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我在洗浴中心干了6年,才敢说,有些老太太来洗澡,挑下午2点,就为见那个搓澡工,她们穿自己带的睡衣,出来时脸红扑扑,我问她们不说
我在这家洗浴中心干了六年。
前台、收银、递手牌、收拾柜子、偶尔帮后厨端盘子,什么都干。
见的人多了,慢慢就看出点门道来。
有些老太太,来得特别准。
不是上午,不是晚上,专挑下午两点。
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是图人少。
后来发现不是。
下午两点,水刚换过一轮,池子干净,人也少,这倒是真的。
但她们来了不急着泡。
先去更衣区最里面那排柜子,慢腾腾地脱衣服,换上自己带的睡衣。
不是洗浴中心那种一次性短裤汗衫,是家里带来的。
有的还带拖鞋。
有的带小梳子。
有的带一个塑料袋,里面卷着毛巾和香皂。
她们不慌。
换完衣服,先去淋浴区冲一下,再进池子。
泡个十来分钟。
然后出来,坐在搓澡区外面的长椅上等。
等一个人。
老周。
搓澡工,男,五十二岁。
河北人,来这儿干八年了。
个子不高,背有点厚,手大,指头短,但劲道稳。
他搓澡有个习惯。
不聊天。
别人搓澡,嘴不闲着,问水温行不行,力度大不大,要不要加个盐,加个奶。
老周不。
他就闷头搓。
搓完一面,拍拍人家肩膀,示意翻个身。
再搓。
搓完,冲水,递毛巾,说一句“好了”。
就两个字。
可那些老太太,就认他。
我一开始没往心里去。
觉得就是老顾客,认手艺。
后来发现不对劲。
她们出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
不是泡澡泡的,泡澡脸红是那种闷红。
她们那个红,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像刚说完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有一次,一个姓刘的阿姨,六十八岁,退休教师,住附近小区。
她出来的时候,坐在更衣区的小凳子上,慢慢穿袜子。
我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没说话。
我问她:“刘姨,周师傅搓得舒服吧?”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高兴,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说:“舒服。”
就两个字。
然后低头继续穿袜子。
穿完,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搓澡区的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堵墙。
她走了。
我把杯子收回来。
杯子是温的。
我当时没想明白,但也没多想。
洗浴中心这种地方,什么人都有。
有来睡觉的。
有来躲债的。
有来跟朋友吹牛的。
有来跟情人见面的。
有来一个人坐着发呆的。
老太太们来,按理说,就是为了洗个澡。
家里有热水器,但泡池子舒服。
搓个澡,去去死皮。
正常。
可下午两点这个点,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上课。
后来我调了班。
从早班调到中班。
下午一点半到晚上九点半。
就看到了更多。
下午两点一过,陆续来。
一个,两个,三个。
最多的时候,五六个。
都是老太太。
年纪最小的六十二,最大的八十三。
她们不约好,但差不多同时到。
来了就换睡衣。
泡。
等。
搓。
出来。
脸红。
穿衣服。
走。
整个过程,一个半小时左右。
像一套流程。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出来,坐在那儿歇。
我听见她跟旁边另一个老太太说话。
“你今天搓了?”
“搓了。”
“他今天劲大。”
“嗯。”
“我让他轻点,他没说话。”
“他那人就这样。”
“嗯。”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坐了一会儿。
穿衣服。
走了。
我站在前台,看着她们出门。
外面是下午三点的太阳。
不烈,斜着照进来,照在地砖上。
她们走得很慢。
有个老太太,走路有点跛,扶着门框出去。
老周从来不送她们。
他就在里面,接着搓下一个。
或者坐在搓澡区后面的小凳子上,抽根烟。
他抽烟不让人看见。
洗浴中心不让抽烟。
他就躲在锅炉房旁边那个小过道里。
我撞见过一次。
他看见我,点了个头。
没说话。
烟夹在手指里,烧了一半。
我说:“周师傅,歇会儿?”
他说:“嗯。”
就一个字。
然后抽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出来。
他眼睛看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就一块掉了皮的水泥。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后来我开始留意老周。
他每天下午一点来。
晚上十点走。
中间不休息。
搓一个,三十八。
加盐,五十八。
加奶,七十八。
他提成一半。
一天搓多少个,他不说。
但我知道,他下午两点到四点,基本不闲。
那几个老太太,一个接一个。
有时候排不上,就坐那儿等。
等的时候,不说话。
就坐着。
看墙。
看地。
看自己的手。
有一次,一个老太太等了四十分钟。
我过去说:“阿姨,要不您先泡会儿?”
