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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将军,这在清朝不是普通的职务。
盛京就是沈阳嘛,这是清朝的龙兴之地,这里有太祖太宗的陵寝,有入关前的故宫,是整个王朝的精神原乡,因此清代的历代皇帝都反复强调,说盛京是“根本重地”,盛京的存在,也在提醒着大清的皇族,要保持淳朴尚武的旧俗。
不过,在入关之后,满洲贵族就迅速汉化了,康雍乾时代还好,学的都是好东西,但嘉道以来,开始玩物丧志,士兵久疏战阵,还什么尚武,反而是戏园子听曲,茶馆里听书成了日常。
当然这能算什么不良嗜好?人有娱乐性,这无可厚非,但是这些事情在京师可以,在盛京就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们还要从一个叫奕颢的人开始说起。
奕颢,皇族出身,正儿八经的黄带子,他的高祖父,是康熙朝两立两废的太子胤礽,虽然祖上坎坷,但道光对奕颢十分器重,道光七年,皇帝调用奕颢为盛京将军,送奕颢走的时候,皇帝还赏了奕颢白银两千两。
两千两,在今天看来算不得什么,但对道光来说,无异于是一笔巨款。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道光啊,是一个非常节约,甚至于说是抠门的人。
皇帝住的地方,除了床,桌子,椅子,被褥之外几乎没有任何陈设,早饭午饭吃什么作者没查到,但晚饭有史料记载:
每天下午四点,几个烧饼和一壶热茶,吃完就睡觉,这样连灯就不用点了。
很多官员上任,到地方工作之前,按照规定,要来京师见一下皇帝,那么比较重要的官员,皇帝会赐宴,就是邀请你到宫里来吃饭,但是皇帝说请你吃饭,你不能真去,因为皇帝只是说请你,只是给了你赐宴的好名声,但不会真的给你摆下一桌子酒席,因为皇帝省钱。
道光的皇后过生日,皇帝邀请大臣们来参加,这次是真邀请,很多大臣说皇帝平时如此节俭,平时都吃不到皇帝的,这次可要甩开膀子猛搓一顿,结果到了宴会上,每个大臣只给上一碗打卤面,就一碗,吃完就走,再没有其它伙食供应。
您说道光皇帝抠到什么程度?皇帝的女儿出嫁,他陪嫁都没陪嫁两千两,奕颢上任盛京,皇帝能拿出两千两,您说这钱分量有多重?
这说明皇帝看好奕颢,重用奕颢,希望奕颢能在盛京大展才干,把这块龙兴之地经营起来。
这奕颢呢,他到任之后,的确也没有辜负皇帝的信任。
我们说盛京,这个地方很复杂,它是东北的政治中心,满,汉,蒙,朝鲜,各族杂居,人员流动性大,治安不太好,盗匪横行,纠纷也多,可奕颢上任没几个月,就干了好几件大事儿:
一,他打掉了一个在盛京偷猎鹿茸的犯罪团伙,抓了二十多号人。
二,他惩处了一大批贪污腐败,干涉司法公正的当地官员。
三,他破获了多起盗猎案,有多少起?前前后后有一百多起。
这一桩桩来是一件件,办的是干净利索,皇帝心花怒放,皇帝很满意。
这正是君臣之间的蜜月期。
但是,这蜜月期一过,问题就来了。
盛京是陪都,但毕竟离京师太远了,奕颢初到之后大有雄心壮志,可干了一段时间之后,发现无非是缉盗捕私,每天做的都是一样的工作,很程序化,慢慢的他就有点懈怠了。
懈怠之后,奕颢染上了一个爱好,什么爱好?听戏。
盛京原本有两个弋腔戏班,这是老戏班子了,是从北方军队里流传出来的腔调,调门高,内容也多涉及军旅,要说这戏还勉强符合满洲尚武的气质,但是呢,后来盛京来了一个徽班,这徽班就不一样了,唱腔婉转缠绵,扮相华丽精致,从服装到唱词都偏软。
这两种戏班子,在盛京各有各的拥趸,而奕颢来者不拒,两种他都听,三天两头就在将军府里听戏。
这把戏班子一弄进来,那就是一帮人来听,本地的官员啊,社会上的名流啊,奕颢的朋友啊,都来,来这么多人,那不能光听啊,还得吃饭,那就得摆宴,那将军府里摆宴,档次不会低,山珍海味流水席,那就花了老钱了。
《宣宗成皇帝圣训》:服用一切,诸近奢华,务耽丰美。
看得出来,这唱戏期间吃穿用度,奕颢什么都追求最好的,一切都要讲究排场。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奕颢是盛京将军,而奕颢的副手,叫常明,他也是“亦喜演戏宴会,性近奢靡”,两个人凑在一块,是上行下效,导致盛京的奢靡风气越刮越盛。
奕颢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儿,盛京的政务没停,该做的事情他也做,偶尔还能立功,何况这大清官场上,哪个当官的还不摆几桌酒,看几场戏?
自己又是出身宗室,皇帝还器重自己,自己这小小的生活情绪,能有什么大问题?
