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桌上摆着一张工资条,实发六十六元。旁边压着一张离职单。
程远山站在我工位前。他是启澄集团董事长,也是我隐婚三年的公公。他看了工资条,又看了离职单,伸手摘下梁曼妮胸前的经理工牌。
“谁批的?”他问。
办公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梁曼妮脸色发白,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程述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进来。
我抬头,把手里那支录音笔握紧。今天这局,我等了很久。
第一章. 实发六十六元
早上八点四十,我到了启澄集团十六楼。
工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也没有多余的字。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工资条。
实发金额那栏写着六十六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有点凉。上个月我几乎天天加班,星河计划上线,客户回款到账,部门群里还发过庆祝红包。可我的工资,只剩下六十六。
扣款项列得很长。绩效不达标扣两千八,项目赔偿扣五千二,考勤异常扣一千八,剩余是社保和公积金补差。每一行都像有人拿笔随手写的,可它偏偏盖着人力资源部的章。
我打开手机,翻到上个月工资,一万八千多。再翻这个月,六十六。
陶小满从旁边探过头。她是我带的实习生,声音压得很低:“叶姐,梁经理让你来了就去她办公室。”
“知道了。”
“她还说,让你带上那个信封。”
我把工资条重新塞回信封,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沓打印好的邮件记录,星河计划的版本表,客户确认函,还有一张U盘。
这些东西,我准备了半个月。
我起身,先去了人力资源部。杜敏正在泡茶,看见我,笑得很客气。
“叶筝,有事?”
“工资条我收到了。实发六十六,我想看扣款依据。”
杜敏把茶杯放下,点开系统,屏幕转过来一半。她说:“系统显示,梁经理提交了绩效复核,项目赔偿也有审批流。”
“审批人是谁?”
“这个……流程上没问题。”
“我要明细。绩效哪一项不达标,项目赔偿对应哪条制度,考勤异常是哪几天。”
杜敏的笑收了一点。她说:“叶筝,你也知道,部门负责人有考核权。你先跟梁经理沟通,好吧?”
我看着她:“人力资源部只负责转达吗?”
她没接话,低头点鼠标。我站了半分钟,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程述发来消息:晚上妈让回去吃饭,别迟到。
我回:我工资被扣到六十六。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别在公司闹,回家再说。
我盯着“别在公司闹”四个字,忽然觉得手机很沉。结婚三年,我和程述隐婚。他在技术中心做总监,我在品牌策略部做项目经理。公司里没人知道我们是夫妻,也没人知道董事长程远山是我公公。
当初说好,各走各的路,不靠家里。后来我才明白,不靠家里是真的,各走各的也是真的。
婆婆赵丽芬的电话紧跟着进来。
“叶筝,晚上早点回来。远航女朋友也来,你别加班。”
“妈,我尽量。”
“还有,婷婷毕业了,学的是市场。你那个岗位不是挺好吗?让她进去,你先回家备孕。”
我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捏着纸杯。热水漫出来,烫到指尖。
“妈,岗位不是我说了算。公司有招聘流程。”
“流程流程,你嫁进程家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工作那么拼干什么?婷婷是自家人,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工资被扣到六十六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赵丽芬语气更硬:“那说明你干得不好。正好,回来调理身体。”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茶水间里有人进来,是梁曼妮的助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杯,转身走了。没过两分钟,部门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梁曼妮:星河计划二期对接人暂定赵婷婷,叶筝配合交接。
群里没人回。陶小满给我发私聊:叶姐,赵婷婷是谁?
我回:一个刚毕业的亲戚。
她又发:梁经理在办公室说你泄露客户数据,要你主动离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但没烧起来。烧起来没用,我要的是证据。
我打开电脑,调出星河计划的全部邮件。最早一版方案是我写的,凌晨两点发出去。客户陈总回邮件,说方案方向准,指定我继续负责。后来梁曼妮要求我把署名改成部门集体,再后来,汇报PPT上只剩下她的名字。
我点开版本记录,截图。又打开考勤系统,我上个月没有迟到。那几天我都在客户现场,有定位,有会议签到。
我把这些文件拖进U盘,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凭证”。
周晴给我发来消息。她是我前同事,现在在另一家公司。
“听说梁曼妮在行业群里说你靠关系进启澄,还说你私生活乱。”
我回:“她有证据吗?”
“没有,就是嘴碎。你小心点。”
“我存着。”
中午,程述来十六楼开会。他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工资的事,我晚上问爸。”
“不用。”我看着他,“你早上让我别闹。”
他皱眉:“叶筝,我不是那个意思。梁曼妮是部门负责人,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我已经吃亏了。六十六。”
他压低声音:“妈那边也在生气,你先服个软。”
我笑了一下,没出声。程述站了几秒,走了。
下午两点,梁曼妮终于叫我进办公室。她桌上摆着一份离职单,旁边是她那枚经理工牌,擦得很亮。
“叶筝,坐。”
我没坐。
她把离职单推过来:“主动离职,体面一点。公司可以给你多算半个月工资。”
“多少?”
“该给的会给。”
“我这个月实发六十六,你让我签主动离职?”
梁曼妮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星河计划数据泄露,客户那边很不高兴。你负主要责任。你要是不签,公司开除,你以后在这行不好找。”
“数据泄露?”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一段录音,“梁经理,上周三你让我把客户名单发给你私人邮箱,说你要提前对接。我发了,抄送了项目组。泄露路径要不要一起查?”
梁曼妮的手指停了。
她盯着我,眼神冷下来:“你录音?”
