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家宴,设在县城老街上最体面的一间酒楼,福满楼。
亲家公冯仁德做东,说庆祝我儿子升职,两家人终于能好好坐一坐。
菜是他亲自点的,酒是他从后备箱拎出来的,说是存了十来年的老酒。
他说,今天这顿饭,必须他请,谁抢他跟谁急。
我也没争。
谁能想到,正是这顿饭,让我活了五十四年攒下的那点体面,差点叫几杯老酒冲得干干净净。
我儿子郑凯安考上了县住建局副局长,公示期满,任命文件还没到手。
冯仁德说,这顿酒,一是庆功,二是答谢,他当岳父的,在县里经营多年,孩子能走到今天,他功不可没。
我听着这话,没接。
酒过三巡,他话锋一转,当着满桌人的面说,我郑家能攀上这门亲,是烧了高香了。
说我儿子能有今天,全靠他冯家在县里的脸面。
说当年婚房首付,是冯家掏的;说这些年,郑家连一根筷子都没往家里添过。
满桌人都看我。
我儿子端着酒杯站起来,脸色通红,想替我辩解。
我按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回椅子上。
我没吭声。
冯仁德骂得愈发大声,逼我儿子当面认一句“高攀了郑家”。
我看了我儿子一眼,他眼眶泛红,却还是端起了杯子。
那一刻,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没摔杯子,也没掀桌子,只转过头,对门口站着的服务员说了一句话。
麻烦你下楼,帮我叫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同志上来,让他带副碗筷。
全桌突然安静下来。
冯仁德举着酒杯问我,你还请了谁?
我没回答。
三楼靠窗的包间里,吊扇嘎吱嘎吱地转。
没人知道,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个年轻人,攥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已经等了我两个钟头。
省建投集团总经理的任命书,就装在那个文件袋里。明天生效。
一
我是郑良,今年五十四岁,干了半辈子工程设计。
早年在省设计院画图纸,画了二十几年,画得眼睛花了,颈椎也坏了。
四年前调到省建投下属的设计院当院长,名义上是升了,其实还是跟图纸打交道,管着一百多号技术人员,不沾什么项目资源,也没什么实权。
干我们这行的,说出去体面,内行人都知道,是个清水衙门。
不承想,今年年初,集团班子调整,省里下来考察,竟把我列进了总经理的候选人名单。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该画图画图,该开会开会。
到了三月份,组织部门找我谈话,说经过综合评议,拟任命我为省建投集团总经理,问我有没有想法。
我愣了好一阵,说服从组织安排。
谈话结束后,我没敢跟任何人提。
没到公示期,谁知道中途会不会有变数。
到了五月,公示期过了,文件倒是下来了,不过还没正式生效。
我寻思着,等一切落定了,找个合适的场合再说。
偏偏这时候,家里出了件大事,我儿子郑凯安竞聘县住建局副局长,考上了。
这孩子从小懂事,读书没让我操过心,大学读的土木工程,毕业那年,我原本想在省城给他张罗个工作,他不肯,说县城缺人,他回去能顶上去。
一干就是四年,从科员干起,平时话不多,性子随我,做事扎实,但不会来事。
这回县里搞公开竞聘,他笔试考了第一,面试也是第一,硬碰硬考上去的。
公示期满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爸,我考上了。
我说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爸,这些年你和妈为我操了不少心。
我捏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秀荣在旁边问,儿子说什么了?
