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气异常寒冷，凌冽的西北风呼呼刮着，把枝头的绿意刮个一干二净，只剩下寥落与肃杀。
每年进入冬季，村里要饭的就会多起来，一拨接一拨，源源不断。
这一天，小叔带着村里的十几个小青年在院子里打拳踢腿。
23岁的他，在部队当兵已经5年了，学了一点拳脚功夫。
每次回来探亲，村里的那些小伙子就会来奶奶家，请求小叔教点擒拿格斗术给他们。
小叔本来就是热心肠，他哪里会拒绝？
于是，每天傍晚前后，奶奶家院子里就会异常热闹，嗨呀哈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们正咋呼得热闹，突然院子外响起来狗叫声与一个女孩的呼救声，声音听起来异常惊心动魄。
小叔不愧是当兵的，反应快，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就看到两条狗正围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左一口右一口的咬。
女孩手里拿着一根棍子胡乱挥舞着，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碗，身上背着个破布袋，样子十分狼狈。
眼看一条黑狗恶狠狠咬住了女孩的右小腿死死不放，小叔毫不迟疑上去用力砰地踢了狗肚子一脚。
狗受疼，松开嘴回头看了小叔一眼，判断了一下形势后，嗷呜嗷呜夹着尾巴跑远。
另一条黄狗见势不妙，对着小叔汪汪了两声，一转身，也溜之大吉。
女孩瘫坐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小叔过去拉起来她，把她扶进了院子。
奶奶闻声而出，接过姑娘坐在竹椅子上，替她检查伤口。
只见女孩的破棉裤被狗咬得七零八落，雪白的棉花也扯没了，掀开裤脚，赫然看到右小腿血淋淋一片，女孩疼的龇牙咧嘴。
打量这女孩，顶多十七岁，或者更小，她身上穿的破烂，脸上脏兮兮的，一头乱发就像鸡窝，白乎乎的虱子s满头都是。
奶奶看着不忍心，一边叹息，一边替姑娘清理伤口。
小叔看了一会，开口问她:
你是哪里人啊？为什么会出来要饭？
女孩抬起头看小叔一眼，本来戒备的眼神一瞬间放松下来，这或许是小叔一身军装起了效果。
女孩低低的声音:
我是河南来的，我爹五年前生病去世后，我娘带着我和妹妹在老家没法活，这才出来讨生活。
前年我娘也生病走了，我和妹妹没地方可去，只好以乞讨为生。
她操着一口浓重的河南音，声音悲悲戚戚，显得尤为可怜，引得奶奶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小叔接着问:
那你小妹呢？你怎么一个人出来的？
听到这问话，女孩突然哭了，一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她说:
我妹妹才8岁，她病了，浑身发烫，吃不下东西，走路没劲，我把她藏在一个草垛里。
我没钱替她看病，就想着求这个村的赤脚医生去看看，谁知就被狗咬成这样。
说完，女孩忍不住呜呜呜大声哭了起来。
不用问，她肯定是想起了很多伤心事，以及对目前的无奈害怕茫然。
小叔安慰她:
小姑娘，你别哭了，你先带我去看看你 妹妹，然后我找赤脚医生替她治病，你看行不行？
女孩一听这话，顿时止住了哭声，抬头看向小叔，大眼睛里闪出光芒，不住点头。
奶奶替她包扎好伤口，她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小叔拿着手电筒，领着几个人跟在她身后。
大约走了五六里路，来到一个很大的草垛后，女孩轻唤几声，只听一阵瑟瑟簌簌，爬出来一个脏兮兮灰扑扑的小叫花。
小叔走过去抱起来她，小女孩浑身滚烫，小叔不敢迟疑，快步朝着村子飞奔而去。
那天晚上，赤脚医生忙活到半夜才走，小女孩终于退了烧。
奶奶烧了一点稀粥，喂着小女孩喝下，她的脸色终于红润了点，看来这条小命保住了。
第二天姐姐要带着妹妹走，小叔劝:
你小妹病还没好透，你现在带走她，外面那么冷，你们穿着又单薄，没地方住没热乎饭吃，这不还是等死吗？
小姑娘别害怕，你要相信我这身军装，如果你信得过我，你先在我家住一阵子，等你小妹病养好了，天气不冷了，你再走不迟。
女孩连忙解释:
不是的大哥，我不是怕你是坏人，我是害怕麻烦了你们家……。
奶奶打断她:
闺女啊，不麻烦的，你如果不嫌弃，你看我家正屋前面还有两间偏房，你姐妹可以先住在那里。
小叔紧跟着安慰:
我们家就兄弟三个，大哥二哥都结婚搬出去了，不在村里住，目前家里就一对老人，我过几天就要走，你安心住着，没人会来打搅你们。
女孩听了，不住点头感谢，又一次哭出了声音。
她知道她碰上好人了，她与小妹有救了。
小叔没几天就回了部队。
这对姐妹一直住在奶奶家的偏房里。
白天她们出去要饭，晚上再回来，不知不觉的，姐妹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
其实爷爷奶奶不赞同她们还出门要饭的，说家里的粮食够吃。
可名叫小敏的姐姐不肯，她不愿意吃白饭，她说只要有个地方给姐妹俩睡觉就感激不尽。