“工作留痕。”
“叶筝,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要扣款明细。我要绩效依据。我要离职单的合法理由。”
门被推开,程述站在外面。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曼妮。
“叶筝,你先出来。”
“程总监,”梁曼妮立刻换了语气,“你来得正好。你部门和她有协作,你说句公道话。”
程述沉默两秒,对我说:“签了吧。别闹大。”
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裂了一道缝。
“你是我丈夫。”我说。
办公室安静了。梁曼妮愣住,眼神在我和程述之间转。
程述脸色变了:“叶筝,这是公司。”
“我知道。”我把离职单拿起来,撕成两半,放回桌上,“所以我不签。”
我转身出去。身后梁曼妮压着声音说:“程总监,你太太挺有脾气。”
程述没回。
我回到工位,陶小满眼圈红红的。她小声说:“叶姐,梁经理让我把你的工位清出来。”
“先别动。”
“她还说,董事长下午要来巡察。”
我把U盘拔下来,放进外套内袋。桌上那张工资条和离职单,我没有收。
我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第二章. 离职单
下午三点,部门里比平时安静。
梁曼妮让助理把茶水间的点心撤了,又让人把过道上的纸箱搬走。她站在门口迎巡察,笑容练过很多遍。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那张工资条和撕成两半的离职单。陶小满帮我把胶带递过来,我摇了摇头。
“不用粘。”
“叶姐,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才好。”
程远山是三点二十到的。他穿深灰西装,身后跟着董事长助理和两个审计部的人。梁曼妮迎上去,声音清脆:“董事长,品牌策略部最近在推进星河计划二期,我给您汇报一下。”
程远山没接她的话,目光在办公区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我。
也看见了桌上的工资条和离职单。
他走过来,停在我工位前。梁曼妮跟过来,笑容有点僵:“董事长,这是部门内部的人事调整。”
程远山拿起工资条,看了很久。他又拿起离职单,看到上面“主动离职”四个字。
“叶筝。”他叫我名字,语气很平,“你来说。”
我站起来:“董事长,我本月实发工资六十六元。扣款依据没有给我。离职单是梁经理要求我签的,我没有同意。”
“工资为什么扣?”
“梁经理提交了绩效不达标和项目赔偿。”
“项目是什么?”
“星河计划。方案是我做的,客户指定我负责。后来署名被改,二期对接人换成了赵婷婷。”
梁曼妮立刻说:“董事长,叶筝工作出现重大失误,客户数据有泄露风险。我作为部门负责人,必须处理。”
程远山没看她,问杜敏:“审批流呢?”
杜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她硬着头皮说:“系统里有梁经理的提交记录。”
“谁复核的?”
“我……按流程复核。”
“流程合规,依据呢?”
杜敏说不出话。
程远山把工资条放回桌上,伸手摘下梁曼妮胸前的经理工牌。动作不快,但很稳。
“谁批的?”他问。
梁曼妮的脸一下白了。
“董事长,我可以解释。”
“我问,谁批的。”
办公室里没人敢出声。程述从电梯口走过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爸。”
他这一声,周围几个人都抬起头。隐婚三年,程述从没在公司叫过程远山“爸”。今天他叫了。
程远山看着他:“你来得正好。你妻子的工资,你知不知道?”
程述喉结动了一下:“我……刚知道。”
“刚知道?”程远山声音不高,“她桌上摆着六十六块钱工资条,离职单压在旁边。你作为丈夫,作为技术总监,刚知道?”
梁曼妮终于反应过来:“董事长,叶筝是您儿媳?”
没人回答她。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她明白了。
程远山把经理工牌放在我桌上:“叶筝,星河计划的资料,你整理一份给审计部。今天下班前。”
“好。”
“梁曼妮,停职,配合调查。”
梁曼妮急了:“董事长,我为公司做了多少年!星河计划也是我盯下来的!”
“你盯下来的?”程远山看着她,“客户为什么指定叶筝?你改署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公司?”
梁曼妮嘴唇发抖:“我有苦劳。”
“苦劳不是抢别人功劳的理由。”
程远山转头看杜敏:“人力资源部重新核工资。扣款依据,一条一条查。查不出来,谁提交的谁负责。”
杜敏连连点头。
程述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叶筝,我们回家谈。”
我看着他:“程述,早上我告诉你工资六十六,你让我别闹。”
“我不知道会这样。”
“你知道梁曼妮让我签离职单。你让我签了。”
他沉默。
程远山看了我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审计部的人去了会议室。梁曼妮被留在原地,经理工牌在我桌上,像一块烫手的铁。
陶小满把离职单收起来,小声问我:“叶姐,这个还留吗?”
“留。证据。”
我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把星河计划的资料打包。周晴发来消息:“听说董事长去你们部门了?群里都炸了。”
我回:“刚停职一个。”
“你怎么样?”
“还没完。”
四点半,客户陈总打来电话。我接起来,他语气很急:“叶经理,二期合同附件我发你邮箱了。我们只认你。要是换人,二期暂停。”
“陈总,我看到了。”
“还有,上次那份数据,是从梁曼妮私人邮箱发出来的。我们技术那边查了,提醒你一下。”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团湿棉花终于被点着了。不是怒火,是亮光。
“谢谢陈总。”
挂了电话,我把邮件转给审计部,抄送程远山。梁曼妮还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她路过我工位时,停了一下。
“叶筝,你藏得够深。”
“我没藏。我只是没靠程家。”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你。我只想拿回我的工资和名字。”
她冷笑一声,走了。
程述站在电梯口等我。他手里拿着车钥匙,像以前很多次那样,等我下班。
“叶筝,回家吧。妈那边我去说。”
“你妈那边,你什么时候说过?”
他皱眉:“你非要这样吗?”
“程述,我被扣到六十六的时候,你在哪里?梁曼妮逼我签离职单的时候,你让我签。现在你爸来了,你让我回家。”
“我也有难处。”
“你的难处,是怕你妈生气,怕梁曼妮难堪,怕公司里人说你偏袒妻子。你唯独不怕我受委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绕过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第三章. 谁批的
晚上七点,我还在公司。
审计部要的资料很多。星河计划从立项到回款,每一封邮件,每一版方案,每一张报销单。我把文件按时间排好,写了说明。
程远山让助理给我送了一杯热牛奶。助理说:“董事长说,辛苦了。”
我接过牛奶,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他不是今天才知道我在启澄。他只是今天才看见。
八点,程述发来消息:妈做了饭,等你。
我回:加班。
他又发:爸也在。
我想了想,回:审计资料没弄完。
九点,程远山亲自来品牌策略部。办公区只剩我和陶小满。陶小满正在帮我核对考勤记录,看见董事长,立刻站起来。
“坐。”程远山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工位旁边,“查得怎么样?”
“工资扣款没有制度依据。考勤异常是伪造的,我那几天在客户现场。项目赔偿对应的是梁曼妮私人邮箱外发数据,和我无关。”
“署名呢?”