我说,儿子出息了,他跟我道谢呢。
王秀荣夺过电话跟儿子聊了二十多分钟,挂了电话眼圈红红的,说儿子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这二十多年来的日子。
我常年在省城工作,一个月回县城一两次,家里的重活、人情往来,全靠王秀荣一个人扛。
孩子开家长会我没去过几回,他高考那年,我正好赶上一个大项目,连他志愿都是王秀荣和我岳母商量着填的。
我心里不是没有亏欠。
只是男人的嘴笨,这些话说不太出口。
凯安竞聘成功,最高兴的不是我,是他丈人冯仁德。
冯仁德是县里有名的建材老板,做了二十几年生意,县城里一小半楼盘的沙子水泥,都从他那儿走。
这人早年摆地摊起家,后来赶上县城大开发,包了几个工地的建材供应,慢慢做起来了。
有了钱之后,这人讲究排场,出门必穿名牌衬衫,开一辆黑色奥迪,说话大嗓门,见人三分熟。
用王秀荣的话说,是个人精。
他家的独生女儿冯瑾瑜,跟我儿子是大学同学。
姑娘长得俊,性情也好,文文静静,在县二小当老师。
当初两个孩子谈恋爱的时候,冯仁德一开始是不大同意的。
嫌我儿子是乡镇考出来的,家里父母分居两地,条件一般,配不上他家闺女。
后来还是冯瑾瑜自己拿的主意,说就看中郑凯安老实、上进、有担当。
冯仁德拗不过女儿,勉强松了口。
谈婚论嫁时,他提出要一套婚房,写冯瑾瑜名字,首付他出六成,剩下四成让郑家出。
那时候我刚调回省城不久,手里不宽裕。
我父亲,也就是凯安的爷爷,那会儿正住院,心脏搭桥,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
我一时间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冯仁德当着两家人的面说,没钱可以,这房子就全算他冯家的,郑家别指望占什么名分。
王秀荣气得脸色发白,拉着我就要走。
我父亲躺在病床上知道了这件事,颤着声跟我说,别因为他耽误了孩子的终身大事。
郑凯安那孩子也倔,说爸,我自己有手有脚,婚房我们按揭,谁也不用靠。
后来我岳母伸出援手,借了十万块钱,再加上凯安自己工作三年攒下的几万块,才凑够了那一笔首付。
冯仁德虽没再说什么,但这根刺算是扎下了。
这些年来,逢年过节两家人吃饭,他总爱翻旧账,说他冯家当年如何如何大度,郑家如何如何不上心。
我一般都不接话。
我父亲是退休的搬运工,没什么文化,苦了一辈子,却总跟我说,要记得人家在困难时拉过一把。
老人没看着孙子结婚就走了。
那年秋天走的,走之前,拉着凯安的手,说来来,让爷爷再看看你,你长得快跟你爸小时候一个样了。
凯安后来跟我说,他一直记着爷爷那天的手,又粗又糙,却热乎得很。
冯仁德对我儿子的态度,前几年还算收敛。
自从我儿子调到县住建局之后,他开始时不时跟我儿子提几句,说哪个项目的沙子水泥,如果走他这边的渠道,质量如何如何有保证之类的话。
我儿子每一次都婉言挡回去了。
他是基层公务员,我叮嘱过他,管工程审批这一块,手要干净,嘴要管牢,亲戚朋友的人情,能挡就挡。
他听了我的话,冯仁德心里便不大痛快。
再加上冯瑾瑜前年生了个女儿,小名叫圆圆,跟着我儿媳妇姓了冯。
我当时心里并不太愿意,但我人在省城,鞭长莫及,听王秀荣说这是儿媳妇自己的意思。
冯仁德膝下无子,瑾瑜也是独苗,把那小外孙女当眼珠子疼。
他说这外孙女得姓冯,冯家的香火不能断。
我娃当时没说什么。
事后跟我打电话,语气里有点苦涩,说爸,这事儿我没拦住,对不住您。
我说,孩子还小,姓谁都是咱们郑家的骨血。
只要你日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话虽如此,我心里究竟意难平。
这些事,我都没跟外人提过。
在我的认知里,家里的事就让家里的锅灶去化,两个家过日子,总有磕碰的时候,自己消化也就完了。
这次凯安升职,冯仁德表现得比谁都积极。
公示刚出来那天,他就坐不住了,给我打电话,说郑大哥,孩子出息了,咱们一定得摆两桌,请亲朋友好友好好热闹热闹。
我本来想,一家人简简单单吃顿饭就行了,不必兴师动众。
但冯仁德坚持要做东,说这是给女婿撑门面,让县城里的人都知道,郑家这孩子是有岳家做靠山的。
王秀荣听说了,劝我到时候千万别跟冯仁德呛起来,说亲家就是嘴闲不住,顺着他的毛捋一捋,几杯酒下肚也就算了。
我说我知道,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不差这一顿饭。
但王秀荣这心里终究不踏实,她比我先嫁进郑家十几年,太明白冯仁德的脾气,他那张嘴里,指不定会蹦出什么难听话来。
她于是偷偷给儿媳妇打了个电话,试探了几句。
瑾瑜在电话那头,也听出点弦外之音,只说会劝劝她爸。
然而谁也没有料到,那顿饭还没开席,冯仁德便已经开始给郑家父子立规矩了。
二
冯仁德把日子定在周五晚上。他说周五大家都下班早,正好,日子也吉利,叫儿子把瑾瑜和圆圆都带上。
王秀荣一听说圆圆也去,高兴得合不拢嘴,说好些天没见着孙女了,想得慌。
又念叨着圆圆换季容易咳嗽,问我省城的儿童医院好还是县医院好。
我说你这是关心则乱,咱圆圆壮实得很。
她呸了一声,说你们姓郑的没一个会疼人的。
那几天正好碰上我调令的最后交接,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跟组织上打了报告,说周五下午我要回县城处理家事,第二天一早直接上任。
集团那边倒也通融,说郑总你只管去,下周一来办公室就行。
冯仁德选的酒楼叫福满楼,是县城老街上一家老字号,开了快二十年。
以前是我父亲生前喜欢光顾的地方,说这家的大厨做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我父亲好这一口,舍不得去,偶尔去一次,回来能念叨好几天。
