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十年那天,我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
不大,六寸,铺了一层薄薄的奶油,上面摆着几颗草莓。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点了蜡烛,看着那点火苗在黑暗里晃啊晃。十年前的今天,赵建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胸前别着红花,咧着嘴对我笑。他说:“秀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赵建军的媳妇了,我这辈子指定对你好。”
我信了。
蜡烛烧到了头,火苗灭了,一缕青烟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我没许愿,也没什么好许的了。赵建军已经整整三个月没回家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没给他打。打了也没用,不是关机就是忙音。后来我干脆不打了,一个人该吃吃该喝喝,白天去镇上给人做衣服,晚上回来喂鸡喂猪,日子照常过。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习惯,偶尔有人提一嘴建军,我就笑笑说:“他忙。”
忙什么,我不问。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第一次发现赵建军外面有人,是四年前。
那天我去县城进货,路过金店,看见赵建军搂着一个女人在挑镯子。那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染着黄头发,穿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紧身衣,整个人挂在赵建军身上,像根藤。赵建军的手搭在她腰上,那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攥着进货用的蛇皮袋,看了很久。直到他们挑完镯子出来,赵建军替那女人拉开车门,手还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然后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我坐公交车回了家。
晚上赵建军回来,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香水味。我没问他。他也没说。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各自吃了饭,各自睡下。他背对着我,我背对着他,中间隔了半张床的距离。
后来我打听到,那女人叫刘小燕,在县城的美甲店上班。三年前嫁给赵建军,没领证,没办酒,但在城关镇租了房子,过起了小日子。赵建军一个月有二十天住她那里,只有偶尔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或者拿点钱。
我没哭没闹。我妈从小就教我,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天塌了地也兜不住。可我兜住了,不但兜住了,还把地种得好好的。
我继续做衣服、喂鸡、养猪。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把院子铺了水泥,买了新冰箱新彩电。赵建军拿走的钱,我从来不问去向,但也从不把自己的钱给他一分。我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延伸,再也没有交集。
直到去年冬天。
赵建军查出肝癌,晚期。
是刘小燕打电话告诉我的。她不知道从哪找到我的号码,声音又尖又急:“你是赵建军老婆吗?他病了,在县医院,你快来吧!”
我去的时候,赵建军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刘小燕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看见我来了,站起来让了让,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建军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秀兰,你来了。”
我点了点头,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刘小燕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先出去吧。”我对她说。
她看了赵建军一眼,赵建军点了点头,她才低着头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响声。赵建军看着我,眼角有泪滚下来。
“秀兰,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十年婚姻,四年背叛,一年多在病床上的煎熬。这个我曾经以为会白头到老的男人,此刻像一截被蛀空的枯木,随时可能折断。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路是你自己选的。”
他哭出了声。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人,在做最后的忏悔。
“秀兰,你能原谅我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然后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刘小燕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看见我出来,她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噎了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好好照顾他。”
然后我走了。
赵建军是五天之后走的。那天晚上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他不行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咽了气。刘小燕趴在床边哭得死去活来,几个护士在旁边劝。
我站在门口,看着赵建军那张蜡黄的脸,看着他闭上的眼睛和微微张开的嘴,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红花,西装,咧着嘴笑。他说:“秀兰,我这辈子指定对你好。”
我扭头走了出去,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天很冷,风很硬,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丧事是我办的。很简单,火化,骨灰盒,找了块墓地。刘小燕没来。来的是她三姐,叫刘小凤。
刘小凤我见过一次,在赵建军和刘小燕租的房子里。那次我去县城办事,路过他们楼下,看见阳台上晾着赵建军的衬衫。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刘小凤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大概猜到了我是谁。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擦肩而过。
赵建军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灵堂里,一个人守着他的骨灰盒。灵堂是我找人在院子里临时搭的,很简单,一张桌子,一个香炉,几张白布。村里来了几个人帮忙,到了晚上都散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然后散了。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哭腔。
“秀兰姐,是我,刘小凤。”
我沉默了几秒。
“赵建军死了。”我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妹……小燕她,也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刘小凤在电话那头哭出了声:“赵建军查出病那天,小燕就知道自己错了。她伺候了他一年,把美甲店的生意都盘出去了,天天在医院守着。可赵建军到死都在喊你的名字。小燕受不了,前天晚上吃了安眠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灵堂里,一动不动。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赵建军的黑白照片挂在墙上,那是我从他身份证上翻拍的,模糊得很,勉强看得出眉眼。
“秀兰姐,”刘小凤的声音断断续续,“小燕走之前,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她说……她说对不起,她不知道赵建军有老婆。赵建军跟她说,你们早就离了。”
我闭上了眼睛。
“后来她知道了,可那时候已经……已经分不开了。赵建军答应她会跟你离婚,可一直拖着。小燕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等来的是这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刘小凤压抑的哭声。
“她让我告诉你,她恨赵建军,也恨她自己。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我睁开眼睛,看着灵堂外的黑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十年前赵建军就是站在那棵树下娶的我。如今树还在,人没了。
“你在哪?”我问。
“县医院太平间。”刘小凤说,“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挂了电话。
在灵堂里站了很久之后,我拿起外套,锁了门,发动了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深夜的乡道上一个人也没有,车灯照出去,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我开得很慢,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县医院,刘小凤坐在太平间门口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秀兰姐……”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了太平间。刘小燕躺在冰冷的铁柜里,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她很年轻,比赵建军小十几岁,如今躺在这里,像一个睡着的孩子。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恨她。可我恨不起来。她只是一个被赵建军骗了的女人,一个等了一个男人四年、最后什么也没等到的女人。她以为赵建军会娶她,可赵建军到死都没有跟我提过离婚。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可他没有勇气面对,就这么拖着,拖到了死。
他害了两个人。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是他骗了四年的女人。
我走出太平间,刘小凤还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你姐的后事,”我说,“我帮你。”
刘小凤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秀兰姐,你不恨她?”
