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秋,当阳长坂桥头,一名曹军将领坠马落地,再未起身。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直到一千多年后,人们翻开《三国演义》第四十二回,才读到一个叫“夏侯杰”的人。
张飞在桥头三声怒喝,曹军阵中“夏侯杰惊得肝胆碎裂,倒撞于马下”。
曹操回马而走,诸军众将一齐望西奔逃。
一个被吼死的人。
这在中国文学史上大概是独一份的死法。
可翻遍《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找不到夏侯杰。
现存最早的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里,这个人甚至叫“夏侯霸”——与夏侯渊次子同名,显然是早期文本传抄留下的痕迹,后世毛宗岗父子整理时才改作夏侯杰。
一个虚构的人,套着一个真实将领的名字,在小说里死得如此戏剧化,然后被后世读者当作真人记住了一千八百年。
夏侯杰只是冰山一角。
《三国演义》全书出场一千多个人物,其中约两百人纯属虚构,很多人甚至进入了中小学课本和各地关帝庙的香火祭祀。
以下这十五个人物,便是其中最为人熟知的。
周仓大概是这份名单里分量最重的一位。
在《三国演义》中,周仓原是黄巾军张宝部下,后来在卧牛山遇见关羽,从此追随左右,替他扛青龙偃月刀。
关羽单刀赴会时,周仓侍立一旁,怒斥鲁肃。
关羽水淹七军,周仓生擒曹将庞德。
关羽败走麦城遇害后,周仓在麦城城头自刎而亡。
正史中,周仓不见于《三国志》,也不见于《后汉书》,更不见于裴松之补注所引的魏晋间典籍。
《三国志·鲁肃传》记载单刀赴会,跟随关羽的只有“周仓”这个名字都没有出现。
关羽生擒庞德确有其事,但执行者是谁,《三国志》并无记载。
不过,周仓的传说出现得很早。
元代《三国志评话》中已有“汉将周仓使木牛流马运粮”的描写,成书于《三国演义》之前,但没有与关羽的任何交集。
元代鲁贞所作《汉寿亭侯碑》中,有“乘赤兔兮从周仓”一语,说明到元代中后期,周仓已经作为关羽的随从出现在官方碑刻中。
真正让周仓从文字走向庙堂的,是后世对关羽的不断神化。
关帝庙中,关羽塑像两侧必有一左一右两位侍立:关平捧印,周仓扛刀。
平陆县有一座始建于隋代的周仓庙,历代修缮,2018年扩建为周仓文化园。
楹联写着“关北周南,生死焉能离左右?
鞍前马后,功名从不论高低”。
庙内供奉的周仓头戴宽檐帽,棕色脸庞,连鬓胡须,怒目圆睁,身披黄袍。
庙中简介称周仓为“天下第一忠心之人”,理由是听闻关羽败走麦城后,周仓亦殉节而亡。
宋崇宁元年封威宁将军,元至正十六年加封威宣忠勇公,明万历四十二年封威灵惠勇公。
从元代碑刻到明清封号,一个正史无载的人物,一步步走进了国家祭祀的体系。
如果说周仓靠的是忠义,那么貂蝉靠的是美貌与智谋。
《三国演义》中,司徒王允以义女貂蝉为饵,先许吕布,后献董卓,在凤仪亭上演了一场离间大戏。
貂蝉巧施连环计,让吕布与董卓反目成仇,最终借吕布之手除掉董卓。
正史中,王允密谋除董卓确有其事,吕布杀董卓也是事实。
《后汉书·吕布传》记载:“卓又使布守中阁,布私与侍婢情通,益不自安。”
——《三国志·魏书·吕布传》也有相同记载。
与吕布私通的女子,是董卓的一名侍婢,不是王允的义女。
至于连环计、凤仪亭、貂蝉拜月,全部出自小说家的虚构。
宋元以前的史书,包括《三国志》《后汉纪》《后汉书》《资治通鉴》,均找不到“貂蝉”其人,也找不到“连环计”其事。
但貂蝉的形象并非凭空而来。
野史记载,一说貂蝉是“山西忻州木耳村人氏,任昂之女,小字红昌,因汉灵帝选入宫中,掌貂蝉官,故名貂蝉”,其结局是逃离战乱,入庵为尼。
另一说貂蝉是天府人士,有人在成都北郊捡到一块石碑,碑文曰:“貂蝉,王允歌姬也,是因董卓猖獗,为国捐躯”。
这些野史本身无法核实,但可以说明一件事:貂蝉的名字和故事,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的长时期累积过程,最终由罗贯中整合定型。
孙尚香的情况和貂蝉不同。
这个女人确实存在。
孙权之妹嫁给刘备,是真实的历史事件。
据《三国志·法正传》记载,建安十四年,孙权将妹妹嫁给刘备以巩固孙刘联盟,时间在209年至211年之间。