她说:“不泡了,泡久了头晕。”
我说:“那您坐这儿等,我给您倒杯水。”
她说:“不用,姑娘,你忙你的。”
我就走了。
回头看了一眼。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上有老年斑。
指甲剪得很短。
穿的那件睡衣,是碎花的,洗得发白了。
领口有点松。
她就那么坐着。
像一尊小佛像。
后来我跟后厨的张姐聊起这事。
张姐五十岁,在这干了十年。
她一听,笑了。
说:“你不知道啊?”
我说:“知道什么?”
她说:“老周以前是老师。”
我愣了一下。
她说:“教初中的,数学。后来不干了。”
我问:“为什么不干了?”
她说:“不知道。他自己不说。反正来这儿干搓澡,八年了。”
我说:“那些老太太……”
张姐说:“有的是他以前学生的家长。有的是他邻居。有的什么也不是,就是冲他来的。”
我说:“冲他什么?”
张姐看了我一眼。
说:“你年轻,你不懂。”
我说:“你跟我说说。”
她说:“说什么?说她们在家里没人说话?说她们老伴儿走了,孩子在外地?说她们一天到晚就对着电视?说她们来这儿,就为了有个人碰碰她们?”
她说完,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你以为她们是来洗澡的?”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
躺在床上。
想起刘姨那个笑。
想起那个等了四十分钟的老太太。
想起老周抽烟那个过道。
我翻了个身。
没睡着。
第二天,我特意观察老周。
他搓澡的时候,不抬头。
眼睛就看自己手底下的那块皮肤。
动作很稳。
搓胳膊,搓背,搓腿。
翻面。
再搓。
冲水。
递毛巾。
说:“好了。”
下一个。
我数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搓了十一个。
其中六个是老太太。
年纪都在六十五以上。
有一个,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递毛巾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不知道擦的是水,还是别的。
她说了句“谢谢”。
声音有点哑。
走了。
我站在那儿。
手里还拿着她用过的手牌。
手牌是热的。
后来我找了个机会,跟老周聊了几句。
那天他下班,换好衣服,从后门走。
我正好去倒垃圾。
碰上了。
我说:“周师傅,下班了?”
他说:“嗯。”
我说:“今天累吧?”
他说:“还行。”
我说:“那几个阿姨,都认你。”
他没说话。
走了一段。
我说:“你以前是老师?”
他停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然后继续走。
说:“谁说的?”
我说:“听人说的。”
他说:“以前的事。”
我说:“怎么不干了?”
他说:“干了二十年,够了。”
我说:“那怎么来搓澡了?”
他说:“挣钱。”
就两个字。
然后他掏出烟,点上。
抽了一口。
说:“搓澡比教书挣得多。”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又抽了一口。
说:“教书一个月四千二。搓澡,好的时候一万多。”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转?”
他说:“早转?早转我脸往哪搁?”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个笑,不是笑。
是脸皮动了一下。
他把烟掐了。
说:“走了。”
就走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
手里拎着垃圾袋。
风有点凉。
后来我算了一笔账。
老周搓一个,三十八。
提成十九。
一天搓二十个,三百八。
一个月一万一千四。
没社保。
没底薪。
没节假日。
搓一天,挣一天。
不搓,就没有。
他租的房子,在洗浴中心后面那个老小区。
一室户,一个月一千八。
水电煤气,两百。
吃饭,一天三十,一个月九百。
烟,一天一包,十块,一个月三百。
剩下的,寄回家。
他老婆在老家,种地。
儿子在县城,开货车。
孙子三岁。
他每个月寄六千回去。
自己留两千。
两千。
在城里。
活一个月。
我算完这笔账,坐了一会儿。
想起那些老太太。
搓一个,三十八。
加盐,五十八。
加奶,七十八。
有的老太太,每次都加奶。
七十八。
一个月来四次。
三百一十二。
退休金多少?
我问过刘姨。
她说:“四千多。”
四千多。
拿三百多搓澡。
剩下三千七。
吃饭,买药,交水电。
给孙子买点东西。
剩不下多少。
可她来。
每次都来。
有一回,她搓完出来,坐在那儿。
我给她倒水。
她说:“姑娘,你说,人老了,还有什么意思?”
我说:“刘姨,您别这么说。”
她说:“我老伴走了三年了。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
我说:“那您平时……”
她说:“平时就我一个人。买菜,做饭,看电视。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
她喝了一口水。
说:“来这儿,好歹有人碰碰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
看的是墙。
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请勿在浴区嬉戏打闹。
她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说:“走了。”
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
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后来我陆陆续续跟几个老太太聊过。
有的说,老周搓得好。
有的说,老周实在,不糊弄。
有的说,老周话少,不烦人。
有一个,姓赵,七十三岁,以前在纺织厂上班。
她说:“我老伴在的时候,都是他给我搓背。他走了,没人搓了。自己够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她说:“老周搓的时候,我闭着眼。就当是老伴。”
她说完,笑了一下。
说:“你别笑话我。”
我说:“没有。”
她说:“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就这点念想了。”
她穿好衣服,站起来。
从包里掏出一把梳子。
梳了梳头。
头发白了。
稀了。
她梳得很慢。
梳完,把梳子放回包里。
说:“走了,姑娘。”
我说:“赵姨慢走。”
她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有点驼。
步子小。
但走得稳。
后来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我妈六十二,在老家。
我爸走了五年了。
她一个人住。
我打电话回去。
说:“妈,你平时都干啥?”
