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生第一次在拼多多上买东西,是因为一把电水壶。
那把电水壶是家里用了六年的老物件,壶嘴已经锈了一圈,每次烧水都有一股铁腥味。李秀云唠叨了半个月,说楼下超市里新到的一批水壶要六十八块钱,嫌贵。周海生在修理铺里忙到晚上八点才回家,进门就听见她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嘴里数落着:“你妈今天又烧了半壶水就跳闸了,我说换一个,她说不换,说还能用,你说这能用吗?哪天把房子点了就高兴了。”
周海生没吭声,洗了手坐到饭桌前。桌上扣着两个碗,一个碗里是中午剩的炒白菜,一个碗里是半碟子咸菜。他把白菜倒进自己碗里,就着冷饭扒拉了两口,忽然说:“我在网上看看。”
李秀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毛豆壳捏得咯吱响:“网上?你会买?”
“怎么不会买。”周海生说这话时其实心里没底。他手机里连购物软件都没装过,平时除了看新闻就是斗地主。但那天夜里他躺在床边上,背对着李秀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在应用商店里搜了拼多多,下载,注册,头像是一张默认的灰色头像。他在搜索框里打了“电水壶”三个字,跳出来一大堆,从九块九到九十九都有。他挑了一个销量最高的,点开评价看了看,有人说好,有人说用了两天就坏了。他犹豫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下单了一个二十九块九的,还用了新人优惠券,便宜了三块钱。
三天后快递到了。是个很小的纸箱,拆开一看,壶身薄得像易拉罐,塑料把手上的毛刺拉手。周海生烧了一壶水,倒进杯子里,一股浓重的塑料味扑鼻而来。他没敢喝,倒掉重新烧了一壶,还是有味。李秀云下班回来,拿起壶掂了掂,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你说的网上买?还不如超市那个呢。”
周海生脸上挂不住,说:“我退了吧。”
退货的过程比买还麻烦。要拍照,要填理由,要上传凭证。他蹲在铺子后面的小房间里弄了半个钟头,最后客服回了一句:“亲,已经使用过的不影响二次销售哦,运费您自己承担一下呢。”周海生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骂了一句娘。运费要八块钱,这个壶才二十九块九,退回去等于白扔八块。最后他把壶塞进柜子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那是他的第一单。此后的三年里,这个数字变成了五百。
五百单是什么概念?周海生自己算过一笔账:平均两天一单,有时候一天好几单。家里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包装盒和快递袋,床头柜上摆着九个手机支架,都是不同店铺买的,最便宜的一块八,最贵的十二块,用李秀云的话说:“你长了几只手?要九个支架?”周海生不解释。他有时候半夜睡不着,躺在床上刷拼多多,看着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九块九包邮的T恤,六块八的拖鞋,十四块五的充电宝,他觉得这些东西便宜得不像真的,便宜得让人心慌。但他还是买。
李秀云从最初的冷嘲热讽,慢慢变成了愤怒,最后变成了沉默。有一次周海生买了五双袜子,拆开一看,三双有洞,另外两双颜色不对。他坐在沙发上把袜子往垃圾桶里扔,李秀云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垃圾桶,又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厨房。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糖醋排骨,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周海生吃得撑了,李秀云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买那些破烂的钱,够我们家吃一个月肉了。”
周海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省钱还有错了?”
李秀云没接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盖住了她的声音。周海生坐在空荡荡的饭桌前,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让人发闷。女儿周小雨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关得严严实实。母亲张桂芬耳朵背,在自己屋里开着收音机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腔从门缝里钻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又点开了拼多多。
那天晚上他买了一个车载吸尘器,六十八块,想着铺子里能用。三天后到货,插上点烟器试了试,吸力小得连烟灰都吸不起来。他把吸尘器扔进柜子里,和那个电水壶放在一起。柜子越来越满,像他心里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洞。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买。铺子里用的螺丝刀、万用表、电烙铁,他都在网上买,比镇上五金店便宜不少。有一回他花十五块钱买了一套精密螺丝刀,拆手机用的,质量出奇地好,比王建平在城里买的八十多块的还顺手。王建平来铺子里喝茶,看见那套螺丝刀,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你这多少钱?”
“十五。”
“十五?”王建平瞪大了眼睛,“我在京东买的,八十九。你这不是假的吧?”