我没料到,时隔多年,再走进这家酒楼,竟是这么个光景。
周五下午我从省城坐高铁到县城,再打车回家里换了一身衣裳。
王秀荣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底印花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嘴里还哼着小曲。
她年轻时就爱打扮,退休之后反而朴素了许多,难得见她这般高兴。
我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她看见皱了皱眉,说你好歹也是个院……她知道我不爱张扬,到底没把那个长头衔说全,只丢给我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说把这换上,显得精神些。
我换上了,在镜子前照了照,头发稀疏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也遮不住了。
说真的,这些年来我很少站在镜子前好好端详自己,有时觉得时光这东西,比图纸上的尺寸还认死理,你缺一天,它都给你记着。
出门前,王秀荣往我兜里塞了一包速效救心丸。
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说以防万一,上回两家在火锅城吃饭,亲家喝了酒,差点跟隔壁桌打起来,你劝架劝得脸煞白。
我哭笑不得,却还是把那盒药揣上了。
那时候我还没料到,这盒药,后来真派上了用场,只是用它的不是我。
车快到福满楼时,我手机响了。
来电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省城。
我接起来,对面是我们建投集团办公室的小刘,说郑总,何秘书说您今天在县城办事,有一份文件需要您签字,他给您送过去了,大约傍晚六点半到福满楼楼下,您看方便吗?
何秘书,何立诚,是集团配给我的新秘书,三十出头,小伙子人挺精神,跟了我还不到一个月,一直在熟悉我的工作习惯。
我原本以为文件的事安排在周一他上交到办公室就行,没想到小伙子干事这么上心,下班时间还跑一趟县城。
我说麻烦他了,让他到了之后在楼下等着,我下去接他。
小刘说,何秘书让您别来回跑了,他就在楼下等,办完事就走。
我挂了电话,心里对这个小何有了几分好感。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我这边是家宴,人家小何从省城开车过来少说一个钟头,总不能让他空着肚子回去。
我跟王秀荣商量,不如多备一副碗筷,让小何上桌凑个饭。
王秀荣说这合适吗,你们单位的事,跟家里吃饭掺和在一起。
我说这孩子是实心实意送材料,眼下又正好是饭点,让人站在外头等,不像话。
王秀荣想了想,算是点了头,但她提醒我,今天毕竟是亲家主场,我拉一个生人上桌,得当心冯仁德不乐意。
我说应该不至于,他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事实证明,我这句判断,实在大错特错。
福满楼门口人来人往,街对面停了一排车,冯仁德那辆黑色奥迪正好占着正门口的位置,车擦得锃亮。
我们到时,他正站在台阶上接电话,一手叉着腰,嗓门大得老远就听得见。
好,好,李总你放心,那个事包在我身上。
明天,明天一定给你回话。
他看见我们,匆匆挂断电话,走上前来,先跟我握了握手,眼睛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目光在我那件半旧的中山装上停了停。
郑大哥,你这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吃饭的客人呢。
我笑了笑,说我不就是来吃饭的客人么。
他哈哈一乐,挥手把我们往楼上引。
楼上雅间,门一推,人已经坐了大半。
除了杨秋菊和冯瑾瑜抱着圆圆坐在靠窗一侧,桌上还有两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一个剃着板寸,脖子里挂一根粗金链子;另一个瘦高个,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斯文些。
冯仁德介绍,说这位是工地上跑项目的赵总,那位是做建材生意的钱总,都是他多年的老朋友,正好今晚有空,就一起过来聚聚。
我一听便明白了,这两个人,十有八九是他在生意场上走动用得着的人脉,趁这个机会拉来作陪,一来看热闹,二来也向人显摆他冯家在县城说话的分量。
赵总站起来,隔着桌子朝我伸了伸手,说郑老哥好,久仰久仰。
我跟他握了握,那手劲道十足。
钱总则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说郑大哥在省城做大事业,平时难得回来一趟。
我在冯仁德对面坐下,王秀荣挨着我。
郑凯安把圆圆抱过来给我们看,小姑娘白白胖胖,见了我,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爷爷。
我抱着圆圆的这片刻工夫,王秀荣的眼眶都潮了,她也连忙接过去,在小脸蛋上亲了又亲。
冯仁德等大家都坐下了,便让服务员把酒打开。
十来年的老酒,泥封一破,酒香四溢。
他自己先满上一杯,又提着酒瓶走到我身边要给我倒。
我挡住杯口,说血压高,医生让忌了。
他的眉头上下动着,眼神里的不快几乎藏不住。
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你抿一口也抿不得?
