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的女儿又来了,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不进去,人已经拉回来了,在车上坐着呢。电话那头好像是另外一家养老院的负责人,她在问还有没有床位。
我在倒垃圾,拎着袋子站在垃圾桶边上没动。
被退回来了。这是第几家了?
她挂了电话,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说叔您别笑话我,我爸又被人送回来了,第三家了。
第三家。去年是两家。第一家是个公立的,排了半年队进去的,住了不到4个月,对方委婉地说照顾不了,让接走。第二家是私立的,一个月6800,押金交了3个月,住了5个星期,退的钱倒是痛快,一分没扣,就是话说得难听,说老人在地上、走廊里、甚至食堂门口大便,护理员擦不过来,别的老人家属有意见,闹到院长那儿去了。
我拎着垃圾袋走到桶边,扔进去,袋子砸在桶底,响了一声。
她还在那儿站着。她说我爸没糊涂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人,一辈子要面子,裤子上有块油渍都要换掉的人。
这话我信。王大爷我认识快20年了,以前在小区门口下象棋,棋品好,输了也不恼,把棋子一颗颗摆回去,说再来。那时候他老伴还在,两个人傍晚沿着小区走3圈,雷打不动。老伴走了以后,是2021年的事,脑溢血,从发病到走,就9天。9天,一个人的后半段全改了。
改到什么程度,就是现在这样。他不打人,不骂人,就是只要事情不顺他的意,当天必出事。饭硬了,走廊里一泡尿。护理员先给别人喂饭没管他,墙角一坨屎。他儿子来看他的时间晚了一个钟头,床垫湿透。护理院的人一开始以为是失禁,带他去医院查了,泌尿科、神经内科都查了,医生说控制能力是差一点,但没到完全失控的程度,认知评估也做了,轻度,没到重度的线上。
也就是说,他是能忍的。他选择不忍。
女儿把人从车上接下来的时候,我从楼道口过了一眼。老爷子坐在副驾驶,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他在看小区门口那棵树。那棵树底下原来摆着棋摊,去年城管整治,棋摊没了,石桌石凳拆了,就剩一棵树。
他看了一会儿,女儿绕过去拉车门,他不动。女儿说爸,到家了。他说我不上楼,我在车上住。女儿说大冷天的你闹什么。他说我闹?我闹了吗。然后自己下了车,走得很稳,一点没糊涂的样子,走到楼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老伴说起这事,我老伴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你注意没有,他大小便的地方,都不是随便挑的。
我愣了一下,回想第二家养老院退人的说法,走廊,食堂门口,活动室。再回想女儿转述的细节,护理员先给别人喂饭,他在墙角。儿子迟到,尿在床垫上,那是他儿子交的钱买的床垫。
我老伴说,食堂门口是别人吃饭的地方,他拉在那儿,别人吃不成饭。墙角是护理员干活的地方,他尿在那儿,护理员得蹲下来擦。这跟小孩在地上打滚是一个路数,他没有别的办法让人看见他了,他只剩下这一样东西能拿出来砸人。
我说不至于吧,一个当了爷爷的人。
我老伴说你去看看他年轻时候是干什么的。
我查不着他年轻时候干什么的,但我想起来一件事。大概是2019年,小区改造,要把楼下那排旧车棚拆了,居民有意见,找物业闹,闹了半个月没用。王大爷没去闹,他做了一件事,他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拆迁机械必经的路口,不动,不说话,就坐着。坐了6天,施工方绕开了那个口子,从另一边进的料。居委会的人后来私下说,这老头,比十个拍桌子的都难缠。
你看,他从来就不是掀桌子的人。他是用最低的成本,占住一个让你没法绕开的位置。
大小便是同一个逻辑的老年版。一个被送进养老院的老人,能支配的东西剩什么,一天几点吃饭几点睡觉,几点被扶去洗澡,全被排好了。他不认这个排法,他没有谈判的筹码,护理员可以不理他的抗议,儿女可以不接他的电话,但屎尿不行,屎尿一来,所有人必须停下来,围着他转。
这个判断在我脑子里立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有一天我在菜场碰见王大爷的儿子,就是那个迟到一个钟头的儿子,我把他拉到一边,把我老伴那套分析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重新想的话。
