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妇女节这天,继姐姐又一次回老家邀请继母去北京住一阵子,老人仍然选择拒绝,她说:

你自己小日子过好就行了,至于我,你大可放心,和明夫妻俩对我好着呢,我的大孙子对我也好,我百般顺心。

继姐姐翻了一个白眼:

你这老太太啊,你要弄弄清楚,谁才是你亲生的娃,偏心也要有一个度,你这么明显,就不怕我伤心吗?

继母瘪着嘴巴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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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么,我就喜欢我这不是亲生的儿子,你生气也是白生气,再说了,北京那么远,一到冬天那么冷,我住不习惯。

你要是真想我的话,你就多回来看看我,想我去,办不到。

继母的话一落,在座的人被弄得哭笑不得。

继姐姐只好转身对我说:

弟啊,只能让你多费心了,老太太太固执,我拿她实在没辙,看她在你家过的安逸,我就一百个放心,弟,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连忙道:

姐,你这是说的啥话啊?太见外了,我永远都忘不了,你跟咱妈对我的种种好,这份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还想说下去,继姐姐伸手一把捂住我的嘴:

弟,别说了,再说又要把我惹哭了。

是啊,往事种种,又苦又涩,真的不能回忆,可又会时时想起……。

1975年冬,母亲因生二胎难产而亡。

那年我才六岁,还不懂死亡的真正含义,只记得母亲就像睡熟了一般躺在门板上,家里很多人在哭,我也跟着哭。

外婆抱着我撕心裂肺的喊:

我苦命的孩啊,小小年纪就没有了妈,一旦以后有了后娘,可怎么办哦。

我太小,不理解外婆的话。

仅仅才过了一年,我就明白了外婆的担忧。

那天,外面飘着鹅毛般的大雪,临近中午时分,父亲带回来一对雪人,一大一小。

那就是我的继母和继姐姐。

继母个子很高,她拍打完身上的雪,朝着我一笑道:

你就是和明吧?来,看我带了什么给你吃?

说完,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大把高粱饴,表皮都揉皱皱巴巴的了。

我戒备的看着她,虽然心里想吃,但我克制着,躲到了父亲身后。

父亲一把拉出来我说:

小子,你躲啥呢?这是我给你找的新妈妈,以后你要喊她 妈,知道不?

他又指着那个女孩说:

她是你娟娟姐,比你大三岁,以后你要叫她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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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介绍完,把我扔在堂屋,就去了厨房准备做饭。

继母与继姐姐同时和善的对我笑,望着这一对入侵者,我一点都笑不出来,恨不得立刻把她们赶出去。

以前我的家,虽然没有妈妈,虽然到处乱糟糟,虽然我饱一顿饥一顿,可我很有安全感。

父亲出去生产队干活,我就静静一人守在家里。

等到父亲回来,我所有的孤独无助与害怕,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逐渐适应了没有妈妈的生活。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带两个陌生人回来抢我家饭吃?挤我家床睡?

继母看我不吱声,就想过来抱我,被我一甩身子躲过,她一笑:

嘿嘿,这小子倒是挺有个性。

她不气不恼,吃过中饭,就让父亲带她去了街上。

当天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继母拿出来布与棉花,开始为我一针一针缝制棉袄棉裤。

原来她上街是扯洋布替我做新衣服的。

我个子长得快,去年的棉袄棉裤穿在我身上,袖管脚管都短了一大截,手背都冻得红肿发烂。

想不到继母才来,就发现了这一点。

我不想领她的情,她过来用手比划尺寸时,我仍然很是抗拒,板着脸左躲右闪。

父亲扬起巴掌作势要打我,被继母一把拦住,她说:

和明还小,咱们慢慢来。

继母手很巧,她花了两个晚上,新衣服就完工了。

当我穿上这绵软暖和的棉衣裤时,我冰冷的心也跟着一阵柔软。

我忽然觉得,有了继母,好像并不是坏事,好像后妈并不如别人口中所说那样冷血恶 毒。

不可否认,这个家自从有了继母,到处显得干净而整齐。

我家那时住的还是草房子,原本凹凸不平的地面,被继母用土填的平整光滑。

四周黑乎乎的墙,都糊上了一层白纸,破旧的屋顿时亮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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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们都说我父亲娶回来一个好女人。

可我最害怕的是,家里多了两个人,粮食不够吃,我会饿肚子。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

继母的那双眼好像能看到我心里,每次吃饭,她都会用最大的碗盛满满一碗给我。

饭桌上偶尔有点好菜,继母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往我碗里夹。

继姐姐但凡夹一点,继母一个眼神扫过,她就不敢动了。

有一次我家吃泥鳅,那是父亲在水沟里摸到的。

跟每次一样,继母让我吃独食,父亲看了于心不忍,夹了两筷子放继姐姐碗里,继母说:

和明正在长身体呢,得多吃点好的,男孩子长不高以后娶媳妇难,女孩子少吃点没事,小巧玲珑的反而秀气好看。

那次,继姐姐可生气了,她一边哭一边把筷子一甩,说继母太偏心,说她要回山东找她奶奶。

原来,继母是山东人,她前夫去世,她母女被婆家赶了出来,一路讨生活到我们这一带,后来有人做媒说给了我父亲。

继姐姐话还没嚷嚷完,继母就开始教训她。

说她们母女四处漂泊,如今得我父亲收留,有了一个家,还不用挨饿,应该懂得感恩,而不是跟我争风吃醋……。

说她如果真要回山东,她也不拦着,尽管去就好了。

总之,那天她一边说继姐姐,自己却是泪流满面。

继姐姐已经十岁出头,也有点懂是非了,被继母教训一通,瞬间明白过来,后来再也没跟我争过什么,反而时时处处让着我维护我。

我八岁上学,继姐姐已经十一岁了,她由于生活一直动荡,一天学也没上过,父亲索性让她跟我一起坐进了一年级教室。

她是我们班级岁数最大的,也是最聪明的,每一次考试,她的分数遥遥领先。

而我资质愚钝,无论怎么努力,无论继姐姐怎么辅导我,分数总是中不溜秋。

父亲会说我被继母惯坏了,一天到晚就晓得吃喝玩,应该每天打三顿才能上路子。

继母乐呵呵道:

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我不惯他惯谁?

继母虽然对我很好,虽然我不再抗拒她,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句“妈妈”怎么样也喊不出口。

直到我家又遭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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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五年级那年的秋天,父亲拉着一平板车棉花去镇上卖。

他在前面拉,继母在后面推,在一个三岔路口,打横一辆拖拉机直冲而来。

父亲躲闪不及,被撞倒在地,继母则被大力甩进了路边沟中,晕了过去。

两人都被送去医院。

还好,继母受了一点轻伤,而我父亲,由于伤势严重,没有抢救过来。

我们这好不容易磨合好的家庭,又一次分崩离析。

这年我已经13岁,母亲去世我不太懂事,父亲的去世却让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害怕,我茫然,我绝望。

我知道我已经成了孤儿,继母对我再好,也是外人。

况且父亲不在了,她还会对我好吗?

有时候人的友善,都是装出来的。

谁知道继母不是伪善呢?

父亲的后事才办完,外公外婆来到我家,提出要把我带走。

继母的嗓子已经哭哑,眼睛哭成了烂桃子,整个人了无生气。

一听外婆说要把我带去他们家生活,继母瞬间复活,急得蹦起来喊:

不行,和明是我儿子,谁也带不走他。

外婆冷笑:

你搞搞清楚,你只不过是他继母,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以前我们不接他走,是因为他父亲在,如今他父亲走了,我们可不放心他继续跟着你。

一听这话,继母颓然瘫坐在地捂住了脸,泪水从她指缝中流出。

继姐姐过去扶住她,母女俩相拥而泣。

外婆一直对我很好,继母进门后,她怕我受虐待,经常步行十多里来看我。

她来我家不进门,总是躲在墙角偷偷摸摸观察。

观察过四五次后,她才有点放心,然后塞点好吃的给我,再步行回家。

在她看来,后妈就没有一个好的,父亲去世她想带走我,是理所当然的事。

面对外公外婆的要求,我考虑再三,点了头。

我认为外婆对我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好,好歹我们有血亲,这个是假不了的。

我走的那天,继母泪流不止,一直追到村口,继姐姐再三问我:

弟,你是不是真要走?你能不能不去啊?你只要留下来,我什么都依着你。

当时我心里的确有点难受,可是,我还是硬下心跟着外公外婆出了村。

我以为去了外婆家,会过得很轻松很快乐,毕竟都是至亲的人,他们肯定会真心待我。

可我想错了。

外公外婆疼我是真的,大舅疼我也是真的,可我还有一个大舅妈。

当大舅妈一眼看到我,脸色就冷了下来,说话开始冷嘲热讽阴阳怪气。

外公不客气道:

我还没死,我还能挣,和明不用喝你们家一口水。

大舅妈怼:

你们不就是嫌弃我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吗?不就是想让这孩子接你们的代吗?

既然这样,你们以后病了老了不要来找我们,就让你的宝贝外孙负责好了。

大舅在一边左右为难,他生怕大舅妈再说出更难听的话,过去大力把她一把拽走。

大舅妈不依不饶,嘴巴里还在大声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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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气得全身发抖,好半天说不出来话。

我手足无措,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好像自己犯了天大的错。

外婆过来安慰我:

孩子,别紧张,别把你大舅妈的话放在心上,你就安心在外婆家住着,咱们还有能力养你,谁也干涉不了。

我点点头,脑海里却划过继母的那张盈盈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