我说,真喝不了,以茶代酒,心意一样的。
他没再勉强,却半真半假地笑了声,说郑大哥,你这个人啊,就是活得太拘束了,难怪画了半辈子图纸,画不出什么大名堂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王秀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铺开,替我打圆场,说他血压高,确实是医生叮嘱的,回头我替他多敬你两杯。
冯仁德这才走了。
赵总、钱总对视一眼,一个低头喝茶,一个翻看手机,显然都在看戏。
菜陆续上了。
冯仁德张罗着,先敬了一杯,说欢迎亲家远道而来。
又敬了一杯,说感谢各位老友赏光。
第三杯,他站起来,冲着郑凯安,说这杯酒,他要单独敬咱们今天的主角。
郑凯安赶紧站起来,酒杯端得低低的,杯沿压着岳父的杯腰。
冯仁德拍了拍他的肩,说凯安啊,你这次能当上副局长,除了你自己努力,也不能忘了你丈人和你妈在后面给你使劲。
郑凯安应了一声,说爸说的是,谢谢爸。
冯仁德把那杯酒闷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说,凯安你知道不,你公布竞聘那几天,我替你跑了不少路。
县里好几个领导,都是我先去打了招呼的,人家一看是你冯叔的女婿,这才肯多看你两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我不爱听。
我儿子那个岗位,是全市统一竞聘,笔试面试双第一,成绩全部公开,档案放在市组织部,县里根本插不上手。
冯仁德这么说,往轻了讲是好面子,往重了讲,是在给我儿子套人情债。
果然,郑凯安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说爸,这次竞聘全流程都是透明的,笔试面试的成绩也公示了。
冯仁德脸上有些挂不住,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你丈人在县城混了这些年,谁不卖几分面子?
笔试成绩是一回事,你没点人脉关系,人家凭什么把一个副局长给你一个毛头小子?
郑凯安还想争辩,我轻轻咳了一声,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了。
这顿饭开头还算体面,但我心里知道,节奏已经被冯仁德牢牢攥在了手里。
赵总、钱总两个陪客也配合着,一个劲地鼓吹冯仁德在县里的本事。
说他这些年帮了多少人,县城工业园区那一片的供料,全走他冯老板的路子;又说当年县里搞拆迁,若不是他出面,不知道多少人要闹到省里去。
冯仁德听着这些奉承话,如同吃了一道极合胃口的下酒菜,愈发觉得志得意满,话也愈发停不下来。
圆圆在妈妈怀里玩着一只小布老虎,一双眼睛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纷纷扰扰,反倒是孩子最通透。
三
酒喝到一半,圆圆闹着要回家找奶奶。
杨秋菊只好先抱着她离席,走到门口,回头叮嘱冯仁德少喝点,记得吃药。
冯仁德不耐烦地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少在外人面前唠叨。
王秀荣见圆圆挨着杨秋菊走了,目光一路跟到门口,神色有些失落,但很快就敛了回去。
冯仁德又给自己和赵总、钱总各斟满一杯,绕着我儿子敬了一圈酒,话头又回到了从前。
他说郑兄弟,你爸在省城是个大忙人,你们爷俩几年也见不了一次面吧。
我儿子低头夹了一筷子菜,说有假期就回去看看爸。
冯仁德哼了一声,说你们姓郑的,这点倒是一脉相承。
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老子说过,在省城再得意,那也不如一家人团团圆圆实在。
我端着茶杯没搭腔。
冯仁德喝了一口酒,又接着道,那时候你爸要拿四成首付,我说没问题。
结果到了交钱那天,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不是这个借口就是那个理由,最后一分钱没到账。
要不是看瑾瑜死心塌地要跟你,这婚事,我早就不答应了。
郑凯安的脸已经有些发白,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收紧。
冯仁德却浑然不觉,越说越起劲,说那时候他又当爹又当娘,既要管生意,又要给女儿操心房事。
说郑家倒好,连个面都不露,七七八八的事儿全指着我这个丈人跑前跑后。
我说房子的事,当年最后不是也凑上钱了吗?