“最初方案是我写的。梁曼妮要求改成部门集体,后来直接删了我的名字。”
程远山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叶筝,你进公司三年,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是您儿媳?”
“至少没人敢这么欺负你。”
“爸,”我第一次在公司这样叫他,“如果我靠这个身份,梁曼妮不会欺负我,但别人会。他们会说,叶筝是靠公公进来的。我做的每一个项目,都会被打折扣。”
程远山沉默。
“我想要的是,别人提到叶筝,先想到星河计划,想到客户认可,而不是程家儿媳。”
他点了点头:“是我疏忽了。”
“您不用道歉。您今天来了,已经够了。”
“梁曼妮的事,审计部会出报告。杜敏那边,也会处理。”
“好。”
“程述呢?”他忽然问。
我没说话。
程远山叹了口气:“他是我儿子,但他在这件事上,做得不对。”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工作理清楚。其他的,慢慢来。”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枚经理工牌推到我面前:“这个,你先拿着。”
“这不是我的。”
“梁曼妮停职,部门需要人负责。你暂代。”
我看着工牌,没有立刻接。
“爸,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您拿到的。”
“星河计划是你做的,客户指定你。这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我伸手接过工牌。很轻,但压在手里,有分量。
十点,程述来了。他站在办公区门口,看见我胸前的工牌,愣了一下。
“爸让你暂代?”
“嗯。”
“叶筝,我们谈谈。”
“我现在不想谈。”
“你非要闹到家里也不安生吗?”
我抬头看他:“程述,你觉得是我在闹?”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妈让我把岗位让给赵婷婷,你让我服软。梁曼妮扣我工资,你让我别闹。你爸来了,你让我回家谈。你有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他沉默。
“你回去吧。我今晚住周晴那里。”
“叶筝。”
“明天审计部见。你是技术总监,星河计划的数据接口你也清楚。该你说明的,你也要说明。”
他脸色变了:“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但我要知道,梁曼妮改署名、扣工资、伪造考勤,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知道。”
他没回答。
我关上电脑,拿起包。陶小满跟在我后面,小声说:“叶姐,我送你下楼。”
“不用,你早点回去。”
“叶姐,你今天真厉害。”
我笑了一下:“不是厉害。是退无可退。”
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银行短信进来:工资补发一万八千二百元,备注“工资差额补发”。
紧接着,陈总发来邮件。二期合同附件里,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未经叶筝本人书面同意,不得更换对接人。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程述的电话打进来。我没接。
他又发消息:对不起。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明天九点,审计部见。
电梯下到一楼,夜风从大门缝里灌进来。我拉了拉外套,把工牌握在手里。
梁曼妮停职了,工资补发了,名字也回来了。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程家那边,程述那边,还有赵婷婷要进公司的事,都还没完。
明天九点,审计部。我要让每一笔扣款,每一个签名,每一封邮件,都摆在桌面上。
谁批的,谁负责。
第四章. 审计部
早上八点五十,我到了审计部会议室。
程远山让审计部牵头,人力资源部配合,技术中心旁听。程述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目光。
杜敏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沓打印材料。审计部负责人叫邱志明,五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往要害上扎。
“叶筝,你先说。”
我把U盘交给邱志明,里面是星河计划从立项到回款的全部资料。版本记录、邮件截图、客户确认函、考勤定位、报销单据。陶小满昨晚帮我整理到十一点,每一个文件都按日期编了号。
“第一版方案,二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发到梁曼妮邮箱。主题写的是星河计划初稿,附件里作者信息是我的工号。”
邱志明点开文件,投影上显示出发件时间。程述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第二版是三月一号,署名变成品牌策略部集体。第三版是三月二十号,我的名字从负责人一栏消失。第四版就是汇报版,梁曼妮单独署名。”
“客户指定你,是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五号。陈总发邮件给公司邮箱,抄送我。邮件里明确写了,方案思路符合他们需求,二期指定我继续对接。”
邱志明翻到那封邮件,点了点头。
“工资扣款,你什么时间知道的?”
“昨天早上。信封放在我工位上,没有寄件人,没有说明。实发六十六。”
杜敏插话:“扣款是按梁经理提交的绩效复核单操作的。”
“绩效复核单呢?”邱志明问。
杜敏翻材料,找出两页纸。上面写着叶筝绩效不达标,原因栏只有一行字:星河计划推进不力。下面有梁曼妮的签名,复核人签名是杜敏自己。
邱志明看了杜敏一眼:“你复核的时候,看过依据吗?”
杜敏额头冒汗:“梁经理是部门负责人,我按管理权限……”
“按管理权限,你就可以不核实就扣员工工资?”
杜敏低下头。
程述忽然开口:“数据泄露的事,我这边查了接口日志。”
所有人看向他。我也有点意外。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系统日志。“五月十号到十二号,客户名单从梁曼妮私人邮箱外发,收件人是外部地址。系统里没有叶筝的操作记录。换句话说,泄露路径和叶筝无关。”
邱志明记下来:“你的意思是,梁曼妮在诬陷叶筝?”
“我只能证明技术层面的事实。其余的不做判断。”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这是他在公司里第一次公开替我说话。
“考勤异常呢?”邱志明继续问。
我把手机定位记录和客户现场签到表递过去。“那几天我都在客户公司,有前台登记和会议室监控。考勤系统里的异常记录,是后来被人改的。”
“谁改的?”
“我没有权限。需要技术查操作日志。”
程述又接了话:“考勤系统后台记录显示,修改人是梁曼妮的账号。时间在五月十四号凌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邱志明把材料合上。
“初步结论:工资扣款无制度依据,绩效复核存在虚构事实,考勤异常系人为修改。项目署名变更违反公司项目管理规定。数据泄露与叶筝无关。人力资源部复核失职,梁曼妮滥用职权。”
杜敏脸色发白:“邱总,我确实有责任,但我是被梁经理误导……”
“误导不是你失职的理由。人力资源部的作用是核实,不是盖章。”
程远山推门进来。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但看表情,该听的都听到了。
他坐在主位上,看了审计报告初稿,又看了看杜敏。
“杜敏,降级留用,调离人力资源部。梁曼妮解除劳动合同,全公司通报。叶筝的工资按实际应发数补齐,另外补偿一个月工资。”
“爸——”程述脱口而出,又改口,“董事长,通报会不会影响公司声誉?”
