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我们继续聊法国。
说到法国的宫殿，大多数人第一个想到的，是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宫。但如果你问法国人自己，他们可能会告诉你另一座宫殿的名字——枫丹白露。
枫丹白露，图片源于网络
枫丹白露在巴黎东南约六十公里，藏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它的名字很有诗意，"枫丹白露"四个字译自法语Fontainebleau，最早的意思是"美丽的泉水"——传说这片林子里有一眼清澈的泉水，于是宫殿就随了泉水的名字。
不过，对中国人来说，"枫丹白露"这四个字可能更眼熟。你身边大概就有"枫丹白露小区""枫丹白露花园""枫丹白露摄影"——楼盘的广告牌上写着它，婚纱影楼的招牌上挂着它。在很多人的想象里，这名字代表着浪漫、优雅、法式风情。
可这个浪漫名字背后的真实故事，知道的人就不多了：八百年来，这里住过的是国王和皇帝，发生过文艺复兴的盛宴、流亡女王的血案、拿破仑最沉重的告别。那些挂着"枫丹白露"招牌的小区和影楼，未必都知道这个名字真正讲的是什么。
跟凡尔赛宫比起来，枫丹白露显得安静、低调，游客也少得多。但它比凡尔赛老得多：凡尔赛是路易十四的杰作，而枫丹白露的历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十二世纪。拿破仑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称枫丹白露是"国王真正的居所，时代的宫殿"。意思就是：这里是国王们的家，也是法国八百年的起居室。
如果说凡尔赛像一场盛大舞会的舞厅，那枫丹白露更像一座几代人住过的老宅——每一任主人都留下一点痕迹，门廊上叠着不同年代的名字。今天，我们就走进枫丹白露，看看这座宫殿的来龙去脉，和发生在它屋檐下的那些故事。
一、先有森林，后有宫殿
枫丹白露的故事，要从一片森林说起。
在巴黎盆地东南约60公里处，有一片占地上万公顷的森林，树木茂密，野兽众多，泉水星罗棋布。从很早很早以前，法国国王就爱来这里打猎。你看，凡尔赛宫位于巴黎的西南方向约20公里处，也是森林茂密，野兽众多，是个打猎的好去处。看来法国的国王都喜欢狩猎。据历史记载，十二世纪的路易七世是最早有明确文字记录、在这里停留的国王——1137年，他在这里的宫殿颁发过一道敕令。还有传说，路易七世曾在这里建了一座小教堂，请一位流亡法国的英国主教为它祝圣。
路易七世的画像，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从那时候起，枫丹白露就成了法国国王们最喜欢的去处之一。注意，这里有个很特别的地方：从十二世纪到十九世纪，将近八百年间，法国每一代君主都在枫丹白露住过。凡尔赛宫是路易十四一个人的作品，而枫丹白露，是十几个王朝、几十位国王一点点添砖加瓦累积起来的。所以人们常说，枫丹白露是一座"用八百年写完的法国史"。
二、弗朗索瓦一世：给法国搬来一座意大利
枫丹白露真正从一座猎庄变成艺术殿堂，要从十六世纪的弗朗索瓦一世说起。
弗朗索瓦一世是法国历史上著名的"文艺国王"。他本人是个骑士出身、爱打仗也爱艺术的君主，年轻时带兵打到意大利，被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艺术震撼得目瞪口呆。那时的意大利，有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这些大师，绘画、雕塑、建筑样样领先全欧洲。弗朗索瓦一世心想：凭什么好东西都长在意大利？我也要。
弗朗索瓦一世画像，图片来源百度百科
于是他做了一件大事：1528年起，他下令对枫丹白露进行大规模改造，目标是把这座中世纪的城堡，变成一座"法国的罗马"。他把意大利最出色的艺术家请到法国来——画家罗索、普里马蒂乔，还有一批意大利建筑师和工匠。这些人在枫丹白露一待就是十几年，把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绘画、浮雕、装饰艺术，跟法国本地的传统手艺揉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崭新的风格。艺术史上，它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枫丹白露画派"。这股风潮后来影响了整个欧洲的宫廷装饰——从西班牙到中欧，王室的宫殿都开始模仿枫丹白露的样子。