她的性格,《三国志》有明确记载:“妹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侍婢百余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
孙权之妹身手敏捷,性情刚烈勇猛,很有孙策、孙权的风范。
她身边有一百多名持刀侍女,刘备每次进入她的房间,都感到恐惧不安。
但她的名字,正史没有留下。
《三国志》称她为“孙夫人”,《资治通鉴》也没有记载她的名字。
“孙尚香”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京剧《龙凤呈祥》和《别宫·祭江》中,京剧形成于清朝末年,距离三国时期已经过去了一千六百多年。
一个真实存在却没有名字的女性,在戏曲舞台上获得了姓名,又在影视剧中被赋予了更多故事——这样的历史与虚构的交织,在三国题材中屡见不鲜。
祝融夫人是《三国演义》全篇中唯一上过战场的女性。
她在小说第九十回登场,身份是南蛮王孟获的妻子,据传为火神祝融氏的后裔。
她的武器是一柄丈八长标和五口飞刀,替丈夫出阵时,以飞刀伤张嶷,又用绊马索擒下马忠,生擒蜀汉两员大将。
后来赵云和魏延用激将法诱她深入,马岱以绊马索将其擒获。
诸葛亮以礼相待,用张嶷、马忠换回祝融夫人。
孟获归顺后,祝融夫人也随之归顺。
正史中,祝融夫人不见于任何记载。
《三国志·诸葛亮传》《马超传》以及全部出土简牍中,南中地区未见任何女性领兵作战的记录,也没有“祝融”作为南中部落姓氏或封号。
但孟获本人是真实的历史人物,《汉晋春秋》记载,刘备去世前后,孟获追随益州郡大姓雍闿起兵反蜀,后来被诸葛亮收服。
罗贯中塑造祝融夫人,参考的是西南少数民族中女性地位较高的社会现实。
他笔下的祝融夫人集野性、勇武与美貌于一身,成为演义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邢道荣的走红,靠的是2010年版《新三国》电视剧。
在《三国演义》原著中,邢道荣是零陵太守刘度麾下上将,使一柄开山大斧,自称“力敌万人”。
刘备攻零陵时,邢道荣主动请缨对战张飞、赵云,阵前辱骂诸葛亮,交战中遭张飞生擒后诈降,暗中策划伏击却被识破,最终在突围时被赵云刺杀。
正史中并无此人记载,是《三国演义》虚构的武将角色。
《新三国》给了邢道荣更多戏份和台词。
他自报家门时说“说出吾名,吓汝一跳,吾乃零陵上将邢道荣”,面对张飞时又嘲讽对方是“浪得虚名的涿州屠户”。
这些台词完全是电视剧原创,原著和正史中都不存在。
正是这些“目中无人”的表演加上随后的“无限打脸”,让邢道荣成为网络热梗,“零陵上将”一度成为眼高手低的代名词。
刘三刀比邢道荣走得更远——他连《三国演义》原著都没有。
这个人物纯粹出自《新三国》电视剧。
十八路诸侯讨董卓时,面对吕布无人敢应战,一位诸侯向袁绍推荐说“我部悍将刘三刀,三刀之内必斩吕布于马下”。
结果刘三刀上场后,被吕布一招斩杀。
翻遍《三国志》《资治通鉴》乃至《三国演义》,找不到刘三刀的任何记载。
刘三刀的荒诞在于:他从未真正出场,只存在于别人的台词里,却因为“三刀斩吕布”的豪言和现实的巨大反差而名声大噪。
在网友的推波助澜下,他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潘凤,成为“三国第一上将”的调侃对象。
潘凤的命运和刘三刀相似,但他在《三国演义》原著中确有角色。
潘凤是冀州牧韩馥部下将领,使大斧。
各诸侯起兵讨伐董卓时,华雄在汜水关连斩数将,韩馥推荐潘凤迎战,并说“吾有上将潘凤,可斩华雄”。
潘凤出战不久便被华雄斩杀。
正史中,潘凤并不存在,是《三国演义》用来衬托关羽“温酒斩华雄”的虚构人物。
《新三国》把潘凤塑造成战神般的人物,给他安排了“我的大斧早就饥渴难耐了”这样的霸气台词,还和吕布并称“北潘凤,南吕布”。
原著中潘凤出场不到三分钟就领了盒饭,电视剧却让他成了整部剧最出圈的配角之一。
方悦是河内太守王匡手下名将,出场方式极为干脆:虎牢关前,王匡问谁敢出战吕布,方悦纵马挺枪而出,两马相交不到五回合,被吕布一戟刺于马下。
正史中并无方悦其人,他是《三国演义》中“武将战力阶梯化”的典型范例——通过对吕布的快速斩杀,来凸显吕布的武力。
武安国比前面几位多撑了几个回合。
他是北海太守孔融的部将,使一柄五十斤重的长柄铁锤。
虎牢关前,武安国飞马出战吕布,战到十余合,被吕布一戟砍断手腕,弃锤而走,被八路诸侯救回。