“瞒着才影响声誉。”程远山合上报告,“客户那边已经知道了。陈总昨晚给叶筝发了邮件,指定她负责二期。我们连个公道都不给,客户怎么看?”
程述没再说话。
散会后,程远山叫住我。
“暂代经理的事,正式发文。审计报告同步抄送各部门。”
“好。”
“还有,”他顿了一下,“赵婷婷的事,我会处理。你妈那边,你别管。”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说的“你妈”是赵丽芬。他很少用这种语气提她。
中午,公司内网发了通知。梁曼妮停职调查结束,解除劳动合同。通报里写的是“违规操作,损害公司利益”,没有提我的名字。但部门里的人都看到了审计报告的部分内容。
陶小满把通知转给我,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周晴打来电话:“我在行业群里看到有人转发启澄的通报。梁曼妮这回名声臭了。”
“她自找的。”
“程述呢?他什么态度?”
“今天在审计会上帮我说了话。”
“那你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他帮我说了话,但他昨天让我签离职单。这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工作做好。二期方案下周要交。”
挂了电话,我去茶水间倒水。路过梁曼妮曾经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那枚经理工牌现在在我桌上。
下午两点,赵丽芬的电话来了。
“叶筝,你爸把梁曼妮开除了?”
“审计部查出来的结果。”
“梁曼妮是我同学的女儿!你让你爸开除她,以后我同学怎么看我?”
“妈,她扣我工资到六十六块,还让我签离职单。”
“那她也是长辈家的孩子!你就不能私下说?”
“她要是不走,走的就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赵丽芬再开口时,语气硬邦邦的:“婷婷的事你也别拦。她要进公司,你安排一下。”
“招聘有流程。她投简历,面试通过就可以进。”
“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她刚毕业,走什么流程?”
“妈,我刚进启澄的时候,也是走流程进来的。”
“你跟我提这个?你进启澄,是程家的脸面。婷婷进启澄,是程家的情分。”
我握着手机,觉得这话逻辑像一团缠住的线。
“妈,情分不能顶岗位。她的简历我可以帮忙转给人力资源部,后面的事看面试结果。”
“叶筝,你现在翅膀硬了。”
“不是翅膀硬了。是我想把事做明白。”
她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程述的消息进来:妈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不让婷婷进公司。
我回:我没说不让进。我说要走流程。
他又回:你当面跟妈说清楚吧,晚上回家一趟。
我回:今晚加班。
他没有再回。
第三章末尾的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慢的清醒。我忽然明白,程述在审计会上替我说的话,只是工作层面的纠正。家庭层面,他永远在等我去跟赵丽芬“说清楚”。
可我该说的,已经说过了。
五点,陈总打来电话,敲定了二期启动会的时间。他又提了一句:“叶经理,你们公司那个梁曼妮,业内口碑一般。你接替她,我们放心。”
“谢谢陈总。方案下周发您。”
“还有,”他压低声音,“上次数据外发的事,我们技术查到她发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一家咨询公司,一个可能是私人。你留个心眼。”
“好。”
挂了电话,我把这条线索整理成邮件,发给邱志明抄送程远山。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办公区只剩下几个人。陶小满在工位上啃面包,对面是她帮我整理好的二期资料。她看见我起身,抬起头。
“叶姐,还不走?”
“再待会儿。你先回。”
“我陪你。反正我回去也是追剧。”
我笑了一下。手机屏幕亮起来,是程述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等你。”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的车停在公司门口,车灯亮着。
我没有急着下楼。先把审计报告的补充说明写完,又给陈总回了邮件,然后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不管怎样,今天的工作做完了。
剩下的,是家里的事。
第五章. 车里的二十分钟
程述的车停在公司侧门。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他递过来一杯温奶茶。
“你喜欢的口味。”
我接过来,没喝,放在杯架上。
他发动车子,没有立刻开。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
“叶筝,今天审计会上的事,我之前确实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生气?”
“我生气的是,你知道了之后,第一反应是让我回家谈。谈什么?谈你妈让我把岗位让给赵婷婷?谈你让我服软?”
他抿了抿嘴:“我不是让你服软。我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闹到公司去。”
“程述,我被扣到六十六块的时候,你在公司。梁曼妮让我签离职单的时候,你也在公司。你甚至让我签了。”
“我当时以为——”
“你以为我在闹。”我打断他,“你每次都觉得我在闹。”
他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我在审计会上说了数据日志的事。”
“嗯,我听到了。”
“那你能不能给我一点余地?”
“余地?”我看着他,“程述,你妈让赵婷婷顶我的岗位,你爸今天说他会处理,但你知道他会怎么处理吗?赵婷婷是程家的亲戚,他最多让婷婷走个面试,最后大概率还是能进。”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想怎么办。我说了,走流程。如果婷婷有本事,面试通过,我欢迎她。如果她没本事,靠关系挤进来,我也不会让。”
程述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
“回家吧。妈做了饭。”
“我不去。”
“叶筝——”
“程述,我今晚住周晴那边。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
“想我们的婚姻,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车停在红灯前。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慌,又像是累。
“叶筝,我没想过离婚。”
“我也没想过。但今天早上你让我签离职单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离我很远。”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没有再说话。
车停在周晴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叶筝,我改。”
我看着他。
“给我一点时间。”
“好。”我抽回手,“等你改好了再说。”
我下车,头也没回。周晴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怎么样?”
“没怎么样。他说他改。”
“你信吗?”
“看他做什么吧。”
上楼后,我洗了澡,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赵婷婷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明天去启澄面试,加油。
配图是她和我婆婆赵丽芬的合照。
我把手机递给周晴看。她啧了一声:“你婆婆动作够快的。”
“程远山说他会处理。”
“他处理是他的事,你婆婆推是另一回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打开启澄的招聘系统,查到赵婷婷投递的岗位。品牌策略部,项目助理。简历上写着应届生,实习经历一栏填的是“家族企业行政助理”。
我把截图发给陶小满,附了一句:明天她来面试,你正常走流程。
陶小满秒回:收到。叶姐,我不会放水。
“你不用放水。按标准来。”
第二天上午,赵婷婷果然来了。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在会议室等面试。我路过时,她叫住我。
“嫂子。”
“公司里叫名字。”
她撇了撇嘴:“嫂子,我姑说让我走个流程就行。你就别为难我了。”
“面试官是人力资源部和部门代表。你正常回答就行。”
“那我肯定能过吧?”