冯仁德哼了一声,说凑上了,也是东拼西凑的,那次等你们家凑齐那笔钱,黄花菜都凉了。
他说得也不算全是没影的事,当年确实因为父亲住院医病,耽搁了几日。
我儿子为了这事儿,曾经私下跟我道过歉,说爸,让您受委屈了。
我明白,他是觉得,爷爷住院跟丈人催款这两件事撞在一起,让他母亲和我两面为难。
我拍了拍他的肩背,说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冯仁德听我说这话,又扬起声音,行,这房子的事翻篇了。
但你自己说,郑大哥,你儿子能娶上我闺女,是不是你们老郑家高攀了?
他喝得满脸通红,眼珠子带着血丝,直直地盯着我。
赵总在旁帮腔,说郑大哥,冯总说话直,您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是实在,有什么说什么。
钱总推了推金丝眼镜,慢悠悠地说,这也怪不得冯总,这年头像他这么仗义的老丈人,确实不多了。
我媳妇王秀荣终于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说亲家公,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不提也罢。
冯仁德看了她一眼,说她大嫂,我不是翻旧账,我是替我们瑾瑜不值。
你说凯安现在涨了工资,又当了副局长,可这些年来,郑家给过瑾瑜什么?
冯瑾瑜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扯了扯她父亲的袖子,爸,你喝多了,别说了。
冯仁德甩开她的手,说你别管,今儿我就是要当着你婆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转向我儿子,先指着他,又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郑凯安,你这条命,是冯家给的。
包间里安静得不像话。
冷菜基本没怎么动,热菜上来两轮了,也没几个人伸筷子。
窗外街灯次第亮起,街上有人按了一下喇叭,又归于寂静。
郑凯安攥着酒杯站起来,喉结上下滚了几下,嘴皮子颤着。
我按住他的手臂,跟他说,凯安,菜凉了,你去看一下灶上什么时候上热汤。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说了一遍,去催一下。
他迟疑片刻,终于放下酒杯,转身推开包间的门出去了。
我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面时,才觉得自己的指尖也微微有些发凉。
冯仁德见我把儿子支走了,更觉得窝囊,说你看看你这儿子,说你两句就摔脸子走人,还有没有当女婿的样子?
我没搭理他这句,反而问他一句:冯老弟,你方才说,瑾瑜嫁进郑家,是委屈了,是也不是?
冯仁德跟我对视了一会儿,借着酒劲,挺着脖子说了声是。
我说,好,那我也说句实在话。
你闺女嫁进郑家这些年,没花过郑家一分钱,那是我儿子有本事。
他一个人负担着家庭开销,逢年过节,还得两头老人走动着,我也没见他向谁诉过苦。
他凭什么抬不起头?
冯仁德一愣,旋即脸上泛红,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冯家给女儿撑腰,还有错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我看了一眼冯瑾瑜,她坐在座位上,低垂着眼帘,一张脸白得像纸,指头捏着桌布的一角拧来拧去,却终究没有开口帮我儿子说一句话。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憋闷。
我站起身,说我去趟洗手间。
推开包间门,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福满楼的墙皮有些年头了,微微泛着潮,散发出淡淡的霉味。
我靠在窗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我很少抽烟,只在心里过于烦闷时才会抽上一支,而此刻,我被这场酒局搅得心气难平。
我回想这二十多年来,自己在省城打拼,很少陪伴家人。
冯仁德当年轻视郑家,我不怪他。
毕竟那时的郑家确实没给他什么体面。
可凯安是我儿子,他的本事,他的努力,他一个人在县城从科员干到今天,一不靠他老子,二不靠他丈人,凭什么在这个酒桌上,被人一口一个高攀,被逼着弯腰?
