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苏轼与他生命中的女人们

公元一〇七五年,正月二十日,密州。

大雪落了三天,把这座山东小城的官衙压得低矮了几分。

四十岁的知州独自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几卷公文,砚台里的墨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他搁下笔,起身关窗,窗棂上的霜花映着廊下的灯笼,碎成满地的白。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眉山老宅的竹影,有一扇雕花的小轩窗,有一个人背对着他,正在梳妆。

他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来,面容模糊,眉目间依稀还是十一年前的模样。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枕巾洇湿了一片。

铺开宣纸,提笔写下第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

密州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笔尖微微一颤。

这是苏轼写给亡妻王弗的词。

陈师道后来读到这首《江城子》,评价八个字:“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

——但它只是苏轼漫长情感地图上的一道刻痕。

在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还将有不止一个女人,用各自不同的方式走进他的生命,又一个个先他而去。

苏轼十九岁娶王弗。

那是宋仁宗至和元年,眉山青神乡贡进士王方的女儿年方十六,嫁给了同乡的少年才子。

这门婚事出自王方的主动——他对苏轼的才华极为赏识,主动将女儿许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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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弗是怎样一个人?

《亡妻王氏墓誌銘》里,苏轼记录了一件事:他读书时,王弗常常坐在一旁做针线,看起来对书本毫无兴趣。

但有一次苏轼背书卡壳,王弗竟从旁提醒了一句。

苏轼问她别的书,她“皆略知之”——原来这位自称不识字的妻子,其实知书达理,只是从不张扬。

还有一件事更令人印象深刻。

苏轼做官之后,家中常有客人来访。

他为人旷达,待人接物不免疏忽,王弗便躲在屏风后面静听。

客人走后,她反复推敲对方的言辞,然后对苏轼说:“某人说话总是模棱两可,只顺着你的意思说,你何必跟他多费口舌?”

——这就是后来流传甚广的“幕后听言”故事。

治平二年,王弗二十七岁,病逝于汴京。

苏轼的父亲苏洵对儿子说:“你母亲葬在眉山,把你媳妇也葬在她旁边吧。”

苏轼遵父命,将王弗的棺椁从京城迁回眉州彭山县安镇乡可龙里,葬在母亲坟茔旁。

他在埋葬王弗的山头亲手种植了三万株松树。

三万株。

那一片松林,就是后来《江城子》词末“明月夜,短松冈”的来处。

王弗去世后第三年,苏轼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

这位比苏轼小十一岁的女子,据说自小就对姐夫的才华崇拜有加。

她生性温柔,处处依着苏轼。

她没有堂姐那样出众的才学,也没有“幕后听言”的敏锐,但她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在困境中不声不响撑住整个家的韧性。

宋元丰二年,乌台诗案爆发。

苏轼因诗文被指“讥讪朝政”,在湖州被捕,押解入京。

官兵到湖州家中搜查时,王闰之惊恐之下,把苏轼积存多年的诗稿一把火烧了——她怕那些文字再惹祸端。

苏轼后来在《黄州上文潞公书》中提到这件事,语气复杂,既有惋惜,也有理解。

一个妇人在刀斧环伺的恐惧中,能想到的保命之法,就是烧掉丈夫那些“惹事”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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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台诗案之后,苏轼被贬黄州。

一家人的生活顿时陷入困顿。

苏轼在给朋友的信中说,手头积蓄只够支撑一年多,于是和妻子商量,规定每天家中花销不能超过一百五十钱。

每月初一取出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串挂在屋梁上,每天早上取一串用,用剩的投进竹筒里存起来。

在黄州东坡上,苏轼亲自开荒种田,烧掉荒草时发现了一口暗井,从此灌溉不愁。

他买了一头牛,添置锄头镰刀,地里种上麦子。

麦子收成后,他让王闰之用小麦和小米掺在一起做饭,孩子们嫌难以下咽,他却吃得很香。

这些粗粝的日常,王闰之一过就是二十五年。

元祐八年,王闰之在汴京去世。

苏轼痛断肝肠,写下祭文:“我曰归哉,行返丘园。

曾不少须,弃我而先。

孰迎我门,孰馈我田?

已矣奈何!