我看着她:“看你的表现。”
面试结果下午出来。陶小满把评分表给我看。赵婷婷的简历分及格,面试分不及格。人力资源部建议不录用。
我把结果抄送程远山。十分钟后,程远山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说董事长知道了,按流程办。
赵丽芬的电话紧跟着炸过来。
“叶筝!你故意的是不是?”
“妈,面试不是我一个人打分的。三个人,两个不及格。”
“你就是记恨婷婷!”
“我不记恨她。她如果通过,我会让她进来。但她没通过。”
“你——”
“妈,我在开会。回头再说。”
我挂了电话。陶小满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板住脸。
下午四点,程述发来消息:婷婷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我回:你妈刚才打电话骂我。
他回:我去跟她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有没有去说,我不知道。但至少这次,他没让我去。
第六章. 二期启动会
星河计划二期启动会定在周五。
地点在客户公司会议室。程远山让程述代表技术中心参加,我代表品牌策略部。梁曼妮的位置由我暂代。
周五早上,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了赵丽芬。
她站在大厅,穿一件深红开衫,手里拎着保温桶。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叶筝。”
“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汤。”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你最近瘦了。”
我有点意外。赵丽芬很少主动给我送东西。上次她给我送汤,是结婚第一年,那次是为了让我劝程述换工作。
“妈,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她拉着我坐到大厅沙发上,“婷婷的事,是我不对。她确实面试没过,我后来问了,她连Excel都不太熟。”
我没接话。
“但叶筝,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你嫁进程家三年,没生孩子,亲戚们都在问。我压力也大。”
“妈,生孩子的事,我和程述有自己的计划。”
“什么计划?你们连个动静都没有。你天天加班,程述也天天加班。这个家像什么?”
“所以您就让婷婷进公司,顶我的位置,让我回家备孕?”
赵丽芬脸色变了一下:“我没说让她顶你位置。”
“您上周在电话里说的。”
她顿了顿,换了个语气:“那是我着急。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不怪您。但工作的事,我不会让。”
“那孩子的事呢?”
“我和程述商量。”
“他听你的。你说了算。”
我看着赵丽芬,忽然觉得她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是不懂,她只是希望我按她的意思来。
“妈,汤我收了。启动会要开始了,我先上去。”
“叶筝——”她叫住我,“你爸把梁曼妮开除的事,我同学到现在不理我。这个家,你爸做主,我做不了主。但你要知道,我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
我拎着保温桶上了电梯。到十六楼,把桶放在工位上,去了客户公司。
启动会开得很顺利。陈总带了他的团队,我把二期方案讲了四十分钟。中间程述补充了技术对接的部分。他说话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看了我两次。我认真听,偶尔点头。
会后的茶歇,陈总端着咖啡走过来。
“叶经理,方案不错。你先生也在启澄?”
我愣了一下。
“程总监,他刚才说你们是夫妻。恭喜啊。”
我转头看程述。他站在窗边,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目光正好看过来。他什么时候说的,我不知道。但他在客户面前公开了我们的关系。
陈总笑着走了。我走过去,站在程述旁边。
“你跟陈总说的?”
“嗯。”
“为什么?”
“你说我不站在你这边。我想了想,我在公司里藏着我们的关系,其实是怕麻烦。但藏着,才是对你最大的不公平。”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叶筝,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从小到大,我妈说什么,我很少反驳。我以为顺着她,家里就太平。但我错了。”
“你昨天跟你妈说了?”
“说了。我说婷婷的事按流程办,你也按流程办。她生气,但我没让步。”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温热。
“程述,我没有要你跟你妈翻脸。”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扛。”
启动会结束,我们一起走出客户公司。外面下着小雨,他撑开伞,往我这边斜了斜。
“晚上回家吃饭?”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我买了菜。”
我想了想:“好。”
走到停车场,手机响了。邱志明打来的。
“叶筝,审计补充报告出来了。梁曼妮外发的两个地址,一个确实是咨询公司。另一个,是她个人的云盘。”
“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她改考勤记录之前,还删了你们部门另一份项目奖金分配表。涉及三个人,其中一个是陶小满。”
我停住脚步。
“小满的奖金也被她扣过?”
“扣了两个月。陶小满没敢说。”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程述站在车边等我。
“怎么了?”
“梁曼妮的事,还没完。她还扣了陶小满的奖金。”
程述皱眉:“陶小满是你那个实习生?”
“对。她跟了我半年,干活最多,被扣了两个月奖金,一句都没跟我提。”
“你打算怎么办?”
“追回来。该她的,一分不能少。”
他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这次我自己来。”
雨越下越大。我坐进车里,给陶小满发消息:明天来我工位,有事跟你说。
她回:好的叶姐。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心里有点酸。这半年,她跟着我加班,做资料,被梁曼妮骂了不知道多少次。她从来没抱怨过。
车开出去一段,程述忽然说:“叶筝,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先忍。现在你不忍了。”
“因为忍没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你一直都有本事。是我以前没看清楚。”
我转头看窗外。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霓虹灯模糊成一片。
他说得对,我变了。但改变我的人,不是他,也不是梁曼妮。是我自己。是从那张六十六块钱的工资条开始的。
第七章. 两个月奖金
早上八点半,陶小满站在我工位旁边,手指绞着背包带子。
“叶姐,你找我?”
“坐。”
我把审计补充报告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脸色一点点变了。
“梁曼妮扣了你两个月项目奖金,每个月两千四。你知不知道?”
陶小满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知道。”她声音很小,“四月和五月的都没发。我问过梁经理,她说我绩效不达标,让我别声张。”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姐,那时候你比我还难。梁经理天天针对你,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这姑娘跟着我做了半年星河计划,加班加得最晚,跑客户跑得最勤。梁曼妮把她的奖金扣了,她一声没吭。
“小满,这次我帮你追回来。”
“能追回来吗?”