枫丹白露画派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弗朗索瓦一世长廊"。这条长廊不长，却装饰得满满当当：墙上是繁复的壁画和金色浮雕，讲的是国王的丰功伟绩和神话故事，顶棚的木雕精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今天你走进这条长廊，会恍惚觉得自己走进了一间意大利的宫殿——这正是弗朗索瓦一世想要的效果。
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整座宫里，到处都能看见一种图案——火蜥蜴。那是弗朗索瓦一世的个人徽记，他把它刻在墙面、门楣、家具上，配上他自己的首字母"F"。火蜥蜴是传说中能在火里存活的动物，寓意"烈火不灭、王权永存"。弗朗索瓦一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印记烙满了整座宫殿。
顺便说一句，弗朗索瓦一世对意大利艺术的痴迷，还有更出名的后续：他晚年把年迈的达・芬奇请到法国，供养他直到去世；达・芬奇带在身边的那幅画——《蒙娜丽莎》，后来就是弗朗索瓦一世买下来、留在法国的。今天人们去卢浮宫排队看《蒙娜丽莎》，追根溯源，跟这位在枫丹白露造"新罗马"的国王，是脱不开关系的。
三、亨利四世与路易十三：出生的地方
弗朗索瓦一世之后，枫丹白露迎来了它的另一位大恩主——波旁王朝的开国君主亨利四世。
亨利四世是法国历史上脾气最好、最接地气的国王之一。他在枫丹白露大兴土木，修宫殿、造花园，还引进了新一批意大利和佛兰德斯艺术家，形成了所谓的"第二代枫丹白露画派"。今天的枫丹白露宫里，很多漂亮的大厅和壁饰，都出自那个时代。
而且，枫丹白露对亨利四世还有一层特别的意义：1601年，他的儿子、未来的路易十三，就出生在枫丹白露宫里。这是波旁王朝第一位在枫丹白露出生的国王。从那时起，这座宫殿又多了一层"王室产房"的意味——几代法国君主在这里出生、受洗、长大。
到了路易十三的儿子路易十四时代，事情起了变化：这位太阳王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凡尔赛宫上，枫丹白露退居成"第二行宫"。但路易十四并没有冷落它，他依然常常带着整个宫廷来这里打猎、过秋。法国历史上有一个说法，秋天是"枫丹白露的季节"——每年秋天，王室都要来枫丹白露住上一阵，在林子里骑马、射猎，享受宫廷里难得的松弛。
四、一个流亡女王的插曲
十七世纪中叶，枫丹白露还上演过一幕非常戏剧性的插曲。
1657年，瑞典前女王克里斯蒂娜来到枫丹白露。这位女士在欧洲历史上很有名：十岁登基，二十八岁突然宣布放弃王位、皈依天主教，然后一身男装周游欧洲，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她以前女王身份下榻枫丹白露，法国宫廷给了她隆重的礼遇。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画像，图片源于画园网
但这位客人很快闹出了震动欧洲的大事。她身边有一名侍从，也是她的情人，名叫莫纳尔德斯基。克里斯蒂娜指控他背叛了自己——据说就在枫丹白露宫的某间房间里，她当面质问这名侍从，随即下令处决。她真的在别人的王宫里，让人把莫纳尔德斯基处死了。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一位流亡的女王，在法兰西国王的宫殿里处决自己的侍从，连法国宫廷都觉得太过分。但克里斯蒂娜我行我素，照旧周游她的欧洲。这桩发生在枫丹白露的血案，让这座宫殿又添了一层传奇色彩。
五、路易十五、十六：猎宫依旧
整个十八世纪，枫丹白露依然是法国王室的秋日猎宫。
路易十五在位期间，经常来枫丹白露打猎，据说他有一次在这里的森林里骑马追逐野鹿，兴致高得连晚饭都顾不上。路易十六和玛丽・安托瓦内特也曾多次来到枫丹白露，狩猎、散步、举办宴会。对这位"锁匠国王"来说，枫丹白露的森林比凡尔赛的花园自在得多——毕竟凡尔赛的一切都要讲究排场，而在枫丹白露，国王可以更像一个普通人。
但是，凡尔赛的灯火再亮，也挡不住时代的浪潮。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王室垮台，宫殿们纷纷易主。枫丹白露跟凡尔赛一样，在大革命期间被清空、废弃，家具流散，一度冷冷清清。
它重新焕发光彩，要等一位小个子的科西嘉人出现。
六、拿破仑：把枫丹白露当成心头好
