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殡仪馆干了9年,守寡的家属半夜叫我进屋,说死者有件东西要交给我,这事没完,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她穿着寿衣改的睡衣,天亮才出来
我在殡仪馆干了9年,什么场面都见过。死人脸上的表情、家属哭的调门、半夜灵堂里蜡烛被风吹灭又自己亮起来,这些事我都不怵。可有一回,我是真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那事到现在过去快两年了,我谁也没跟人细说过。今天写出来,是因为前两天在菜市场碰见她了。她拎着一兜子土豆,看见我,点了下头,就过去了。我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头,半天没动地方。
我叫老周,今年54,在市殡仪馆干遗体整容,到今年整9年。原来在纺织厂上班,厂子黄了,托人进了这行。刚开始家里人都嫌晦气,媳妇说你这手回家别碰我,后来也就那么着了。这活儿总得有人干,再说挣得也不算少,一个月到手6800,加上夜班补助,能到7500。在我们这地方,不算低了。
馆里分几个组,我属于整容组,就是给死人洗脸、化妆、缝合伤口。车祸撞烂的、上吊勒出印子的、水里泡胀的,都得经我们的手。干久了,手稳,心也硬,看见家属哭得瘫在地上,我能一边扶着一边说“节哀”,手上活儿不停。
那天送来的死者,姓吴,56岁,肝癌。人是凌晨3点20分咽的气,4点10分送到馆里。我跟夜班的刘师傅搭手,给他擦身子、换衣裳。老吴瘦得厉害,肚子鼓着,胳膊细得像麻秆。他媳妇跟着来的,姓赵,50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挽在脑后,碎发掉下来好几缕,她也不拢。
刘师傅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接。她就站在停尸床边上,看着我们给老吴穿寿衣。那寿衣是深蓝色的,绸面,老吴穿上晃晃荡荡的。她忽然说了句:“他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声音很轻,像跟自己说的。刘师傅看了我一眼,没搭话。我们这行有规矩,家属说话,你听着就行,别多嘴。
遗体整容做完,天快亮了。我收拾工具,准备交班。赵姐——后来我一直这么叫她——忽然叫住我:“师傅,你贵姓?”
“姓周。”
“周师傅,他……他有个东西,说一定要交给你。”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我说什么东西?她说:“他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不行,得等晚上。”
我以为是家属悲伤过度,说胡话。这种事常见,人刚走,家属脑子是乱的,一会儿说要给死者手机充电,一会儿说听见死者咳嗽。我就说:“您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没再说话,跟着殡仪馆的车回去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那天白天我在家补觉,下午起来吃了碗面,媳妇说儿子月考成绩下来了,数学又没及格,我骂了两句,心里烦。晚上7点,我回馆里值夜班。
9点20分,手机响了。是赵姐打来的。
“周师傅,你能来一趟吗?我在馆里,太平间旁边那个休息室。”
我说这么晚了什么事?她说:“那东西,得给你了。他说今晚不给,就来不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就是后脖子一凉。我说你放门卫那儿不行吗?她说不行,得亲手交给你,还得你一个人来。
我那天晚上本来是要巡查冷柜温度的,9点半有一趟。我拿着手电筒往太平间那边走,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过就灭。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抬手要敲,手又放下了。
从门缝里能看见她半边身子。她换衣裳了。白天那件灰棉袄不见了,身上穿的是一件白底子带暗花的衣裳,料子看着像绸子,滑溜溜的,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我认得那料子——那是寿衣的料子。我们馆里卖的寿衣就那几种,有一种就是白底子暗花,2800一套。
她把寿衣改成了睡衣。
她站在屋里,背对着门,头发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屋里桌上放着个黑塑料袋,扎着口。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灌了铅。干这行9年,我进过无数次太平间,半夜给冷柜除过霜,给无人认领的遗体翻过身。可那一刻我就是迈不动腿。
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有泪,眼圈是红的,但没出声。她说:“周师傅,你进来。我不碰你,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站在门槛外头,说:“你放桌上,我自己拿。”
她说:“不行。他说得当面交。你进来,我把话说完,你就走。”
我进去了。脚迈进门槛那一步,觉得屋里比外头冷。她站在桌子那边,我站在这边,中间隔着那张黑塑料袋。
她把塑料袋往我这边推了推。说:“这是3万7千块钱。他攒的,没让我知道,藏在工具箱夹层里。他走的前三天才告诉我,说这钱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我懵了。我说我跟他非亲非故,给我钱干什么?
她说:“你打开看看,钱底下有张纸。”
我解开塑料袋,里头是几沓钱,有100的,有50的,还有一卷一块的。钱底下压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壳,用圆珠笔写着字。字歪歪扭扭的,因为疼,写几个字要歇一会儿。
上面写着:“周师傅,对不住。2019年腊月,我在你们馆里送我妈,你给她化的妆,我回去梦见她笑了。我查出病以后一直想着这事,钱不多,你拿着。还有一件事,我媳妇不知道,你听完别跟她说——我藏钱那地方,还有张照片,是另一个人的。你别找,也别问。就当我糊涂了一辈子。”
我看完,把纸壳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今晚要是来了,就说明我没看错人。”
我把纸壳折起来,放进口袋。我问她:“你知道他写的什么吗?”