“能。”
我带着陶小满去找邱志明。审计部已经查实了梁曼妮的奖金分配表删除记录。她把陶小满的奖金划到部门备用金里,后来那笔钱流向不明。
邱志明看完材料,直接签了处理意见。补发陶小满四千八百元,部门备用金的缺口由梁曼妮个人承担。
“另外,”邱志明合上文件夹,“梁曼妮云盘里的资料,我们调取了。里面有星河计划的客户名单,还有另外两家客户的报价方案。应该是她从公司邮箱转存的。”
“她拿这些做什么?”
“目前看不出来。但她解除合同后,如果带走了这些资料,可能涉及泄露商业机密。公司法务已经在评估了。”
我点了点头。陶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叶姐,我先回去了。”
“嗯。补发工资应该这周到账。”
她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叶姐,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的,就该是你的。”
下午,我去了法务部。邱志明把云盘里的文件清单给我看。除了星河计划的资料,还有一份去年下半年的客户续约合同。那是我入职之前,另一个同事跟进的。合同上的签约方,是梁曼妮入职前待过的一家咨询公司。
我把这条信息记下来。
回到工位,程述发来消息:陶小满的事处理好了?
我回:补发了。梁曼妮云盘里还有别的东西。
他回:什么?
我回:去年的一份客户续约合同,签约方和梁曼妮前东家有关联。我让法务在查。
他隔了一会儿回:需要我帮忙吗?
我回:暂时不用。
五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晚上回家吃饭?我做饭。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下班后我直接回了我们自己的房子。程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锅里炖着排骨汤,灶台上摆着切好的青菜。他很少做饭,上一次下厨还是结婚第一年。
“回来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吃饭。”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把菜端上来。两菜一汤,卖相一般,但闻着挺香。
“你跟你妈说了陶小满的事吗?”
“没说。她不知道。”
“那赵婷婷呢?”
“面试没过,妈生气了两天。昨天我回去了一趟,跟她说了,婷婷的事你别管了。”
“她怎么说?”
程述坐下来,给我盛了碗汤:“她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然后呢?”
“我说,我没忘。但叶筝是我妻子,她在公司受了委屈,我不能装看不见。”
我低头喝汤。排骨炖得很烂,汤有点淡,但喝到胃里暖暖的。
“程述,你妈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
“赵婷婷那事只是个开始。她后面还会想别的办法。”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叶筝,不管她做什么,我这次站你这边。”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确实没做到。这次我尽力。”
我没再说什么。有些话听一遍就够了,剩下的看他怎么做。
第八章. 备用金去向
周五下午,法务部给我回了邮件。
梁曼妮云盘里那份去年下半年的客户续约合同,签约方是嘉恒咨询。而嘉恒咨询,是梁曼妮入职启澄之前工作过的公司。合同金额比市场价高出两成,签批人是当时的品牌策略部负责人,也就是梁曼妮的前任领导。
法务在邮件里写:初步判断,该合同可能存在利益输送。已上报董事长。
我把邮件转发给邱志明,抄送程远山。十分钟后,程远山的助理打电话过来,让我去一趟董事长办公室。
程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法务部的材料。程述也在,站在窗边。
“叶筝,你来说说这个嘉恒咨询。”
“梁曼妮进启澄之前,在嘉恒做过三年。她进公司后第二年,品牌策略部就签了这份合同。报价比同类咨询公司高,服务内容也没有明显优势。”
“当时的部门负责人是谁?”
“孙志国。去年底离职了。”
程远山翻到合同附件,看了一眼签批栏:“孙志国签的。梁曼妮是经办人。”
“对。合同续约的时候,孙志国已经离职了。续约的经办人还是梁曼妮。”
“续约审批谁签的?”
“系统里只有梁曼妮的电子签。因为孙志国离职后,部门负责人是梁曼妮自己。”
程远山放下材料,看了程述一眼:“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技术中心不涉及品牌策略部的合同审批。”
“你作为高管,应当关注关联交易。”
程述点头:“是我的疏忽。”
程远山又看我:“叶筝,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法务部评估利益输送的可能性。如果成立,追回报价差额。梁曼妮和孙志国,该承担什么责任就承担什么责任。”
“你跟她有私人恩怨,处理的时候会不会带情绪?”
我看着他:“爸,如果我要报仇,她扣我工资的时候我就闹了。我等审计报告,是因为我要的是事实,不是情绪。”
程远山看了我几秒,点头:“好。法务部牵头,你配合提供资料。”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程述跟着我走到电梯口。
“叶筝,爸刚才问你那个问题,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他问得对。”
“你变了。”
“你说过了。”
他笑了笑:“以前你遇到这种事,会急着解释。现在你不急。”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对的。”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他站在外面看着我。
“晚上回妈那边吃饭。”
“谁说的?”
“爸说的。他说有事要宣布。”
我皱了皱眉。程远山主动召集家庭聚餐,很少见。
“什么事?”
“不知道。他只说让我们都去。”
晚上七点,我和程述到了程家。赵丽芬在厨房忙活,看见我,脸色不太自然,但还是招呼了一声。
赵婷婷也在。她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翻了个白眼。
程远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赵丽芬端菜上桌,程远山开口:“都坐。”
饭桌上很安静。赵丽芬给程述夹菜,又给赵婷婷夹菜,唯独没给我。我已经习惯了。
吃到一半,程远山放下筷子。
“今天叫你们来,说两件事。”
赵丽芬停下筷子,看着他。
“第一件,梁曼妮的事。审计查完了,不止扣叶筝工资这一件。她经手的合同有利益输送嫌疑,法务在评估。如果查实,公司会报警。”
赵丽芬脸色变了:“远山,曼妮是我同学的女儿——”
“你同学的女儿,就可以拿公司的钱?”