烟抽到一半,包间门开了。
冯瑾瑜站在门口,咬着嘴唇,说爸,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站着。
我没正面答她,只问,你爸常这样吗?
她没有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爸爸喝多了就这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又道,凯安去前台催汤了。
您也别怪他,他夹在中间难做人。
我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我说瑾瑜,你是个好孩子,爸知道。
她微微红着眼眶,没再往下说。
恰在这时,我手机响了一声,是何立诚发来的消息,说他已到福满楼楼下,问我方便时他上来送一下材料。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这个年轻人从省城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就为了赶一份文件,还没吃上口热饭。
我回复他,让他再等十分钟,我下去接他。
我掐灭烟头,走回包间。
门一推开,迎面听到冯仁德拍着桌子在说话,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凯安你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你这辈子是不是欠你丈人的?”
我儿子站在桌子边上,手里拎着一壶热汤,正弯着腰,准备放在桌上。
他的后背绷得笔直,像是顶着千斤重担:“爸,这汤是刚上的,您先趁热喝一口,消消气。”
他没有接冯仁德的话。
他就像是没听见那声逼问,放稳汤碗,站直了身子,转身要去拿公勺。
冯仁德却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逼他面对着这一桌人:“你回话呀,你怎么不回话?是不是我冯家对你郑家太好了,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郑凯安的手悬在半空。那一瞬间,我看见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在拼命克制着什么。他微微弯下腰去。
“爸,您说什么都行,就是别气坏了身子。”
我站在门口,听了这句话,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剜了一下。那是我儿子。
他是这桌上最年轻、最没话语权的人,他也在尽力维持这一场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把身段放到最低,把自己活成一个受气包的形状,只为了不让两家老人撕破脸。
我那一瞬间明白,今晚这顿饭,我不能再坐下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何立诚发了条消息:上来吧,三楼。
发完消息,我没回座位,而是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平静地转着手里那只手机。
冯仁德还在叫嚷,说郑家没良心,说我这个当爹的也没个当爹的样,一家人都是白眼狼。
王秀荣伸手想拉我回座,我轻轻挡开她的手,低声说,你别管。
门响了。
一个穿深灰夹克的年轻人,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看到我,微微颔首:“郑总。”
我朝里努了努嘴:“小何,来得正好。进来坐,添副碗筷。”
满桌人又一次安静下来。
冯仁德的嘴还张着,直愣愣地盯着门口这个满面笑容的后生,那声“郑总”仿佛像一把无形的手,将他的酒意一把撵了个干净。
何立诚拎着文件袋走进包间,拉过一把空椅坐下。
服务员很快添了一副碗筷。
全桌十二道菜,十六双眼睛,都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他像是没察觉气氛有异,笑着站起来,举起茶杯,朝冯仁德敬了敬:“冯老板,久仰。我是建投集团办公室的,姓何。今天正好来县城给郑总送一份急件,赶上这顿饭,是我讨扰了。”
他放下茶杯,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纸盖着红章的文件,双手递到我手里:“郑总,明天上午省里有个会,这是会议材料,陈主任让我务必今晚送到您手上。”
我接过文件,没看,随手搁在桌角。
冯仁德的目光落在那页文件上,上面有“任命”两个大字,下面落款是省建投集团的名称和鲜红的公章。
我看了一眼那刺目的红,心里却波澜不惊,慢条斯理地把文件放回文件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菜不错,”我说,“小何,你尝尝这个红烧肉,福满楼的老招牌了。”
全桌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大声说话。
冯仁德端在手里的酒杯始终没放下来,也没有再往嘴边送。
他的目光在我和何立诚之间来回地转,想从这两个人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来打破他突然间油然而生的一股不真实感。
我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我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夹菜,喝茶,嚼着一粒花生米。花生米炒得火候正好,又香又脆。
窗外车水马龙,楼下有出租车按着喇叭。
我嚼完了那粒花生米,这才看向冯仁德:“老冯,你刚才问我,我儿子凭什么抬头。我也想问你一句,我郑家的孩子,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教他弯腰了?”
包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
冯仁德的喉结动了动,那杯端了许久都未曾饮下的酒,终于被他缓缓放回桌面,发出一声瓷碰玻璃的轻响。
那一声,在这一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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