她说:“不知道。他不让我看。他说就给你一个人看。”
屋里静得很,能听见隔壁太平间冷柜嗡嗡的响声。我站了一会儿,把钱和纸壳装进工具包,说:“那我走了。”
她没拦我。我走到门口,她忽然说:“周师傅,他最后那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给他妈化的妆,她看着年轻了10岁。他说他这辈子没给人送过礼,这是头一回。”
我站在门外头,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灯底下,那件寿衣改的睡衣,领口还是那么低,脸上泪干了,就剩两道印子。我说:“你早点回去,这里冷。”
她说:“我再待会儿。他在这儿呢。”
我顺着走廊往外走,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走到大门口,门卫老孙头问我:“这么晚还出去?”我说嗯。他说:“刚才那女的,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快一个钟头了,也不哭,就站着。”
我没说话,骑车回了家。到家11点40。媳妇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加班。洗了手,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烟盒纸壳上的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馆里。冷柜里老吴还在,等火化。我打开他存遗物的柜子,里头有个塑料袋,装着他的衣裳。我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又去问刘师傅,刘师傅说昨天赵姐把老吴的东西都带走了。
我没再找。那张纸壳上写着“你别找,也别问”。我干了9年殡仪馆,知道有些事,死人不想让你知道,你就别知道。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两件事。
一件是那3万7千块钱。我没花。拿回家用报纸包着,塞在阳台工具箱最底下。媳妇问过我一次,我说馆里发的年终奖。她说怎么这么多。我说今年效益好。她没再问。
另一件是那张纸壳背面的话。“还有张照片,是另一个人的。”我老琢磨,那个人是谁。是老吴的相好?还是他欠了谁的情?还是他年轻时候做过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可赵姐知道吗?
老吴火化是3天后。赵姐来了,穿一身黑,头上别着一朵白花。火化完,她抱着骨灰盒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她说:“周师傅,那天晚上的事,谢谢你。”
我说:“没事。”
她说:“他没看错人。”
说完就走了。我看着她上了车,车开远了。我站在殡仪馆大门口,那天的太阳白花花的,照得柏油路发软。
后来我又见过赵姐几回。她来馆里给老吴烧纸,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一次没落。每次都是一个人来,拎着个布兜,里头装着供果、香、还有一瓶二锅头。老吴活着的时候爱喝这个。
有一回是去年冬至,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赵姐烧完纸,在院子里站着。我正好从业务厅出来,她叫住我。
“周师傅,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那天晚上,你看见我穿的那件衣裳了吗?”
我愣了一下。我说看见了。
她说:“你知道那是啥吗?”
我没说话。
她说:“那是他的寿衣。我改的。他活着的时候说,这辈子没给我买过一件好衣裳,死了让我留一件。我就留了那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穿上,跟他在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那儿,风从北边过来,刮得脸疼。我说:“赵姐,那钱……”
她说:“我知道有钱。他跟我说过。他说那钱不给我,给一个对他妈好的人。我不问是谁。他这辈子就这一个秘密,我给他留着。”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圈红了。她说:“周师傅,你说他这人,一辈子窝窝囊囊的,临了还整这一出。可我心里不怨他。我就是想他。”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包钱从工具箱里翻出来。报纸还在,没动过。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媳妇在屋里喊:“你抽什么呢,呛死了。”我说马上就好。
我没动那钱。到现在也没动。有时候我想,这钱到底算什么呢?是老吴谢我给他妈化了妆?还是他临死前想找个人说句心里话?还是他就是怕赵姐一个人过不下去,找个由头把钱给出去?
我想不明白。
上个月,我在菜市场碰见赵姐。她瘦了,头发白了不少。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我也点了下头。她拎着土豆往前走,我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跟第一次见她那天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想跟她说那钱我还没花,想问她那张照片的事她到底知不知道。可我没喊。她走远了,拐进了副食店。
我站在那儿,卖豆腐的老李问我:“周师傅,来块豆腐?”
我说来一块。
拎着豆腐回家的路上,我想起老吴烟盒上写的那句话:“你今晚要是来了,就说明我没看错人。”
我去了。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看错没看错。
那3万7千块钱还在阳台工具箱里。媳妇前两天收拾阳台,问我那报纸包的是什么。我说是旧零件。她说你那些破零件还不扔。我说留着有用。
赵姐的那件寿衣改的睡衣,我再没见过。可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起来那天晚上,她站在灯底下,领口开得低,脸上两道泪印子。还有老吴冷柜里那张脸,蜡黄的,嘴唇合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我们这行有句话:死人不说谎,活人才说谎。可老吴撒了个谎,把真话藏在了假话底下。赵姐知道那个谎,但她不拆。我不知道那个谎,我也不找。
那钱到底是谁的?那张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谁?老吴这辈子到底藏了多少事?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了。
只是前天晚上,我又去上夜班,经过太平间旁边那个休息室,门开着,里头没人,灯亮着。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一片黑。我摸着墙往外走。
你说,那天晚上我要是没进去,会怎么样?
要是赵姐没叫我,要是老吴没写那张烟盒纸,要是那3万7千块钱就一直藏在工具箱夹层里,等到赵姐哪天收拾东西翻出来,她会不会觉得,他这辈子到底还是信了她一回?
我不知道。
赵姐那天说:“他这辈子就这一个秘密,我给他留着。”
我没问她,那她呢?她穿着寿衣改的睡衣,半夜站在太平间门口,她心里那个秘密,谁给她留着?
这世上有些事,活着的时候说不清,死了就更说不清。老吴把钱留给我,把秘密留给自己,把赵姐一个人留在太平间门口。赵姐把寿衣改成睡衣,把眼泪咽下去,把土豆拎回家。
我呢,我把那包钱塞在工具箱里,把那张烟盒纸壳压在钱底下,把那天晚上的事揣在心里。谁也没告诉。
你们说,这事到底怪谁?老吴不该藏钱?赵姐不该穿着寿衣等我?还是我不该去?
我54了,在殡仪馆干了9年,送走过的人少说也有几千。可这一件,我到现在没想明白。
那钱我一分没花。以后也不打算花。赵姐要是哪天来找我要,我就给她。她要是不来,我就一直放着。
放着,就像老吴还在冷柜里躺着,赵姐还在太平间门口站着,那晚的事还没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