赵丽芬不说话了。
“第二件,”程远山打开文件夹,“赵婷婷的面试记录我看了。三个人打分,两个不及格。人力建议不录用。”
赵婷婷急了:“姑父!我就是走个流程——”
“流程没走完。你没通过。”
“那嫂子可以帮我——”
“你嫂子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她按流程办事,没有错。”
赵婷婷眼圈红了,看向赵丽芬。赵丽芬张了张嘴,程远山看了她一眼,她把话咽了回去。
“还有,”程远山合上文件夹,“以后家里的事,不要拿到公司去说。叶筝在公司是项目经理,在家是程述的妻子。两个身份,分清楚。”
饭桌上没人说话。我低头扒饭,排骨的味道和中午程述做的不一样,咸了点,但我吃了两碗。
饭后,赵丽芬在厨房洗碗。我进去帮忙,她没拒绝。
“叶筝。”
“妈。”
“你爸今天说的那些,你是不是觉得解气?”
“我没觉得解气。我只是觉得,事情本该这样。”
她洗着碗,背对着我:“我嫁进程家二十多年,你爸从来没在饭桌上这么说过我。”
“妈,我不是要跟您争。”
“我知道。”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你比我强。我年轻的时候,受了委屈就忍着。你不一样。”
我没说话。
“婷婷那事,我确实急了。你爸说得对,我不该插手公司的事。”她擦了擦手,“但孩子的事,你们也该上心了。”
“我跟程述会商量。”
“行。我不催了。”
从厨房出来,程述站在阳台上等我。夜风有点凉,他递给我一件外套。
“妈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不一样。”
“你本来就不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问:“程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启澄了,你会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你要走?”
“我只是问问。”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妈呢?”
“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程家这顿饭吃得不算愉快,但有些话终于摆到了桌面上。梁曼妮的事还没完,赵婷婷的事暂时压住了,赵丽芬的态度也有了松动。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改变都是被逼出来的。如果我没有那张六十六块钱的工资条,如果我没有提前存好那些证据,如果程远山没有恰好来巡察,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我不想去想如果。事实是,我扛过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邱志明发来消息:嘉恒咨询的合同,法务查到了孙志国。他承认收了梁曼妮的好处费。材料已经移交公安机关。
我回:收到。
程述凑过来看了一眼,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
“结束了?”
“梁曼妮的事结束了。其他的,还没完。”
他握紧我的手:“我陪你。”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我靠在他肩上,想起那张工资条。六十六块钱,像一道分界线。线的那头,是我忍了三年的日子。线的这头,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
梁曼妮要面对法律,赵婷婷回了老家,赵丽芬不再提备孕的事。程述开始学着站在我这边。程远山把审计报告收进档案柜,又在部门会议上正式宣布我担任品牌策略部经理。
一切都在变好。
但我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我拿回了工资,拿回了署名,拿回了话语权。可我要的不止这些。我要的是,以后每一个在启澄工作的女员工,不用像我一样,靠一张工资条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才是真正的赢。
第九章. 部门新规
梁曼妮的案子在半个月后正式立案。
邱志明把立案通知书发到我的邮箱时,我正在开部门周会。陶小满坐在会议桌对面,面前摊着二期方案的修改稿。她现在已经转正了,工牌上印着“品牌策略部项目专员”。
我点开邮件扫了一眼,关掉,继续开会。
“二期方案客户反馈回来了,陈总提了三点修改意见。第一,数据看板增加实时更新功能。第二,项目汇报频率从每月改成每两周。第三——”
手机震了一下。赵丽芬发来消息:叶筝,晚上回来吃饭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上次家庭聚餐之后,赵丽芬消停了半个多月。不打电话催备孕,不往公司跑,偶尔发消息也是问程述回不回家。这是她第一次单独叫我回去吃饭。
我回:好。
散会后,陶小满跟着我进了办公室。她关上门,小声说:“叶姐,听说法务那边立案了?”
“嗯。梁曼妮和孙志国都立案了。”
“那她之前扣我的奖金……”
“补发已经到账了。后面如果追回更多,会再通知你。”
她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叶姐,部门里有人在议论,说梁曼妮出事是因为得罪了你。”
“议论什么?”
“说你背后有董事长撑腰,所以梁曼妮才倒得这么快。”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小满,你觉得呢?”
她想了想:“我觉得梁曼妮是自作自受。但是别人怎么说,我拦不住。”
“不用拦。我做部门负责人,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满意。把事做对就行。”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一会儿。陶小满说的议论,我早就知道。梁曼妮被开除那天,部门群里安静了很久。后来有人开始在小群里传,说我靠程家上位。我没有解释过,也没打算解释。
下午两点,我召集部门全员会。这是我就任经理后的第一次全员会,人都到齐了。品牌策略部八个人,加上陶小满,九个人坐在会议室里,表情各异。
我开门见山:“今天说三件事。”
投影打开,上面是一份表格。
“第一,项目署名规则。从今天起,所有项目启动时明确负责人,署名按实际贡献排序。汇报PPT必须标注原始作者。谁做的方案,谁的名字就在前面。”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看我。
“第二,奖金分配规则。项目奖金不再由部门负责人单独决定。每次奖金核算由项目组三人复核,HR抽检。有异议的,直接找我。”
我把表格翻到第二页。
“第三,绩效考核规则。每季度初公布考核标准,每季度末书面反馈。如果对考核结果有异议,三天内可以提出复核,由HR和分管高管共同裁定。”
我说完,看着他们:“三条规则从今天开始执行。谁觉得有问题,现在可以提。”
沉默了一会儿。老员工周振华举了手。他在部门待了六年,梁曼妮在的时候不怎么吭声,但业务能力不差。
“叶经理,署名按实际贡献排序,那要是有人只是打杂呢?”
“打杂也是贡献,但排在后面。具体排序标准我会发书面细则。”
“那奖金复核,以前梁经理都是自己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周振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另一个人问:“那如果项目负责人中途换人怎么办?”
“换人需要书面说明理由,抄送HR。谁换的,为什么换,记录在案。”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时,陶小满留在最后收拾投影仪。她冲我笑了一下:“叶姐,这三条规则,大家应该都挺高兴的。”
“高不高兴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平。”
晚上去了程家。赵丽芬果然做了糖醋排骨,还炖了一锅鸡汤。程远山不在,出差了。程述加班,说晚点到。
饭桌上只有我和赵丽芬。她给我盛汤,夹菜,表现得比平时热络。
“叶筝,你爸把梁曼妮的事交给法务了,我同学那边又来闹。我没理。”
“妈,这事您不用管。”
“我是不想管了。”她叹了口气,“我那个同学,以前跟我关系挺好。曼妮小时候我还抱过她。谁知道长大了变成这样。”
我没接话。赵丽芬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偏心的?”
