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做司仪,到今年是第九年。带我入行的老师傅姓周,大家都叫他老周,干了整整三十年,去年秋天退休的。他退休那天,馆里给他办了个小仪式,就在告别厅后面那间办公室,搬了两箱橘子,泡了几杯茶。

他坐在角落,没什么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低着头剥橘子,把白色的络一根一根摘掉,摘得很干净。

有人让他讲两句,他摆摆手,说没什么好讲的。

最后只说了那么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得不远,听见了。当时没觉得什么,后来越想越觉得重。

老周这三十年,见过的最后一程,按他自己以前的说法,“多得算不清了”。他不喜欢用具体的数字,别人问他一天多少场,他就说“排满了就是满的”。告别厅一共三个,大厅能坐一百二十人,中厅八十,小厅四十。

旺季的时候——就是冬天最冷那两个月——三个厅连轴转,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中间只有四十分钟空档让保洁进去收拾。他要在每个空档里,把下一场的家属情绪捋一遍,把该说的话想好,把不该说的话憋回去。

我第一次听他讲后悔的事,是入行第二年。冬天,一场中年男人的告别仪式。来的人不多,一百二十人的厅坐了不到三十个。

前排是家属,男人四十出头,站在最前面,从头到尾没说话。他身边有个位置本来是留给一个人的,椅子上贴着名字,人没来。老周后来告诉我,那是他前妻。

仪式快结束的时候,男人突然往前走了两步。棺材已经合上了,他手放在盖子上,没拍,没敲,就是放在上面,手指微微弯着。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后面的人开始小声说话,有工作人员上前想问他要不要开始送行。

老周拦住了。

他说那一分钟,男人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最后他退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周说他见过太多次这种表情。

不是哭,哭的人往往能哭出来,眼泪流出来那一刻反而松了。这种表情是,想说的话在嗓子眼堵着,堵成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后悔的不是来了,或者没来。他后悔的是,还有话没说完。”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抽烟。他一天只抽两根烟,上午一根,下午一根,绝不超。点那根烟用的是打火机,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用到底了才换。

他说习惯了。

后来我慢慢注意到一个规律。

在告别厅里,哭得最响的,往往不是最亲的人。真正被掏空的人,通常站在最前面,不出声。他们的身体是僵的,手不知道该放哪。

老周教过我一个判断方法:看一个人进门之后第一眼往哪看。如果第一眼看的是照片,那是思念。如果第一眼看的是棺材,那是后悔。

我不太信,但干了这么多年,回头想想,八九不离十。

真正让我开始想这件事的,是一个老太太的告别仪式。老太太八十七岁走的,算是高寿。家属来了不少,四五十人,厅里坐得挺满。

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小的儿子从南方飞回来,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仪式按流程走。我念悼词,老周在旁边看着家属的反应。一切都很顺当。

到了绕灵环节,亲人排着队从棺材旁边走过,做最后的告别。小儿子走到棺材边上,停下不走了。低头看着老太太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展开,是一张银行存单。金额不大,四万三千块。

他捏着那张存单,对着棺材,说了一句话。

他说:妈,这个你拿着。

说完把存单放在老太太手边,用她的手指轻轻压住。

后面的队伍堵住了几秒钟。老周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退开。

仪式结束以后,家属都散了。老周让我去整理灵堂。我进去的时候,看到那张存单还压在老太太手边。

我犹豫了一下,没动。

老周进来看了一眼,说:留着吧。一会儿火化之前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这张存单是老太太攒了十几年的钱,一直放在小儿子那里帮他应急。小儿子在南方做生意,几年前过不去的时候,老太太把存折拿出来说“你先用”。那四万三就是她剩下的全部。

钱一直没花。但人没等到还的那天。

小儿子提前买好了机票,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六个小时。他到医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推进了太平间。六个小时。