周海生把螺丝刀从他手里拿回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好不好用我知道。”
王建平咂咂嘴,没再说。但从那天起,他心里就存了个疑影。后来他也在拼多多上买了点东西,一箱纸巾,一袋洗衣粉,几次下来发现确实便宜不少。但他学不来周海生那种耐心。周海生能为了省三块钱,把五个店铺的同一款商品翻来覆去对比半个小时,看评价里的差评是什么,看有没有隐藏优惠券,看是不是百亿补贴,看店铺评分有没有低于4.8。王建平说:“你累不累啊?”周海生说:“不累。”
他是真的不累。在这个修理铺里,他每天要面对的是各种坏掉的东西——不转的电风扇,不制冷的冰箱,不加热的微波炉。东西坏了,拆开,找到问题,修好,再装回去。这个过程清晰、确定,每一个步骤都有道理可讲。但生活不是这样。生活里有很多东西是修不好的,比如他和李秀云之间越来越厚的沉默,比如女儿周小雨看他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比如他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大的空洞。但在拼多多上,一切都可以量化:这个比那个便宜三块二,这家店比那家店评分高0.1,这个颜色比那个颜色多二十条好评。这些细小的、精确的数字,让他觉得生活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有一个下雨天的下午,铺子里没生意。雨打在铁皮棚顶上,叮叮咚咚响成一片。周海生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着街上积水里倒映出的灰蒙蒙的天。他掏出手机刷拼多多,刷到一个卖手工木梳的店铺,点进去看了看。店主是个女的,头像是一张抱着孩子的照片,店铺公告里写着“纯手工制作,每把梳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把梳子十九块九,周海生想了想,下了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梳子,李秀云是短发,用不着梳子。母亲头发倒长,但平时都用那种两块钱的塑料梳子。他只是觉得那把梳子好看,梳背上刻着一朵莲花,木头是深褐色的,看着温润。
三天后梳子到了,用一块蓝布包着,布上还印着店主的店铺名。周海生把梳子拿在手里,比自己想象的小一些,但木头的质感很实在,凑近闻有淡淡的木香。他拿回家放在饭桌上,李秀云看见了,拿起来翻看了一下:“给谁的?”
“给你妈买的。”周海生说。
李秀云愣了一下。她妈住在乡下,今年六十七了,腿脚不好,很少来城里。周海生每年也就过年的时候去一趟,坐半个钟头就走,和她妈说不上几句话。李秀云把梳子放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阳台收衣服。但那天晚上她炒菜的时候多放了一个鸡蛋,盛饭的时候给周海生盛了满满一碗。
那是三年来周海生唯一一次觉得,自己在拼多多上买的某样东西,真正让这个家多了一点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海生的订单数量还在涨。四百八十七,四百九十二,四百九十八。每增加一个数字,李秀云脸上的表情就淡一分。她不再问他买了什么,也不再问他花了多少钱。她只是默默地把那些没用的东西塞进柜子最底层,塞不下的就堆在阳台上,用一块旧床单盖着。周海生知道她在盖什么,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盒和快递袋,像一座小山,堆在阳台上,也堆在他们之间。
女儿周小雨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忽然说:“爸,我们班同学说拼多多上买的东西都是假货。”
周海生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她一眼。周小雨低着头扒饭,好像只是随口一说。但周海生知道,她是故意的。她今年十七岁,在县里读高二,成绩中不溜,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像针尖一样准。周海生把筷子放下,说:“也不全是假货,看你会不会挑。”
周小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周海生心里一紧。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在机械厂当学徒,马师傅教他车螺丝,他车废了一根轴,马师傅没骂他,只说:“海生,这世上没有白花的钱,也没有白费的功夫。”周海生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但周小雨不懂,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轻蔑,和他当年看自己父亲的眼神一模一样。
周海生的父亲周德顺也是个手艺人,在镇上修鞋,修了一辈子。小时候周海生嫌他丢人,嫌他身上那股鞋油味,嫌他蹲在街边补鞋的样子。后来周德顺死了,周海生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在他工具箱里发现了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他补鞋用的全部家当:几把锥子,几卷线,几块皮子,还有一本用旧报纸订起来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张婶拿来一双黑皮鞋,左脚开线,收了五毛;某年某月某日,李叔拿来一双军鞋,换底,收了一块二。一笔一笔,工工整整。最后一页写着:海生,爹这辈子就补了三千多双鞋,每一双都补结实了。你以后不管做什么,也要做个结实的人。
那个铁盒子现在还在周海生的工具箱里,和那把游标卡尺放在一起。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把两个东西拿出来,在灯下看一会儿。游标卡尺是马师傅送的,铁盒子是父亲留下的。一个教他手艺,一个教他做人。但周海生觉得自己哪一样都没学好。