她说:“能干啥?做饭,收拾屋子,看电视。”
我说:“不出去走走?”
她说:“走啥走,一个人走有啥意思。”
我说:“那你来我这儿住几天?”
她说:“不去,人生地不熟的。”
我说:“那你总得有个说话的人吧?”
她说:“跟谁说?邻居都各过各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妈,你要不去洗个澡?找个搓澡的?”
她笑了。
说:“搓啥澡,家里有热水器。”
我说:“搓澡舒服。”
她说:“花那钱干啥。”
我说:“我给你出。”
她说:“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说:“那你去不去?”
她说:“再说吧。”
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
坐了一会儿。
想起老周。
想起那些老太太。
想起我妈。
她们是一样的人。
只是我妈没去。
或者,她去了,我不知道。
后来洗浴中心装修。
停业半个月。
老周没地方去。
就在附近一个工地看大门。
一天一百二。
管一顿饭。
我去看过他一次。
他坐在工地门口的板房里。
里面一张床,一个电暖器。
他穿一件军大衣。
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
喝水。
我说:“周师傅,这儿冷吧?”
他说:“还行。”
我说:“洗浴中心那边,那些阿姨都问你呢。”
他说:“问啥?”
我说:“问你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哦。”
然后喝了一口水。
说:“你跟她们说,我过几天就回去。”
我说:“你自己跟她们说呗。”
他说:“我跟谁说去?我又没她们电话。”
我说:“那她们也没你电话?”
他说:“没。”
我说:“那你们怎么联系?”
他说:“不联系。来了就搓,搓完就走。”
我说:“那她们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在?”
他说:“她们知道。我每天都来。”
我说:“那你要是不来了呢?”
他愣了一下。
说:“没想过。”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看了看外面。
工地上,几个工人正在搬钢管。
当当当的响。
他看了一会儿。
说:“我干到年底就回老家了。”
我说:“不干了?”
他说:“干不动了。腰不行了。”
我说:“那那些阿姨……”
他说:“谁还记得谁。”
他说完,转过身。
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说:“你回去吧。这儿冷。”
我走了。
走出工地。
风很大。
我裹紧衣服。
想起那些老太太。
她们不知道老周要走。
或者说,她们不知道老周会走。
她们以为,他会一直在。
下午两点。
换睡衣。
泡。
等。
搓。
出来。
脸红。
穿衣服。
走。
像一套仪式。
可仪式总有结束的时候。
后来洗浴中心重新开业。
老周回来了。
但只干了两个月。
有一天下午,他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来。
那些老太太来了。
坐在长椅上等。
等到三点。
等到四点。
有一个问:“周师傅呢?”
我说:“不知道。没来。”
她说:“是不是病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他什么时候来?”
我说:“不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
站起来。
走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还是等。
等到四点。
走了。
第三天,她没来。
第四天,另一个老太太来。
问:“周师傅呢?”
我说:“不来了。”
她说:“不来了?去哪了?”
我说:“回老家了。”
她说:“哦。”
然后站了一会儿。
说:“那我搓一个吧。”
我说:“好。我给您安排别的师傅。”
她说:“不用了。我就洗洗。”
她进去泡了一会儿。
出来。
穿衣服。
走了。
没搓。
后来,那些老太太,来得少了。
有的还来。
但不挑下午两点了。
来了就泡。
泡完就走。
不搓。
有的干脆不来了。
刘姨来过一次。
问:“周师傅真的不来了?”
我说:“真的。”
她说:“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哦。”
然后她站在前台。
看了一会儿。
说:“那我走了。”
我说:“刘姨,您不洗了?”
她说:“不洗了。家里洗。”
她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我有时候想。
老周到底给她们搓了什么?
是泥吗?
是死皮吗?
是三十八块钱吗?
是七十八块钱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只知道。
那些下午两点来的老太太。
穿自己带的睡衣。
出来时脸红扑扑的。
我问她们不说。
她们不说。
她们什么也不说。
但她们来。
一直来。
直到那个人不在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窗外是下午两点。
太阳斜着照进来。
照在我手上。
我想起洗浴中心那个长椅。
想起那个等了四十分钟的老太太。
想起刘姨说的那句话。
“来这儿,好歹有人碰碰我。”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
像那天递给刘姨的那杯。
我喝了一口。
没喝完。
放在桌上。
水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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