泪尽目干。

旅殡国门,我少实恩。

惟有同穴,尚蹈此言。”

——最后八个字,是一个承诺。

苏轼死后,苏辙将他和王闰之合葬,实现了祭文中“惟有同穴”的遗愿。

祭文写得再深,终究是死别之后的事。

但王闰之值得这样的祭文。

她是唯一一个陪苏轼走完乌台诗案、黄州贬谪、元祐更化全部起伏的女人。

她不是苏轼情感世界中最耀眼的那一个,却是撑得最久的那一根梁。

苏轼生命中的第三个王姓女子,是以另一种方式走进他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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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云是钱塘名妓,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将她纳为侍女,后来收为侍妾。

她初入苏家时不识字,但“敏而慧”,跟着苏轼学书,渐渐能写出工整的楷书;又学佛,略通大义。

朝云最打动苏轼的,不是她的才艺,而是她对苏轼的理解。

有一个流传甚广的细节:苏轼退朝后吃过饭,摸着肚子慢慢走,问身边的侍女们:“你们说我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一个说“都是文章”,苏轼不以为然;另一个说“满腹都是见识”,苏轼也觉得不恰当。

轮到朝云,她说:“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

苏轼捧腹大笑。

这六个字,比任何赞美都精准。

苏轼一生颠沛,从凤翔到杭州,从密州到徐州,从黄州到惠州,最后被一叶孤舟送到海南——说到底,就是因为“不合时宜”。

绍圣元年,苏轼被贬惠州。

此时他已年近六旬,身边姬妾陆续散去,只有朝云坚持随行。

岭南瘴气弥漫,朝云本就体弱,却陪他走完了这段最艰难的路。

在惠州,一个秋天的傍晚,苏轼让朝云唱他早年写的《蝶恋花·春景》以遣愁。

朝云举起酒杯,喉咙刚开,眼泪就涌了出来。

苏轼问她怎么了,她说:“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也。”

苏轼大笑:“我正悲秋,汝又伤春矣!”

——然后就此作罢,不再让她唱这首词。

不久后,朝云病逝于惠州,年仅三十四岁。

临死前,她念着《金刚经》的四句偈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苏轼遵照她的遗愿,将她葬在惠州西湖孤山栖禅寺旁的松林中。

寺僧在墓上筑了一座亭子,苏轼题名“六如亭”,并写下那副著名的楹联:“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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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写了一首《西江月·梅花》悼念朝云。

词中句句写梅,句句写人:“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明代杨慎在《词品》中评此词为“古今梅词第一”。

但比“第一”更重要的,是朝云确如梅花——在岭南的瘴雾里,她开到了最后一刻。

三任王姓妻子之外,苏轼生命中还有许多一闪而过的女性身影。

她们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侍妾,但在苏轼笔下的世界里,她们以自己独特的面目存在过。

杭州的琴操,是钱塘歌妓中的翘楚。

她本出身官宦之家,十三岁时父亲因宫廷牵连入狱,家道中落,被没籍为妓。

琴操天资聪颖,琴棋书画、歌舞诗词皆有造诣,十六岁时因改写秦观的《满庭芳》词而在杭州声名鹊起。

苏轼任杭州知府时,将琴操引为红颜知己。

一次,苏轼携琴操游西湖。

船上,苏轼参禅般地问她:“何谓湖中景?”

“何谓景中人?”

“何谓人中意?”

琴操一一作答。

最后苏轼问:“如此究竟如何?”

琴操沉默不语。

苏轼本想劝她趁早从良,莫重蹈白居易笔下琵琶女的覆辙,琴操却回答了一句让苏轼意外的话:“奴也不愿苦从良,奴也不愿乐从良,从今念佛往西方。”

不久后,琴操削发为尼,在玲珑山别院修行。

苏轼离任北上后,琴操在青灯古佛旁又过了八年,听到苏轼被贬海南的消息,忧惧思念之下郁郁而终,年仅二十四岁。

徐州的马盼盼,是另一种性情。

元丰元年,苏轼任徐州知州,马盼盼是徐州营妓,“甚慧丽”,且善学苏轼书法。

苏轼书写《黄楼赋》准备刻碑时,写到一半有事离开,马盼盼一时兴起,拿起笔续写了“山川开合”四个字。

苏轼回来看到,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哈哈大笑,只稍加润饰便让她那四个字留在了碑上。

流传下来的《黄楼赋》碑文中,“山川开合”实为马盼盼笔迹。

马盼盼后来在苏轼离开徐州约四年后去世,贺铸曾作诗追忆她:“盼盼马氏,善书染。

死葬南台,即凤凰原也。”