五百单里,真正有用的可能不到五十单。其余四百五十单,要么是废品,要么是鸡肋,要么是买回来就塞进角落再也没碰过的东西。周海生心里清楚。但他停不下来。有时候他半夜醒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订单记录,一页一页往下翻,从第一单二十九块九的电水壶,到最新一单四块五的手机贴膜,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条长长的、看不见尽头的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他在拼多多上搜“电风扇”,刷到一家店铺,卖的是老式鸿运扇,塑料外壳,米黄色,标价四十七块。店铺评分4.9,销量三千多,评价里清一色说“风大”“耐用”“和我家十几年前那台一样”。周海生点开详情页,看到商品介绍里写着“本店为厂家直营,三十年老厂,质量保证”。他翻到店铺首页,发现店里只卖三种东西:鸿运扇、电饭锅、电热水壶。都是一个牌子,一个风格。店主头像是一张模糊的厂房照片,照片里能看到一台老式的注塑机和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周海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在镇上的机械厂当学徒,师傅姓马,是个沉默寡言的上海人,带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马师傅教他车螺丝,教他看图纸,教他用游标卡尺量精度。那时候车间里有一台老式的鸿运扇,夏天的时候从早开到晚,嗡嗡嗡地转,风吹过来带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周海生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在这个车间里了,跟着马师傅学手艺,转正,评级,娶个厂里的姑娘,生个孩子,孩子长大了也进厂。后来厂子倒了,马师傅回了上海,临走前送了他一把游标卡尺,说:“海生啊,手艺在身上,到哪都饿不死。”
那把游标卡尺现在还在铺子里的工具箱最底层,用一块红布包着。周海生很少拿出来用,现在都是电子卡尺,数字直接显示,又快又准。但有时候夜深人静,铺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会把那把卡尺拿出来,在灯下慢慢滑动,听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看游标上的刻度线一根一根对齐。那时候他就觉得,马师傅还在旁边站着,戴着那副缠胶布的眼镜,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干活。
周海生在拼多多上买了那台鸿运扇。四十七块,用了五块钱的店铺优惠券,实付四十二。三天后快递到了,他当着李秀云的面拆开纸箱。李秀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没抬。周海生把风扇组装好,插上电,按下开关。扇叶转起来了,嗡嗡嗡的声音熟悉得让他心里一紧。风吹过来,带着塑料受热后微微发甜的气味。他站在风扇前面,让风吹在脸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和李秀云刚结婚,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平房里。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个人搬了竹床到院子里,李秀云摇着蒲扇给他扇风,扇着扇着自己先睡着了,手还搭在他肚子上。第二天他就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台旧风扇,就是鸿运扇,米黄色的壳子,和现在这台一模一样。那台风扇用了八年,后来搬家的时候摔坏了,李秀云要扔,周海生修了修,又用了两年,最后电机彻底烧了,才扔掉。
李秀云这时候抬起头,看了看那台风扇,又看了看周海生。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下的鱼,一闪又不见了。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这风扇……跟原来那台挺像的。”
周海生嗯了一声,把风扇调到二档,风更大了,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哗翻页。
那天晚上,周海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出手机,点开拼多多,把订单记录翻到最上面。五百单。三年的时间,五百个包裹,堆起来能塞满半个屋子。他忽然想弄明白一件事:这五百单里,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有用的?他从床头摸出老花镜戴上,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一单一单地回忆。电水壶,废了。九个手机支架,用了两个,扔了七个。五双袜子,全扔了。手工木梳,寄给丈母娘了。鸿运扇,在用。螺丝刀,在用。充电宝,用了三个月就鼓包了,扔了。数据线,买了十几根,现在还在用的就两根。
他算了两个钟头,算到凌晨一点多,最后得出一个数字:五百单里,真正称得上“有用”的,不到六十单。剩下的四百多单,要么是废品,要么是鸡肋,要么是买回来就后悔的东西。也就是说,他花了三年时间,买了五百次东西,十次里面有九次是失败的。但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六十单“有用”的东西,如果都在实体店买,要花多少钱?