“您偏心谁?”
“偏心程述,偏心婷婷,就没偏过你。”
我夹了块排骨,慢慢啃。
“我以前总觉得,儿媳妇是外人。你嫁进来三年,我总拿你跟别人家儿媳妇比。谁家生了孙子,谁家儿媳妇听话。”
“妈,您不用跟我说这些。”
“我得说。”她放下筷子,“你爸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好几天。他说你在公司是项目经理,在家是程述的妻子。两个身份分清楚。我以前分不清,老拿家里的事去公司找你,老拿公司的资源给亲戚。是我不对。”
我看着赵丽芬。她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皱纹不多,但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输,又像是不甘心。
“妈,我嫁进程家,没想过跟您争什么。”
“我知道。我就是……怕你太能干,程述压不住你。”
“夫妻之间,为什么要压?”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是我老观念。”
程述到的时候,我们已经吃完了。他风尘仆仆地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赵丽芬看见他,立刻起身去盛汤。
“妈,我在公司吃过了。”
“再吃点。”
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了摇头。他会意,低头喝汤。
回家的路上,程述问我:“妈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以后不拿我跟别人家儿媳妇比了。”
“真的?”
“真的。”
他握住我的手:“看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别得意。你妈说了,孩子的事她不催,但让我们自己上心。”
他笑了一声:“那我们就上心呗。”
“程述,我暂时不想要孩子。”
他顿了一下:“为什么?”
“品牌策略部刚接手,二期在跑,还有三个项目等着启动。我现在停下来,等于把前面好不容易拿回来的东西又交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你妈那边你负责。”
“我负责。”
第十章. 六十六块钱
梁曼妮的判决在三个月后下来。
孙志国认罪,供出梁曼妮主动联系他,用嘉恒咨询的合同套取回扣。梁曼妮认罪态度一般,但证据确凿。法院判了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追缴违法所得。
公司发了通报,没有渲染,只写了“原品牌策略部负责人梁曼妮因违规操作被解除劳动合同,相关法律程序已终结”。措辞克制,但看得懂的人都看得懂。
通报发出来那天,我在工位上收到很多消息。周晴发来一串感叹号,说行业群里都在讨论。陶小满在部门小群里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周振华路过我工位,说了一句“叶经理,这下清净了”。
我把通报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页面,继续改二期的结项报告。
程述中午来找我吃饭。我们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两份套餐。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梁曼妮的判决,你满意吗?”
“满不满意不重要。法律判的,我尊重。”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她?”
我想了想:“恨过。她扣我工资,逼我签离职单,在行业群里造我谣。但后来我发现,恨她太费精力。我有那个时间,不如把项目做好。”
“那你还留着那张工资条吗?”
“留着。”
“留着做什么?”
“提醒自己。六十六块钱,是我在这个公司最低的谷底。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不会比这个更差。”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叶筝,我有时候觉得你挺可怕的。”
“哪里可怕?”
“你太清醒了。清醒到让人不敢糊弄你。”
“那你呢?你还敢糊弄我吗?”
他摇头:“不敢了。”
吃完饭回公司,我在楼下碰到了杜敏。她降级后调去了行政部,负责档案管理。看见我,她停下脚步。
“叶筝。”
“杜姐。”
她犹豫了一下:“之前工资的事,我一直想跟你道个歉。是我复核不严,差点让你吃了大亏。”
“事情过去了。”
“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怪我。但我想说一句,我不是故意的。梁曼妮跟我说你已经同意扣款,我就信了。”
“杜姐,你是做人力资源的。别人说同意,你就信?”
她低下头:“你说得对。是我失职。”
“我不是要你认错。我是想说,你在这个位置上,一句话就能影响一个人的生计。以后多留个心眼。”
她点了点头,走了。
那天下午,程远山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我认出来是审计报告的归档版。
“梁曼妮的事结了。你部门的新规我听说了。署名、奖金、考核,三条改得不错。”
“谢谢爸。”
“我打算在全公司推广。制度的事,你写个细则,拿到管理层会上讨论。”
“好。”
“另外,”他看着我,“你进启澄三年,做了两个大项目,带出一个能干的实习生。上次品牌策略部经理竞聘,你是被梁曼妮压下来的。现在她走了,我打算重新组织竞聘。你报名吗?”
我看着程远山。他的眼神和那次巡察时一样,很平,但什么都看得见。
“报。”
“不怕别人说你靠关系?”
“我要是不报,别人照样会说。我报了,拿下这个岗位,以后部门里的人跟着我干,按规矩来,按贡献分。比什么都实在。”
他点头:“行。竞聘在下个月。”
一个月后,我正式通过了竞聘,成为品牌策略部经理。不是暂代,是正式。
任命文件下发那天,我收拾工位,翻出了那张工资条。六十六块钱。旁边是我签的劳动合同,第一次入职时拍的工牌照,还有一份最新的部门制度细则。
我把工资条夹进笔记本里,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程述来找我下班。他站在工位旁边,看着我收拾东西。
“经理正式上任了,要不要庆祝一下?”
“好。叫上陶小满和周晴。”
“行。”
我们一起走出办公楼。外面天还亮着,晚霞铺了一片。我手里拎着包,包里装着那张工资条的复印件。原件放在家里,和结婚证一起,收在一个铁盒子里。
程述牵我的手。我没有甩开。
“叶筝,你以后还会隐婚吗?”
“不会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你会后悔嫁给我吗?”
我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改了。虽然改得慢,但确实改了。”
他笑了,握紧我的手。
往前走了一段,我回头看了一眼启澄大楼。十六楼的灯还亮着,品牌策略部的工位上,陶小满应该还在改方案。周振华可能在核对数据。新来的实习生坐在我当初坐过的位置上,开着电脑,吃着外卖。
她们不用像我一样,等到一张六十六块钱的工资条,才知道该反抗。
因为有人替她们把路修好了。
那个人叫叶筝。
我转过头,跟着程述走进晚霞里。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丽芬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做了排骨。
我回了一个字: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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