黄州的李宜,是苏轼贬谪生涯中一个温暖的注脚。

元丰七年,苏轼即将离开贬所黄州,在一次送行宴上,官妓李宜求他在自己的领巾上题诗。

苏轼写下:“东坡五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宜。

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

——黄州五年,他从未为李宜写过什么,不是因为李宜不好,恰恰因为太好,好到他不知如何下笔。

这个比喻把李宜抬到了海棠花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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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州有一位温都监的女儿,年十六不肯嫁人,听说苏轼到了惠州,私下对人说:“此吾婿也。”

她每夜听到苏轼吟咏,就徘徊在庭外偷听;苏轼推开窗子,她便翩然离去。

苏轼得知后说:“我当呼王郎来,与尔为姻。”

但不久苏轼被贬过海,此事便搁置了。

等他再回到惠州时,那女子已经去世,葬在沙洲旁边。

苏轼怅然写下《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时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有学者认为此词作于黄州,但无论词本身写于何时,温都监之女的故事,折射的是苏轼在惠州那段孤寂岁月中一段没有结局的缘分。

还有儋州的“春梦婆”。

苏轼在儋耳田间行走,背着大瓢唱歌,遇到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对他说:“学士昔日宝贵,一场春梦耳。”

苏轼一笑,从此叫她“春梦婆”。

一个乡野老妪,一句话道尽了苏轼一生的荣辱。

林语堂在《苏东坡传》中提出一个推测:苏轼有一个堂妹,是他的初恋情人,毕生念念不忘。

这位堂妹后来嫁给了柳仲远,住在靖江附近。

熙宁年间,苏轼曾在堂妹家中住了三个月,其间写了两首诗,林语堂认为“那两首颇不易解,除非当作给堂妹的情诗看才讲得通”。

他还从苏轼的其他诗句中读出了暗示:“羞归应为负花期,已是成荫结子时”“厌从年少追新赏,闲对宫花识旧香”。

这个推测至今仍存争议,但苏轼晚年流放归来途中得知堂妹去世,写信给儿子说“心如刀割”——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寻常亲戚能有的。

写到这里,该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了。

苏轼一生,三位妻子、多位红颜知己,放在任何时代都算得上感情经历丰富。

但如果只盯着“数量”看,就恰恰错过了最有价值的东西。

王弗陪他十一年,从眉山到汴京到凤翔,是他仕途起步时最坚实的后盾。

王闰之陪他二十五年,从乌台诗案到黄州贬谪到元祐回朝,是他人生最跌宕时最稳定的锚点。

王朝云陪他二十三年,从杭州到惠州,是他精神世界最幽深处唯一的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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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人,没有一个是“玩物”或“附属”。

苏轼从来没有用狎玩的目光看待她们。

他写王弗,是“小轩窗,正梳妆”,是日常生活里一个安静的背影;他写王闰之,是“惟有同穴”的承诺,是死后合葬的郑重;他写朝云,是“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是两个灵魂之间的彼此辨认。

至于琴操、马盼盼、李宜这些歌妓官妓——在苏轼的时代,士大夫与歌妓的交往本是常态,但多数人写她们,是“玉肌朱颜”的艳词。

苏轼写她们,是“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吟诗”。

他把一个歌妓比作海棠,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而是因为她值得被记住。

琴操跟他参禅后出家,他没有把她拉回来,而是尊重了她的选择。

马盼盼模仿他的笔迹写“山川开合”,他大笑许之——那是平等的欣赏,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

海南的“春梦婆”对苏轼说“学士昔日宝贵,一场春梦耳”,苏轼笑而受之。

一个乡野老妪的话,他听得进去。

这背后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品质:苏轼对女性的态度,不是俯视,不是仰视,而是平视。

他能看见她们作为“人”的东西——王弗的聪慧与谨慎,王闰之的坚韧与沉默,朝云的清澈与决绝,琴操的清醒与决断,马盼盼的慧黠与大胆,李宜的沉默与等待。

元符三年,苏轼从海南北归。

途经惠州时,他登上孤山,在朝云的墓前坐了很久。

六如亭的亭柱上刻着他写的楹联,松林里的风穿过亭子,像很多年前朝云唱歌时的声音。

他从袖中取出一壶酒,倒在墓前的石阶上。

酒渗进泥土里,松针落下来,盖住了那片湿痕。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的江面上,一艘船正等着他。

江水向东,流向他此生未竟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