他重新算了一遍。鸿运扇,镇上五金店卖七十五。螺丝刀套装,王建平在城里买成八十九。手工木梳,镇上工艺品店卖三十五。数据线,手机店卖二十五一根。一样一样算下来,这六十单在实体店买,至少要花两千多。而他在拼多多上总共花了多少?他翻开账单,一笔一笔加,最后得出一个数字:一千一百四十三块六毛。
省了将近一千块。
周海生把手机放下,躺平了望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想,如果三年前他没有下载拼多多,这一千块钱会花到哪里去?他不知道。也许会被李秀云拿去买菜,也许会被他拿去喝酒,也许就不知不觉地花掉了。但现在,这一千块钱变成了家里在用的鸿运扇,变成了铺子里顺手的螺丝刀,变成了丈母娘手里那把木梳。虽然大部分东西都浪费了,但至少有六十次,他做对了。
他忽然想起马师傅。马师傅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周海生刚学徒,车坏了一根轴,废了一整块料。马师傅没骂他,把废料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海生,这世上没有白花的钱,也没有白费的功夫。你废了这块料,但你知道下次该车多深了。”
周海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翻了个身,发现李秀云也醒着,黑暗中她的眼睛反射着窗外那一点微光。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过了很久,李秀云伸手过来,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睡吧。”她说。
周海生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但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台鸿运扇的店铺,店主头像是一张厂房照片,照片里穿蓝色工装的工人里,有一个人的侧影,看起来很像年轻时候的马师傅。
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不可能的。马师傅是上海人,回上海以后就断了联系。而且照片里的人是侧脸,戴着帽子,根本看不清五官。但那个侧影,那个肩膀微微前倾的姿势,那个低头看机器的角度,太像了。周海生记得马师傅干活的时候就是那样站的,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周海生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家店铺,找到店主头像,放大。照片本来就模糊,放大以后更看不清了。但他注意到店铺名称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上海精益电器厂”。他搜了一下这个厂,百度百科上有一条:上海精益电器厂,成立于一九八七年,主要生产鸿运扇、电饭锅等小家电,二零零三年因经营不善倒闭。法人代表,马德明。
马德明。马师傅叫马德明。
周海生的手有点抖。他点开店铺的客服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请问你们厂的马德明师傅还在吗?”发出去以后他又觉得唐突,想撤回,但客服已经回复了:“亲,我们这是厂家直营店呢,您说的马师傅是我们以前的厂长,已经退休啦。”
周海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问马师傅现在在哪里,身体好不好,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厂里带过一个叫周海生的学徒。但他的手停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打下去。最后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找到了就好,不必非要靠得太近。
第二天早上,周海生去铺子的路上,经过镇口的早餐摊。摊主老赵正在炸油条,看见他就喊:“海生,来根油条?”周海生摇摇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来一根吧,再加碗豆浆。”他坐在油腻腻的塑料凳上,看着老赵把一根面剂子抻长,丢进翻滚的油锅里。面剂子在油里膨胀、翻滚、变成金黄色。老赵用长筷子夹起来,控了控油,递给他。
周海生咬了一口,酥脆,烫嘴。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张桂芬也炸油条,那时候油金贵,炸完油条的油要留着炒菜,所以油条总是带着一股前一天炒菜的味儿。张桂芬炸油条的时候总说:“海生,你看这面,扔进油里就变大,捞出来就变硬。人也一样,得经过煎熬才能成型。”那时候周海生听不懂,现在他四十多了,咬着一根两块钱的油条,忽然觉得母亲说得对。
他掏出手机,又点开了拼多多。但这次他没有搜商品,而是打开了自己的订单页面,把那些已经失效的、已下架的、店铺关闭的商品一条一条删掉。删了半个钟头,五百单变成了四百多单。他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往铺子走去。阳光照在他背上,暖烘烘的。他想,今天要把那台老风扇的电机拆下来保养一下,加点油,还能再用几年。
走到铺子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建平蹲在台阶上等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
“海生,我昨天在网上买了个电钻,一百二,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假的。”王建平站起来,把手机递给他。
周海生接过手机,看了看商品页面,又看了看店铺评分,摇了摇头:“这个价买不到真的,退了吧。我教你个法子,搜‘电钻 工业级’,点销量排序,再看评价里的追评,追评超过一百条的,基本靠谱。”
王建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周海生把手机还给他,掏出钥匙开铺子的卷帘门。铁皮门哗啦啦升上去,阳光涌进来,照在满墙的工具和零件上。他回头看了王建平一眼,笑了一下:“买了五百单,再笨的人也学会了。”