他是《三国演义》虚构的人物,但与方悦、潘凤不同,武安国没有死——手腕虽断,性命保住了。
这一细节在虎牢关一连串被秒杀的将领中显得格外突出。
程远志出现在《三国演义》第一回。
黄巾起义爆发,程远志与副将邓茂统兵五万进犯涿郡。
刘焉令邹靖与刘备兄弟三人迎战。
两军在大兴山对阵,邓茂被张飞一矛刺死,程远志被关羽一刀劈为两段。
正史中,程远志不见于记载。
不过《资治通鉴》提到“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只是没有写明统率这支黄巾军的将领是谁。
程远志或许是罗贯中根据这一历史事件虚构出来的黄巾将领。
卞喜是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中的一关。
他是并州人,原为黄巾军余部,后投降曹操,被任命为汜水关守将,善使流星锤。
关羽千里走单骑途经汜水关时,卞喜假意设宴款待,暗中在镇国寺埋伏两百多名刀斧手。
寺僧普净是关羽的同乡,用眼神暗示关羽,关羽识破计谋,尽杀伏兵,卞喜逃亡时用流星锤偷袭未遂,被关羽追击劈杀。
正史中,卞喜同样不存在。
关羽过五关斩六将本身就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正史只记载关羽辞别曹操后“亡归先主”,并未提到沿途关隘和守将。
卞喜、孔秀、韩福、王植、秦琪,都是罗贯中为这个故事创造的配角。
蔡中和蔡和是一对兄弟。
在《三国演义》中,他们是蔡瑁的族弟,赤壁之战前被曹操派往东吴诈降,作为内应。
周瑜识破了他们的计谋,将计就计,利用他们向曹操传递假消息,为黄盖的苦肉计和后来的火烧赤壁创造了条件。
正史中,蔡中、蔡和是演义虚构的人物,不见于《三国志》等史书。
夏侯恩的故事和一把剑有关。
他是曹操的随身背剑之将,专门保管青釭宝剑。
曹操有两口宝剑,一名倚天,一名青釭,倚天自佩,青釭交给夏侯恩佩戴。
长坂坡之战中,夏侯恩自恃勇力,背着曹操只顾抢夺掳掠,撞上赵云,被一枪刺死,青釭剑也被赵云夺走。
正史中没有夏侯恩这个人,有学者推测其原型可能是夏侯惇的族弟夏侯廉。
回到夏侯杰。
他随曹操追击刘备,目睹张飞单骑立于长坂桥上。
张飞三声怒喝,曹军无人敢上前,夏侯杰因惊惧坠马身亡。
正史中当然也没有夏侯杰,但他的死法是《三国演义》中虚构人物最戏剧化的一种。
一个被吼死的人,一个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的人,就这样被写进了中国最著名的历史小说中,一活就是一千八百年。
这些人物的故事各有不同,但它们的生成逻辑是相似的。
罗贯中写《三国演义》时,手头最核心的史料是陈寿的《三国志》和裴松之的注。
正史记录的是帝王将相的政治军事活动,很多具体的人物关系和战争细节付之阙如。
填补这些空白,需要大量的人物和情节。
有些人物有原型可循——周仓可能来自元代民间对关羽的崇拜,武安国可能来自对吕布武力的烘托需要,孙尚香的原型是真实存在的孙夫人。
有些则完全是文学创作——程远志、潘凤、方悦、卞喜、夏侯恩、夏侯杰、蔡中蔡和、祝融夫人、邢道荣,在正史中没有任何痕迹。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虚构人物中有很多在民间信仰中获得了“真实”的地位。
周仓被历朝历代加封,从威宁将军到忠勇公,成为关帝庙的标配。
貂蝉作为四大美女之一,她的故事被反复搬上戏曲舞台。
孙尚香在京剧和影视剧中的人物形象比正史中的“孙夫人”丰满得多。
一个虚构的人物,只要故事足够动人,就能在文化记忆中扎根,比许多真实的历史人物活得更久。
罗贯中大概不会想到,他为了文学效果而创造的这些小角色,会在六百多年后被网友们当作真实的历史人物来讨论。
但这恰恰说明了小说《三国演义》的成功——它让三国这段历史变成了一种共同的文化记忆,而这种记忆的边界,早已越过了正史的藩篱。
回到长坂桥。
张飞的怒喝声早已消散,夏侯杰坠马落地的地方也不可考。
但每当有人翻开《三国演义》第四十二回,那个被吼死的将领就会再次从马上跌落,带着一个虚构的名字,落进一千八百年的历史尘埃里。
而在他的身后,是关羽的刀、张飞的矛、吕布的戟,是一整部被虚构人物撑起来的演义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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