他说,叔,有道理,但不全对。他说上个月,他没迟到,准点去的,提前10分钟到的,那天他爸照样在裤子里拉了一泡。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大小便是谈判,那天没人违约,谈什么呢。
我没想明白,先记下了。回家路上我又把时间线捋了一遍,第一家的4个月,出事集中在后两个月;第二家的5个星期,第一个星期就出了。区别在哪,第一家有个护理员是他老家那边的人,说得上话,后来那个护理员家里有事辞了工,换了个生面孔,出事频率立刻上去。第二家从头到尾没有熟脸。
也就是说,触发点可能不是规则本身,是关系断裂。人对他好过,又走了,或者压根没好过,这两种情况他都用同一招回应。
这么看,大小便不是谈判,更像是信号弹。谈判要筹码对等,他没有对等的东西,他只能放大自己身上最后一点别人绕不开的东西。这招不体面,他自己知不知道不体面,我觉得知道。知道还用,说明已经不在乎体面换回来的东西了。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人,弃子争先这一手,他熟。
菜场那次之后大概10天,小区里出了一件事,把上面的推论又撞了一下。
三号楼的刘家媳妇在电梯里跟人吵起来了。她婆婆83,在家养老,没去机构,上个月摔了一跤以后下不了床,她辞了工作在家照顾,40多天没睡过整觉。跟她吵的是她小姑子,小姑子从外地回来过节,进屋看了他妈,出来就说嫂子你怎么把我妈照顾成这样,褥疮都出来了。刘家媳妇当场炸了,说我一个人翻身喂饭擦屎擦尿,你回来一天,就配说这句话?
电梯里那几天人人都在讲这事。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王大爷和刘家婆婆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一个在机构里用屎尿反抗被安排的生活,一个在家里躺着,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上烂了都没人第一时间知道。一个too有脾气,一个too没脾气,两头都难。
再往后推一层,真正的问题可能根本不在老人坏不坏。王大爷的女儿说他太坏了,这话我在楼下听了不下3回。可是你把他的坏拆开看,每一次坏,前面都有一个具体的、能指认的事,护理员换了,儿子迟了,饭硬了,同屋的老人半夜开电视没人管。坏是他的语言,不是他的品质。养老院退他,用的词是行为难以管理,管理这个词本身就把答案说反了,他们想管理一个需要回应的人,而不是回应一个需要回应的人。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的难处我也打听了。我认识的一个远房亲戚在养老行业干了11年,现在是一家机构的护理主管。我打电话问他,你们碰到这种老人,标准流程是什么。他说,标准流程就是记录、上报、家属谈话,实在不行劝退。我问他,劝退之前,有没有人坐下来跟老人本人谈过一次。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叔,跟你说实话,一个护理员管8个老人,白班10个小时,能按时给每个人翻完身、喂完饭就算合格了,坐下来谈心,谈什么,拿什么时间谈。
这就是硬约束。不是人心坏,是结构里没给耐心留位置。护理员月薪在4600到5500之间,干的是全楼最重的活,走人率一年下来能到一半,熟脸本来就留不住。熟脸留不住,王大爷们就更没有可以依附的人,出事频率更高,机构更想退,家属更绝望,这是个越转越死的圈。
前几天的傍晚,我又看见王大爷了。这是开头那件事之后第3个星期。他一个人站在小区门口那棵树底下,就是棋摊被拆掉的那个位置。他站了挺久,我遛弯过去的时候,他正弯腰从地上捡东西。
捡的是一颗棋子。不知道谁丢的,一颗木质的老式象棋子,磨得发亮,黑色的,看不清是哪个字了。他捡起来,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颗棋子放在树根底下原来石桌的位置,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让那颗棋子正对着原来对面座位的方向。
我在几步外站着,没过去。他站了一会儿,往楼里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我也以为他要看树。