王建平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早晨的街道上滚出去很远,惊飞了电线上的两只麻雀。
周海生走进铺子,把那台鸿运扇从角落里搬出来,插上电。扇叶转起来,嗡嗡嗡地响。他坐在风扇前面,拿出那把游标卡尺,在手里慢慢滑了一下。齿轮咬合的声音很轻,像时间在一点一点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删订单记录的时候,翻到最早那一单,那个二十九块九的电水壶。他记得那个壶的壶嘴是歪的,盖子盖不严,烧水的时候会从壶嘴旁边冒白气。但他后来又买了一个壶,四十二块,用了两年多,现在还在厨房里用着。那个壶是李秀云挑的,她说“这个看着结实”。周海生当时没说什么,但他心里知道,李秀云挑的那个壶,和他第一次买的那个便宜壶,其实是一个厂家的。只是那家店后来换了包装,涨了价,但质量没变。
而那个便宜壶的店铺,现在已经搜不到了。
周海生想,也许这就是那个秘密。同样一件东西,会买的人能便宜一半,不会买的人次次都当冤大头。但“会买”和“不会买”之间,隔着的不是技巧,不是优惠券,不是百亿补贴。隔着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是一单一单的浪费,是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袜子和鼓了包的充电宝,是李秀云越来越长的沉默,是他自己越来越深的自我怀疑。只有把这些都经历过了,才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踩坑”中,慢慢摸出一点门道来。
而这门道,说到底,也不过是生活本身。
周海生把游标卡尺收好,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他看见李秀云从超市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她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铺子里那台转着的鸿运扇。
“中午想吃什么?”她问。
“都行。”周海生说。
李秀云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周海生接过来一看,是个手机支架,塑料的,蓝色的,看着很结实。
“超市门口地摊上买的,十块钱。”李秀云说,“你那个支架不是坏了吗?”
周海生捏着那个支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嗯了一声,把支架揣进口袋。李秀云已经走远了,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小。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支架,又抬头看了看街对面。
街对面新开了一家两元店,门口摆着花花绿绿的商品,喇叭里反复喊着“两块钱你买不了吃亏,两块钱你买不了上当”。周海生忽然想,他这三年在拼多多上买的五百单,加起来花的钱,够在这家两元店里把半个店搬空。但那些东西,真的能比他在拼多多上买的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台鸿运扇今天早上他插电的时候,扇叶转动的嗡嗡声,和二十年前城中村平房里那台旧风扇的声音,一模一样。
而那台旧风扇,是李秀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
周海生站在铺子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掏出手机,又点开了拼多多,把购物车里存了半个月没舍得买的一台小台灯删掉了。那台灯九块九包邮,评价里有人说灯罩有划痕,有人说开关不灵。他想,家里床头柜上的台灯还能用,李秀云上个月刚换了灯泡。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走进铺子,开始拆那台鸿运扇的电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把游标卡尺上,落在满墙的工具上。铺子外面,小镇的早晨刚刚开始。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子里传过来,一声长一声短。周海生低着头拆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在手心里。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
他忽然想,等这台风扇保养好了,就搬回家去,放在客厅里。夏天快到了,李秀云怕热,母亲也怕热。这台风扇风大,声音也大,但吹着踏实。
至于那五百单,就让它留在手机里吧。那些踩过的坑、花过的冤枉钱、被扔进垃圾桶的破烂,都是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路。没有那四百多次的失败,就没有这六十次的成功。生活也是这样,你得先当够了冤大头,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
铺子里的风扇转着,嗡嗡嗡,嗡嗡嗡。周海生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他站起来,把风扇搬到门口,插上电,调到最大档。风吹出去,吹得对面两元店门口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
周海生笑了。
他掏出手机,给李秀云发了一条语音:“风扇修好了,晚上我搬回去。”
过了两分钟,李秀云回了一条文字消息:“知道了。晚上吃红烧肉。”
周海生把手机揣进口袋,回身去收拾工具。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子外面,小镇的上午渐渐热闹起来。有人在街对面买了两块钱的塑料盆,有人在巷口挑着担子卖菜,有人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车筐里放着一箱从拼多多上买的纸巾。
周海生什么也没说。他只是低下头,把最后一把螺丝刀插回工具架上。
日子还长着呢。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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