就这六个小时。

老周说,他见过最常出现的后悔,就长这样。不是“我没爱过你”,是“我来晚了”。或者“这句话我本来打算下周说的”。

我把这些讲出来,不是要教训谁。我今年三十四岁,做这行之前是做婚庆的。两个行当挨着,都跟人情有关,但方向相反。

婚庆是把人往一起凑,看的是热闹和期待。殡仪馆是把人往两边分,看的是遗憾和不甘。

但有个东西是一样的。

就是人们总觉得时间还够。

我在婚庆干的时候,见过新娘父亲把女儿的手交给新郎,一句话没说,退到后面偷偷擦眼泪。我当时想,为什么不在台上说呢,多好的机会。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在那种场合就是说不出来的。

人的嘴和心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干殡仪这一行,最受不了的是夜晚值班。尤其是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半仪式结束,五点半馆里就安静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过去又暗掉。值班室在告别厅后面,一张折叠床,一个铁皮文件柜,一个烧水壶。我有时候会打开柜子看看那些暂存的物品。

有老花镜,有假牙,有没开过封的烟,有翻旧了的公交卡。东西不多,每一件都小。但把它们排在一起,一个人的一辈子就出来了。

老周退休之前,把柜子钥匙交给我。他说这里面没什么值钱的,就是一些“还没来得及带走的”。他用了“来不及”这个词。

我记得去年冬天有一场告别仪式。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急性心梗,上午还在上班,下午人就没了。来的人特别多,厅里站不下,一部分人站在走廊里。

他的妻子一直在哭,站不稳,两个亲戚扶着。他的女儿大概十六七岁,穿校服,站在人群最后面,不哭,也不看前面。她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看了她好几次,她一直没抬头。

仪式结束,人群散了。她最后一个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问厕所或者出口在哪。

她说:叔叔,我能问你个事吗。

我说你问。

她说:我爸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我嫌烦,没理他。你说,他知不知道我听进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他会知道你现在在想。

她点了下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值班,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没吃几口就放凉了。我坐在折叠床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我想给我爸打个电话。

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打。不是因为关系不好,是想说的太多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后来我打了。响了两声他就接了。

我说:爸,没什么事。

他说:嗯,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然后我们两个都没说话。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那十秒是我那周最放松的十秒。

老周说的那种“站在棺材边上突然后悔的表情”,我见得越来越多之后,发现它有一个固定的动作。

不是哭,不是下跪,甚至不是说话。

是手。

手放在棺材盖上的那一刻。有的人手心朝下,整个手掌贴在上面,像在感受什么温度。有的人只放两根手指,轻轻的,碰一下就收。

有的人手悬在上面,一厘米的距离,迟迟不落下去。最后这种最多。

悬着的那只手,就是一辈子没说完的话。

老周退休之前跟我讲过一段话。他说他这行干久了,最开始觉得自己是在送人走。后来发现自己是在倒放。

每一个躺在这里的人,都在用最后一程,告诉活着的人一些事情。只不过大家忙着哭,忙着寒暄,忙着看手机,大部分没注意到。

“你干久了就知道了,”他说,“大部分遗憾,都是因为四个字。”

我问他哪四个字。

他没直接说,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他说哪天你遇到一个让你想给谁打电话的告别仪式,你就知道了。

我去年冬天遇到了。前前后后大概有四五次,仪式结束以后,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划很久。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确认那个号码还在。

答案老周没告诉我。但我现在大概懂了。

那四个字是“应该早点”。

早点打电话,早点回去看看,早点把那句“其实我挺在乎你的”说出来。

可这四个字,是世界上最贵的。

写到这里,我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馆里明天上午有三场告别仪式,第一场是八点半。

我该去巡一遍厅,检查音响和灯光。走廊里现在很安静,声控灯跟着我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再一盏一盏暗掉。

老周退休那天最后还说了半句话,我没写进去。他说:这些东西啊,其实我本打算不讲的,讲了也没用,但——

后面的话被橘子堵住了。他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没再往下说。

我也不知道当时他想说什么。也许哪天想起来了,我会在值夜班的时候,对着那排发凉的椅子说完。

你们呢。有没有谁,你是应该早点联系、但一直没联系的?

我倒不是劝谁。只是今天巡厅的时候路过一排椅子,最边上那个位置空着,我就突然想起了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