之,载而北去,汉人目为‘帝羓’焉。”

羓,就是腌制的肉干。

一个曾经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坐在崇元殿上接受百官朝贺的中原天子,最终变成了一具用盐腌制的尸体,被装在车上运回草原。

从他入主开封到死在杀胡林,前后不过四个多月。

消息传到开封时,城中的百姓大概已经不太关心了。

刘知远的汉军正在向北推进,各地反抗契丹的势力此起彼伏。

耶律德光的“大同”之梦,随着他的死去,彻底破灭了。

但这件事的意义,远不止一个帝王的成败。

耶律德光在中原的失败,暴露了北方游牧政权入主中原时面临的一个根本性矛盾。

他可以凭借骑兵的优势在军事上征服中原,但他无法用二十万骑兵治理一个数千万人口的农耕社会。

他需要中原的官僚体系,需要地方节度使的合作,需要汉人知识分子的支持。

但这些人和他之间,没有共同的语言、习俗、利益和认同。

他试图通过汉化来弥合这种差距——穿汉服、行汉礼、用汉官、设科举——但汉化是一个缓慢的过程,而他在中原的时间只有四个月。

更致命的是,他的军队在中原的行为,从根本上摧毁了他建立统治的可能性。

打草谷、括钱帛、屠相州,每一步都在把中原的民心推向他的对立面。

没有民心的征服,只能依靠武力维持;而武力维持的成本,远远超过了一个草原帝国能够承受的限度。

但耶律德光的历史意义,也不能仅仅用“失败”来概括。

他在位期间推行的汉化措施——设立国子监和太学、以汉官治理汉地、要求契丹官员从汉仪、与汉人通婚——为后来辽朝“以国制待契丹、以汉制待汉人”的南北面官制度奠定了基础。

《辽史·百官志》记载,辽朝的南北面官制度正是在太宗时期初步确立的。

他从中原带走的太常乐谱、宫悬乐架、方技百工、图籍历象、石经铜人,对辽朝的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辽史》评价说,“契丹北归之后,唐晋文物,辽则用之”。

他回到北方时,带走的不只是财富和典籍,还有一套治理农耕社会的理念和人才。

这些东西,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帮他稳住中原,但在他死后,成了辽朝立国两百年的制度基础。

栾城的杀胡林,后来改名叫乏马铺,再后来变成乏马村。

村子还在,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一千多年前,有一个穿貂裘的契丹皇帝,曾经在开封的崇元殿上穿着汉服接受朝贺,然后在这片树林里病死,被做成了一具“帝羓”。

历史给他的时间只有四个月。

四个月,不够他学会如何做一个中原天子。

但历史给他的评价,远比四个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