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客家人住在深山老林之中,无电也无手电筒,后来尽管有煤油灯了,但山里客家人夜里外出还是习惯用松木油照明,这是为什么?

一是茶陵桃坑漫山遍野都是松树,这种树跟其他的树种不一样,浑身上下都是松油,轻轻一划松油就会流出来。

你若是走进桃坑那一片山场,便晓得什么叫“松树的世界”,那山冲里、坡坎上、溪沟边,一兜一兜的松树密密匝匝地挤着长,大的要两人合抱,小的也有水桶粗细,树干笔直笔直地往天上蹿,树冠却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岭上。

这种松树跟别的树种硬是不一样,旁的树只有树皮底下那一层薄薄的汁水,砍倒了放上两天便干得发白,可松树呢,浑身上下从根到梢都是油,那松脂藏在木纹里头,藏在节疤里头,藏在树皮那一层一层的鳞片底下,日头越毒,那油便越往外渗,像是树身子自己憋不住似的。

你若拿柴刀在树干上斜斜地削一刀,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白生生的木茬子露出来,过不了半袋烟的工夫,那切面上便沁出一层亮晶晶的油珠子,一颗一颗地鼓着,像是树在流泪,又像是树在流蜜。再等一阵,油珠子汇成细细的一线,顺着刀口往下淌,黏黏稠稠的,扯出丝来,在日头底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山里的细伢子调皮,常常拿手指去蘸那松油,两指一捻,能拉出半尺长的丝来,粘在手上洗都洗不脱,一股子松香气直往鼻孔里钻,呛得人打喷嚏,可那味道又好闻得很,像是把整座山的精气神都吸进了肚子里。

桃坑的老辈子人讲,这松树是山神爷特意种下的,别的树要肥要水要伺候,松树不要,石头缝里也能长,黄泥岗上也能活,越是贫瘠的地方,它那松油反倒结得越厚实。

你莫看它歪歪扭扭长在崖壁上,砍开来一看,里头的油分足得能当灯点。山里人过日子,哪一样离得开这松油?灶膛里引火用它,竹篾火把裹它,连那木匠师傅刨出来的松木刨花,都要收起来拿布袋装了,留着夜里点灯用。

所以客家人走夜路,头一桩想起来的便是松油火把,那是老天爷赏给山里人的灯,不费钱,不费事,随手削几块松明子,拿棕叶子一绑,火镰子一擦,便是一路的光明。

二是燃烧的松树木火力猛,光线足,可以防止野兽的袭击。这松油火把点起来可不是那号温吞吞的煤油灯能比的,你拿火引子往松明子底下一凑,先是一股青烟蹿起来,接着“轰”的一声,整块松木便着了,那火苗子是金黄金黄的,里头裹着橘红,外头泛着白亮亮的光圈,呼呼地往上蹿,蹿到一尺来高,风一吹便往一边倒,风一过又直起来,像是活物一般。那火力猛得吓人,隔着一两尺远都能觉着热浪扑脸,像是面前多了个小小的炭盆子。

光柱子打出去,近处照得见路上每一颗碎石子,每一根草茎,远处能一直打到两三丈外的树棵子里,把那黑黢黢的树影子照得晃来晃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

山里人走夜路,最怕的不是路难走,是怕撞上野兽,那野猪夜里出来拱红薯,麂子在山梁上叫得跟细伢子哭一样,最吓人的是豺狗,这东西成群结队,眼睛绿幽幽的,在暗处一闪一闪,像是一把一把的小灯笼在飘。

可这些畜生再凶,到底还是怕火,远远望见那一团跳动的亮光,听见松油在火里“噼噼啪啪”爆响的动静,便晓得是人来了,早早就夹着尾巴躲进了深茅草里,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桃坑有个老猎户讲过,他年轻时有一回夜里从坑口回山村,半路上撞见一只大野猪,那畜生足足有三百斤,獠牙白森森地翘着,蹲在路当中不动。他手里就一把松明火把,心里也发毛,可那火把往前一逼,野猪的眼睛被火光一晃,便往后退,他又往前逼一步,野猪又退一步,最后那畜生转过身去,哼哧哼哧地钻进林子里跑了,跑出老远还听得见它撞断树枝的响动。

老猎户说,那一夜若是没有松油火把,光靠一把柴刀,他这条命怕是交代在路上了。

所以山里人夜里出门,哪怕只是去隔壁屋场借个东西,也要点一根松明子,不为别的,就为那火苗子旺,那光柱子足,那一股子松烟味往四面一散,山里的飞禽走兽便晓得:人来了,莫惹。

三是松树枝燃烧持久,是照泥鳅的上等燃料,现在很多客家人走出了大山。

讲到照泥鳅,那更是松油火把的拿手好戏,春末夏初的夜里,田里的水被日头晒得温温的,泥鳅从泥里钻出来乘凉,一条一条趴在泥面上,一动不动,正是照泥鳅的好时节。

客家人照泥鳅,讲究的是“三件宝”:松明火把、铁钳子、竹篓子。

松明火把要选那陈年的老松枝,越干越好,油分越足越好,砍成尺把长一节一节的,拿铁丝或棕绳扎成一把,点起来火头稳,烧得久,一根火把能照大半个时辰,不像麻秆火把烧得急,也不像煤油灯风一吹就灭,更不像手电筒那光白惨惨的,照在水面上反光,泥鳅反倒看得不真切。

松油火把的光是暖的,黄澄澄的,照在水田里,水是亮的,泥是亮的,泥鳅那滑溜溜的背脊也是亮的,你看得清清楚楚,一钳子下去,稳准狠,没有不中的。

那时候夜里田畈上热闹得很,远远近近都是松明火把的光,一盏一盏在田埂上慢慢移动,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田里。细伢子跟在后头拎竹篓,阿爸在前面举火把,阿妈在另一丘田里照,三三两两的说话声、笑声、钳子碰在铁桶上的叮当声,混着田里的蛙鸣虫叫,把个山村的夜闹得暖烘烘的。一晚上下来,竹篓里能装上两三斤泥鳅,拿回去用井水养一夜,第二天拿茶油一煎,搁点紫苏,那香味能飘过两三户人家。如今山里通了电,柏油路也修到了村口,后生们一个个拎着充电的手电筒,亮是亮,可那光白晃晃的,照不出松油火把那种暖融融的黄,也照不出火苗子跳舞的影子,照泥鳅的人也少了,田里的泥鳅也少了,很多客家人走出了大山,在城里安了家,夜里散步看见路灯,偶尔会想起小时候跟着阿爸举松明照泥鳅的夜晚,想起那股子呛人的松烟味,想起火把底下那一汪亮汪汪的水田,心里便觉得,那松油火把照的不光是路,照的还是一段回不去的旧时光。

桃坑的老屋场里,如今还剩着几户人家,都是些舍不得走的老人家,他们夜里偶尔还点松明子,不是为了照路,也不是为了照泥鳅,就是觉得那火光亲切,那烟味好闻,点上一根,坐在门槛上抽一筒旱烟,望望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听听后山松涛一阵一阵地响,便觉得那些走出大山的儿女们,好像还在身边,好像一回头,就能看见他们举着松明火把,从田埂上说说笑笑地走回来。

这就是桃坑客家人的夜行。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