1804年，拿破仑称帝。这位横扫欧洲的皇帝，对枫丹白露有着特别的偏爱。
拿破仑画像，图片来源360百科
说起来也奇妙：拿破仑就是看不上凡尔赛——他觉得那座宫殿太奢华、太像旧王朝的排场，他自己很少住凡尔赛。但他偏偏钟爱枫丹白露。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历史感，也许是因为这里的森林让他想起故乡，总之，拿破仑一上台，就下令对枫丹白露进行大规模的整修和重新装饰。他花钱把宫殿修葺一新，重新布置了帝王的寝宫、书房、接待厅，很多房间一直保留到今天，还是拿破仑时代的模样。
拿破仑对枫丹白露的修缮，是下了大本钱的。从1804年到1808年，他几乎把宫里重要的房间都重新装修了一遍，用的是当时最时髦的"帝国样式"：红金两色的帷幔、深色硬木家具、巨大的枝形吊灯。他给自己布置的书房，墙上挂满地图，桌上摊着作战计划——这位皇帝即使在枫丹白露，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思考战争。
1804年11月，就在拿破仑加冕称帝的前夕，罗马教皇庇护七世专程来到法国。教皇下榻的地方，不是巴黎，而是枫丹白露。拿破仑在枫丹白露接待了教皇，为他安排了盛大的仪仗和隆重的欢迎——虽然这场会面后来被证明充满了政治角力，但那一刻的枫丹白露，是整个欧洲目光的焦点。
从1804年到1810年，拿破仑几乎每年都来枫丹白露，在这里办公、接见大臣、筹划战事。在他的经营下，枫丹白露重新成了法国的权力中心之一。
然而，正是这座他心爱的宫殿，见证了他一生中最沉重的时刻。
七、1814：帝国落幕的十天
1813年，拿破仑在莱比锡战役中惨败，反法同盟的军队一路打向巴黎。1814年3月底，联军攻进巴黎，拿破仑被迫退到枫丹白露，在这里做最后的挣扎。
那几天，枫丹白露的走廊上挤满了神情凝重的元帅。拿破仑最勇猛的将领之一内伊元帅带着将领们来见皇帝，直言军队已经不愿再战。更让拿破仑寒心的是，他一度最信任的将领马尔蒙，带着整支部队向联军投降。消息传来，拿破仑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断了。
那段日子，是拿破仑一生中最灰暗的时光。他一度打算集结残余兵力，跟敌人拼个鱼死网破。但将领们一个个摇头，士兵们已经不愿再为皇帝卖命。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1814年4月6日，拿破仑宣布退位。4月11日，他在枫丹白露签署了著名的《枫丹白露协定》，正式放弃皇位，换取流放厄尔巴岛——一个地中海上小得可怜的小岛。
据说，签署协定后的那个深夜，拿破仑独自在寝宫里，取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瓶毒药，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早年就随身带着毒药，准备在战败被俘时用。那晚他吞下了药，但药效太弱，他痛苦地挣扎了大半夜，最后还是被救了过来。第二天清晨，他对着镜子，脸色苍白，却重新振作起来，决定体面地接受命运。
于是，就有了枫丹白露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幕。
八、白马庭院：最后的告别
1814年4月20日，枫丹白露的白马庭院。
这是一座马蹄形的巨大庭院，正对着宫殿著名的马蹄形台阶。那一天，院子里站满了拿破仑的"老近卫军"——那些跟着他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从意大利到埃及，从奥斯特里茨到莫斯科，出生入死，不离不弃。
上午十一点前后，拿破仑从宫里走出来，走下台阶，来到队伍前面。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他说："我的老近卫军的士兵们，我来向你们告别了。二十年来，我们一直走在光荣和荣誉的道路上。在最后的这些日子里，和往日一样，你们始终是勇敢和忠诚的模范。"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和你们在一起，我们的事业不会失败。但战争已经无法继续，继续打下去，就会变成内战，那会给法国带来更深的灾难。为了国家的利益，我牺牲了我自己的一切利益。我走了，但你们要继续为法国效劳……"
据说说到最后，拿破仑已经哽咽。他走上前，拥抱了老近卫军的将领，亲吻了军旗，大声说："再见了，我的孩子们！我多想把你们都拥在我的怀里，可还是让我亲吻这面军旗吧！"