他看的是那颗棋子。然后进门,上楼。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绕过去看,棋子还在。第三天也在。有几天连着下雨,我惦记着这事,雨停了去看,棋子旁边多了个东西,一小块塑料布,被人用半块砖压着,盖在棋子上。我不知道是谁盖的。可能是他,可能是别的下过棋的人。
那天我在树下碰见了王大爷的女儿,她拎着菜,站在那儿看那颗棋子。她说叔,跟您商量个事。我说你说。她说她找到一个新地方了,第四家,远,在城郊,但是那家机构小,一个护理员只带3个老人,她去看过两次,吃饭的时候护理员是坐在桌边陪着吃的,不是站在旁边分发完就走的。费用高,一个月9200,她和她弟一人一半,她弟刚换了工作,手头紧,她先垫着。
她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弟那边,唉,不说了。她说这次她学乖了,进院之前,她打算跟机构谈一个条件,不是谈价钱,是谈人,指定要那天她见过的那个护理员,写进协议里,哪怕多加钱。她爸在那儿的第一个月,她每周去3次,不是探望,是去当着护理员的面陪她爸吃饭、下跳棋,让那边的人知道这个老头背后是有人的,是被人盯着的。
我说这法子像样。她说像不像样不知道,反正前三家,她都是交完钱把人一放就走,觉得花了钱就买断了责任。她爸第一家出事的时候,护理员打电话来,她第一句话问的是他是不是又故意捣乱,第二句问的是要不要扣他零花钱。现在想想,那通电话里她爸就在旁边,都听见了。
这3个星期里我还干了一件事。我把前面那个被撞了一下的判断重新推了推。菜场那次他说他准点到了他爸照样拉裤子里,我之前把这个当成反例搁置了。后来我又问了他一次细节,那天虽然他准点到了,但他到之前20分钟,正好赶上机构那边给老人换季收衣服,把他爸自己带去的一件旧毛衣收进了库房,说是统一保管。他爸当时没吭声。
那件毛衣是他老伴织的。
所以那个反例可能根本不是反例。谈判的对象不是儿子,是所有他控制不了的事。衣服被收走,跟人被收进养老院,是同一件事——他的东西,他做不了主。他做不了主的时候,他手里还剩什么,就剩身体里那些东西。一个83岁的人,把屎尿当成最后的否决权来用,这个说法难听,但我找不到更准的。
难听归难听,顺着往下想,能想出一点实操的东西来。既然是否决权,那就要给他一点能投赞成票的事。机构里那些被投诉的破坏性行为,国内外都有机构试过对应的招,比如让能动的老人负责给花浇水、发报纸、摇轮椅推别人去食堂,干了这些事的老人,行为问题降下来不少,有的机构报到降了3成以上。逻辑不复杂,有权的人闹得少。王大爷下了一辈子棋,让他教别的老人下棋,未必肯,但让他管着楼里那副公家棋盘,别让人偷棋子,这个他大概干。第一家的护理员就是用类似的法子安了他两个月,让他负责饭后把活动室的椅子摆齐,那两个月一次事没出。后来人走了,没人接这个班,椅子乱了,他也乱了。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老人还剩一点能管的事,就还有一点活人的样子。全被管起来,就只剩下闹这一条路。
写到这儿我得说句可能挨骂的话。楼下那些议论,说王大爷太坏、缺德、给儿女丢人的,我一开始也跟着点头,现在我不点了。他坏不坏,是个看结果的问题,你站在这头看是坏,站到他那头看,是一个人在用最后的力气证明自己还在。当然这两头都有理,家属被搞得精疲力尽是真的,护理员擦不完是真的,同屋老人吃不下饭也是真的。一句他也是可怜人,盖不住这些真的事。
所以标题这句话再读一遍,说王大爷被养老院退回来了,说太坏了。他坏吗。可能是坏的,也可能那根本不是坏,是一种我到现在也没找到词的东西,像一颗被磨得看不清字的棋子,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还朝着对面的方向,只是对面那个座位,空了很多年了,往后也一直是空的。今天下午他女儿要开车送他去城郊那家,第四家了,说好了两点出发,行李昨晚就收好了,一个帆布包,一双棉鞋,还有那颗捡来的棋子,用一块手帕包着放在包的最上面。刚才我在楼下碰见老爷子,他坐在花坛边上等车,膝盖上放着那个包,手伸进包里摸了摸,摸到那个手帕包,捏了捏,又拿出来,摊开手心看了一眼,那颗棋子在他手心里躺着,被摸得越来越亮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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