爷爷奶奶拗不过，只好随了她。
第二年的春天，燕子归来，枝头绽绿，女孩提出来带着妹妹走，奶奶舍不得了。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彼此产生了浓浓的好感。
女孩手脚勤快，知恩图报，在这几个月里，她一有空就帮着奶奶洗衣服扫地喂猪种自留地……。
她的妹妹小琴，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叫着，早把这对老人的心叫得柔软一片。
奶奶就生了三个儿子，想要闺女始终没得。
当时我父亲在县电缆厂上班，我们全家都在城里居住，很少回来。
而大伯一家早几年投奔了黑龙江我舅公所在的农场，更是很少回老家。
老家就剩我爷爷奶奶守着一个院子独自生活，自然很孤单冷清。
他们也不愿意离开农村去城里，对于老人来说，哪哪都比不上老家亲。
因此，当姐妹俩提出来走人，奶奶舍不得了，她试探问:
小敏啊，你们如果不想回河南，有没有想过就留在我们村呢？
你过了年也18岁了，小琴也已九岁，你带着她东奔西跑，总是不安全。
你过几年要嫁人，小琴要读书，没有一个安稳住所，这样下去怎么行？
你如果信得过婶儿，你就留在这里，把这儿当成你的家，以后慢慢会好起来的。
小敏听完奶奶的话，没加思索，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她哽咽道:
婶儿，谢谢你收留我们，其实我哪里想走啊？我就是怕打扰到你们的生活，所以才不得不走。
奶奶乐坏了，她一手一个拉起来姐妹俩:
不打扰，不打扰，我求之不得呢，咱们两家正好做个伴，我这就去找村委替你们落户口。
户口落定后，姐妹俩正式成了我们村的人。
她们没有房子，爷爷奶奶就把那两间偏房给了这对姐妹。
小敏参加了生产队劳动，小琴则进了村小学读书。
三年后，奶奶帮着小敏找了一户好人家嫁了，小琴跟着姐姐小敏生活。
两个村子相距只有一里路，只要一有空，姐妹俩就会来看望爷爷奶奶。
小叔复员回地方，去了县派出所工作，自然的，也在城里结婚生子。
爷爷奶奶仍然不愿意去城里生活，他们始终是一句话:
我们喜欢住在农村，都乡里乡亲的，在一起热闹。
一开始他们岁数不大，独立生活没问题，随着年岁的增长，老人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刨点小菜园也费力。
小敏干脆说:
叔，婶儿，那些事由我们呢，哪里要你们动手？我三下两下就干完了，你们不要操那个心。
她说到做到，隔三差五的夫妻俩就来家帮着干活，地里活家务活一把抓。
小琴那丫头争气，她读书一路顺畅，高考时不费劲考上了大学。
由一个要死不活的小叫花成了大学生，真的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小敏姐妹对小叔与爷爷奶奶的好心帮助，自然是感恩不尽。
小琴毕业参加工作后，只要回来，大包小包的往奶奶家拿，比我这个孙女还孝顺。
奶奶总是乐呵呵的满村炫耀:
别看我这辈子没闺女，小敏小琴两丫头，不比亲闺女差。
爷爷七十岁得了肺癌，小敏夫妻日夜不停守在他病床前端茶喂饭，比儿子儿媳还尽心。
两年后爷爷去世，小敏不放心奶奶一人生活，提出来带她回自己家照顾，奶奶不肯，她怕小敏的公婆多心，小敏劝:
婶儿，你在我心中就是我的亲娘，当年如果没有你与小哥的收留，哪里有我姐妹俩如今的好生活？我尽孝心是应该的啊。
至于你的顾虑，根本没必要，我公婆不跟我们一起住，我也跟他们打了招呼，他们完全同意。
婶儿，你今天如果不跟我走，我也不走了，我就住在你这三间破房子里陪着你。
我奶奶脾气古怪，我爸他们兄弟三个家家条件不错，兄弟仨老早就说把这老房子扒了重新盖，她就是不同意，她说:
费那个钱干什么？我还能活几天？再说了，我就喜欢住土房子里，冬暖夏凉的，多好。
因此，爸三个只能在土房子边上盖了三间大瓦房，方便过年回来三家住宿。
而奶奶，始终就是没搬进新屋去，这老人是不是很古怪？
现在，小敏威胁她不走也要住在土屋子里，她害怕破坏小敏家庭和谐，这才不情不愿去了小敏家。
奶奶活到90岁才走，小敏一手一脚服侍她整整二十年。
在这期间，奶奶的三个儿子都来接她去城里过一阵子，她通通拒绝，小琴开车来接她去大城市享福，她也不肯去，她说:
我就住在小敏家，哪里也没她家舒服，我有空还可以回去看看我的老房子呢，还可以跟我的老姐妹老哥们聊聊天。
去城里有什么意思啊？出门一个熟人都没有，回家就把大门关上，想种一棵菜也找不到地方……。
奶奶是无疾而终的。
全体亲友来吊唁，看到老太太浑身清爽走得安详，没有一个不夸小敏有孝心的。
可小敏哭着说:
婶儿走了，我心空了，我好像没有娘家了。
也是啊，这么多年的相处，奶奶早就成了小敏的精神支柱与心之归宿。
我爷爷奶奶，犹如她的再生父母，父母都不在了，哪里还有娘家啊？
多年以后我父母去世，才真切体会到小敏趴在奶奶灵堂前哭诉的话。
但愿我的奶奶与小敏，下辈子真能做一对亲母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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