但是他忘记了,盛京不是别的地方,这个地方很特殊。
道光九年,皇帝东巡盛京。
这是皇帝即位之后第一次回老家,皇帝很重视,仪仗浩浩荡荡进了城,盛京百姓夹道欢迎,一时间热闹非凡,在盛京驻跸期间,道光还多次召见奕颢,说了这样的话:
《清宣宗实录》卷一百六十六:务宜力崇节俭,勤习骑射,俾旗民咸知本务,共挽浇漓。
这话说的已经很明白了,盛京是什么地方?这是祖宗陵寝所在啊,是咱们满人的根系,所以这里的官员必须要做出淳朴尚武的表率,你奕颢是当地最高统帅,更要带头勤俭,带头习武,带头把那些吃喝玩乐的东西给摒弃掉。
奕颢当然是叩头谢恩,口称遵旨,但皇帝的车驾一走,将军府的戏班子马上就开锣。
很嚣张,实在是很嚣张,因为奕颢如此嚣张,他很快让人给点了,被人举报了,一封密折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这封密折谁写的,作者没查到,而且皇帝后来在公开的文件中也刻意保护了举报者,皇帝只说朕听说,朕闻,但密折中的内容应该足够详细,详细到了戏班的名称,宴会的频率,将军府的奢华排场,这让皇帝十分震惊,赶紧派出了大臣富俊去秘密调查。
富俊是官场上的老资格了,他资历深厚,而且他属于是奕颢的前辈,嘉庆年间曾两任盛京将军,他对盛京官场了如指掌,而且富俊很聪明,他是化装侦查,偷偷扮成了客商到盛京地面上密切查访,一查,果然和密折里举报的一个字不带差的。
富俊马上写奏折送往京师紫禁城,道光皇帝拿过来一看,皇帝很愤怒,怒不可遏,当即下了一道旨意。
这道旨意里,批评指责了奕颢颓靡享乐,花钱大手大脚,公款吃喝等问题,但旨意里最要命的是这四个字:
有负圣恩。
朕对你这么好,这么信任你,这么重用你,两千两我一年都花不完,我眼睛不眨我都给你了,我甚至对你千叮咛万嘱咐,你竟然把我说的话当耳旁风?
你可是我亲自挑选的人啊,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皇帝的处罚非常严厉,立刻革去奕颢盛京将军的职务,同时革去他奉恩镇国公爵位,降职为头等侍卫,至于副都统常明,也革职处理,改为四等侍卫。
大白话说就是将军变成看门的,这力度不可谓不大。
处理完奕颢,皇帝余怒未消,又开始处理盛京的地方官们。
啊,你们这些官员,跟奕颢同在一城,你们是不是也跟着一起听?就算你们不听,将军府整天通宵达旦的唱,整的和过年一样,难道你们一点都不知道?都没有一个人上奏弹劾?我东巡盛京时也曾屡次召见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据实面陈?
这段话的信息量,那也非常大,因为它揭示了清代官场的一个普遍困境,那就是信息的阻断。
盛京城里的官员们,要么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要么就是害怕得罪上司,他们不敢,或者干脆他们也认为听戏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更或者他们彼此之间就是官官相护,他们的包庇是有默契的,可无论哪一种,对于最高统治者来说,都意味着他失去了一双审查官员的眼睛。
于是,盛京高官们纷纷落马,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皇帝这一刀砍下去,盛京官场从上到下被剃了个头。
这还不算完,最后的最后,皇帝还设置一个新规:
《盛京典制备考》卷四:即将盛京城内外所有各戏班杂剧,概行驱逐,饬令地方官严行杳察,嗣后再不准潜行入境。
皇帝驱逐了盛京所有的戏班,不许他们再踏入盛京一步,而且要责任到人,每年盛京官员都要向皇帝汇报,证明境内的确没有戏班,如果将来发现哪个戏班偷偷回来了,官员就要被严肃问责。
这回完了么?
没完,因为真正有意思的才刚开始。
皇帝处分奕颢不过三个月之后,奕颢就以头等侍卫的身份,被任命为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授命前往,乌里雅苏台是清朝在漠北的重镇,而参赞大臣相当于当地的二把手。
一年后,他又被皇帝授予蓝旗满洲副都统,署理盛京将军,哎,奕颢官复原职了。
此后,奕颢又历任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官儿反而越做越大。
意思很明白,皇帝严惩奕颢是真的,但起用他也是真的,皇帝需要从重处理奕颢来敲打臣公,震慑官场,但他并不认为奕颢这个人从此后就没用了。
这种当下示警,其后复起的弹性机制,是古代皇权政治的一种常态,它既不同于现代法律中的判刑服刑,也不同于老百姓想象的一撸到底,永不再用,宗室中的人才本就不多,能打仗,能办事儿就更少了,教训完了,该用还得用。
皇帝就是皇帝,皇帝的特权之一就是既可以雷霆万钧,也可以雨露均沾,一切都取决于皇帝的需要。
但我们可以想见的是,当那些婉转的唱腔在将军府的庭院中响起,当一个帝国的高级统帅沉迷于丝竹管弦而疏于弓马骑射,遥远的紫禁城里,道光皇帝所感受到的,将会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虑,他发现自己这个以武力夺取天下的民族,正在被安逸和享乐一点点消磨掉立身的根基。
然而让皇帝更焦虑的是,他还真的没办法把奕颢革职为民,永不再用或者干脆杀掉,他还得接着用。
放眼大清天下,听戏唱曲的,知道的是一个奕颢,不知道的,又有多少呢...
早在嘉庆年间,就是道光父亲的时代,皇帝曾检阅京师前锋营,这是大清军队中精锐之精锐,结果营里两百多官兵射靶,没有一个人能五箭全部射中,很多官兵甚至箭都没到靶子跟前儿就落地了。
士兵不会打仗,宗室吃喝嫖赌,别说尚武旧俗了,很多年轻的宗室连满语都不会说...
盛京将军府里的戏终会散场,但另外一出惨烈的大戏,即一个庞大帝国在长日将尽中试图拯救自我的挣扎,才刚刚开始。
参考资料:
《清实录・道光朝》卷一百六十六
《盛京典制备考》卷四
《宣宗成皇帝圣训》卷三十六
《管见所及》卷二
王睿嘉.《黑图档·道光朝》所见道光帝东巡研究.辽宁大学,2022
翟文豪.清代盛京将军司法审判职能研究.法律史评论,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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