在场的老兵们哭成一片。这些在枪林弹雨里从不掉泪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拿破仑转身走上马车，队伍护送他启程，前往流放地厄尔巴岛。
从那一天起，枫丹白露的白马庭院有了一个新名字，叫"告别庭院"。这座庭院见过国王们的庆典，见过教皇的仪仗，但最让人记住的，是1814年那个春天的早晨，一位皇帝向他的老兵们说再见的背影。
拿破仑后来在厄尔巴岛的日子并不好过——小岛太小，昔日的皇帝变成了一个小岛上的"岛主"。但他没有消沉太久。十个月后，他偷偷离开厄尔巴岛，在法国南部登陆，一路北上，沿途的军队纷纷倒向他。等他重新回到巴黎的时候，距离他从枫丹白露的告别，还不到一年。
九、之后的两百年
拿破仑走后，枫丹白露安静了很久。
路易十八、查理十世这些复辟的国王，偶尔来住。1837年，路易・菲利普像对待凡尔赛一样，也修整了枫丹白露。到了拿破仑三世时代——也就是拿破仑的侄子——枫丹白露又重新热闹起来，皇帝在这里举办盛大的宴会，接待欧洲各国的君主和使节。
二十世纪，枫丹白露又经历了一段特殊的日子。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这座宫殿被德军占领，直到1944年盟军解放。战后，枫丹白露一度成为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的军事总部所在地，各国军官在这里进进出出，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总部才迁走。
不过，枫丹白露还有一间特殊的屋子，牵动着很多中国游客的心——中国馆。
1860年，英法联军入侵中国，劫掠了北京西郊的圆明园，无数珍宝被抢掠一空。侵华法军司令把一部分战利品带回法国，献给了拿破仑三世和皇后欧仁妮。欧仁妮皇后在枫丹白露宫里专门辟出一片地方，建起"中国馆"，存放这批来自圆明园的文物。
枫丹白露宫里的中国文物，图片源于网络
据研究者考证，枫丹白露的中国馆收藏了上千件圆明园文物，被称为"圆明园在西方的再现"，也是收藏圆明园流失文物最多的地方。馆里最著名的藏品，是一件铜胎掐丝珐琅麒麟。2015年3月，中国馆遭窃，十几件展品被盗，其中就有那件镇馆之宝麒麟。消息传回国内，牵动了许多人的心。这些文物的故事，是这座法国宫殿里最沉重、也最复杂的一页。
1981年，枫丹白露宫连同它的园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它是法国唯一一座从十二世纪到十九世纪、每一代君主都住过的宫殿，也是全法国陈设最丰富的皇家宫殿之一——宫内据说有一千五百个房间。
十、今天的枫丹白露
今天的枫丹白露宫，没有凡尔赛那么多人。凡尔赛的游客排着长队，枫丹白露却可以让你安安静静地逛上一整天。
你可以去看弗朗索瓦一世长廊，看顶棚上那些文艺复兴的木雕；可以去看拿破仑的寝宫，想象那位皇帝在这里度过最后的夜晚；可以在白马庭院站一会儿，想想一百多年前，那位小个子皇帝是怎样走下台阶，向他的士兵们告别。
宫殿后面是一片大花园，还有著名的鲤鱼池。池子里养着几尾据说年纪极大的鲤鱼——有说法讲，其中几条是十六世纪放养的，活了几百年，从弗朗索瓦一世一直游到了今天。这个传说未必可靠，但法国人爱讲它：你看，连池子里的鱼，都是枫丹白露的"老住户"。
宫殿再往外，就是那片几万公顷的森林。今天它依然是巴黎人周末徒步、骑马的乐园。这片森林还跟现代艺术有点渊源：十九世纪，一群画家常年住在森林边缘的小村庄里，在这里写生、画画，渐渐形成了美术史上著名的"巴比松画派"。可以说，枫丹白露的森林，也是欧洲风景画的摇篮之一。法国人说，枫丹白露的森林是"巴黎的后花园"。八百年前，国王们在这里骑马打猎；八百年后，普通人在同一条林间小路上散步。宫殿换了主人，森林一直没变。
枫丹白露和凡尔赛，像是法国王室的两副面孔：凡尔赛是华丽的外衣，是用来展示权力、震慑贵族的舞台；枫丹白露则是那一件穿旧了的家常衣服，住着舒服，有烟火气，藏着几代人的记忆。
它没有凡尔赛的镜厅，却有一千五百个房间里的层层时光；没有凡尔赛那场奢华的迁徙，却有拿破仑最心碎、也最深情的一天。一座宫殿，见过了八百年的国王、皇帝、教皇和将军，最后安安稳稳地站在森林边上，等着游客推门进来。
下次去法国，看完凡尔赛，不妨多走一步，去枫丹白露看看。那里的泉水，从八百年前一直流到现在。
好了，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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