我摇了摇头。
“我恨赵建军。”
那天晚上,我和刘小凤坐在医院的走廊里,说了一夜的话。她告诉我,刘小燕是家里的老三,上面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爹妈死得早,三姐妹相依为命。刘小燕二十岁那年认识赵建军,赵建军跟她说自己离过婚,一个人过。她信了。
后来知道了真相,她想走。可赵建军跪下来求她,说马上就回去跟我离。她心软了,一等就是四年。
“我劝过她,”刘小凤哭着说,“我骂过她,打都打过。可她说她放不下。她说赵建军对她好,给她租房子,给她钱花,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么好过。”
我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赵建军对刘小燕好?他拿什么对她好?他在外面做包工头,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那些年,家里的一切开销,都是我做衣服挣的。他把从家里拿走的钱,拿去给刘小燕租房子、买衣服、买金镯子。他拿我的血汗钱,去养外面的女人。
可我不恨刘小燕。她比我小十几岁,一个从小没爹没娘的孩子,遇到一个愿意给她花钱的男人,以为是真心。她哪里知道,那个男人花的是另一个女人的血汗钱。
天亮的时候,刘小凤靠着墙睡着了。我站起来,走到医院的走廊尽头,推开窗,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天边泛着灰白的光,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建军的号码。他的号码我一直没删,虽然四年了从来没打过。我按下了拨号键,里面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
赵建军,你倒好,一走了之。留下两个女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刘小燕的后事,是我和刘小凤一起办的。很简单,火化,骨灰盒,找了块墓地。就在赵建军的墓地旁边。刘小凤说,她问过阴阳先生,说可以。我没说什么。
下葬那天,来了几个人,都是刘小凤的朋友。我站在墓前,看着两个骨灰盒并排放着,一左一右,像两个陌生人偶然坐了同一趟车,到站了,各走各的。
赵建军,你活着的时候,两头跑,两头瞒。如今死了,倒是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躺着。可你配吗?
那天晚上,刘小凤请我吃饭。就在县城一个小馆子里,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秀兰姐,我敬你。”她端起酒杯,眼眶红红的,“我替我妹,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酒很辣,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
“赵建军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我说,“你妹错在信了他,我错在……嫁了他。”
刘小凤放下酒杯,抹了一把眼泪:“秀兰姐,你以后怎么办?”
“该怎么过还怎么过。”我说,“我一个人,有手有脚,有房子有地,饿不死。”
她看着我,忽然说:“秀兰姐,你比我想的厉害。”
我笑了:“厉害什么?不过是没办法。男人靠不住的时候,女人就得自己靠得住。”
那顿饭吃了很久。刘小凤跟我说了很多刘小燕的事,说她小时候怎么在街上捡废品换冰棍吃,说她第一次来城里打工被人骗了钱,说她遇到赵建军的时候高兴得三天没睡着觉。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吗?恨过。可恨到最后,发现恨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两个被同一个男人伤过的女人,在深夜的小馆子里,喝着一瓶便宜的酒,各自说着各自的心事。
刘小凤喝多了,趴在桌上哭。我结了账,把她扶到车上,送她回了住处。她租的房子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把她扶上楼,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转身要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
“秀兰姐,你以后……能不能常来看看我?”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亮了。我开着车,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路两边的路灯还亮着,照着一排排紧闭的卷帘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建军死的那天,刘小燕也走了。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死了倒是一前一后,前后脚。是巧合,还是刘小燕自己选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光里轻轻摇晃,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我打开门,进了屋。灵堂还在,赵建军的骨灰盒已经下葬了,只剩下那张桌子、一个香炉、还有墙上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我把照片取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赵建军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秀兰,对不起。”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和那些旧衣服、旧账本放在一起。然后我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开始扫落叶。
太阳升起来了。光从树梢漏下来,洒在院子的水泥地上,一地的碎金。我扫着扫着,忽然觉得身上暖和起来。
日子还得过。该喂鸡喂鸡,该喂猪喂猪,该做衣服做衣服。
我周秀兰,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了赵建军。最后悔的事,也是嫁给了赵建军。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我还能自己养活自己,我还能在这个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一年一年地开花、落叶。
赵建军,你走好。下辈子,别再做这种事了。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给自己买了一个蛋糕。还是六寸的,还是草莓味的。回家点上蜡烛,一个人坐在桌子前。
蜡烛的火苗在黑暗里晃啊晃。
我闭上眼,许了一个愿。
我希望,下辈子,能遇到一个从一开始就不骗我的人。
然后我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我这个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我一个人坐在桌子前的身影。可我不觉得孤单。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只需要对自己负责。
蛋糕很甜。我吃了一整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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