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4年的一个夏日,长安未央宫。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跪在大殿中央,听尚书令一条一条宣读自己的罪状。他叫刘贺,是大汉的皇帝,登基才二十七天。
罪状念了很长。《汉书》记载,这二十七天里,他派出使者、发号施令,“凡千一百二十七事”——平均每天四十多件荒唐事。
念完,坐在上首的太后只说了一句:“止!为人臣子当悖乱如是邪?”
刘贺被扶下殿,玉玺被解下。他临走前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闻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
旁边一个身材不高、皮肤白皙、留着漂亮胡须的中年人接话:“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
这个人叫霍光,当时的大司马大将军。
那位下诏的太后,是他的外孙女,只有十五岁。
一个臣子,能把皇帝从龙椅上拉下来,这在汉朝四百年里是头一回。而更让人唏嘘的是:八年后,这个站在权力顶点的人死了,葬礼规格比照天子;又过了两年,他的妻子、儿子、女婿、侄孙,连同有牵连的数千家,全部被诛灭。
从极盛到灭族,只用了两年。
今天我们就来讲讲霍光——一个被后世称为“伊霍”、和伊尹并列的忠臣,是如何把自己的家族一步步送上刑场的。
第一章
一个“不失尺寸”的人
霍光的起点,是他的哥哥。
他的同父异母兄长,是那个“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霍去病。霍去病出征路过河东,认了从未谋面的父亲,顺手把十来岁的弟弟带回了长安。
从此,霍光在汉武帝身边待了二十多年。
汉武帝是什么样的老板?晚年多疑、喜怒无常,巫蛊之祸里连亲儿子、亲皇后都逼死了。丞相换了一茬又一茬,善终的没几个。
霍光在这样的老板身边二十多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
《汉书》里有个细节特别传神:霍光每次进出宫殿大门,停步、前进都在固定的位置。宫里的郎官暗中做了记号观察,发现他每次落脚的地方,“不失尺寸”。
一个人谨慎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性格,而是一种生存本能了。
汉武帝看中的,就是这种“稳”。临终前,他让画师画了一幅《周公负成王朝诸侯图》赐给霍光——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儿子还小,你来做周公。
公元前87年,武帝驾崩。八岁的刘弗陵即位,是为汉昭帝。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与金日磾、上官桀、桑弘羊一同受遗诏辅政。
一个极其谨慎的人,从此握住了一个帝国。
第二章
十四岁的皇帝,救了他一命
辅政团队四个人,很快就只剩霍光一家独大。
金日磾第二年病逝。剩下的上官桀和桑弘羊,一个是霍光的儿女亲家,一个是武帝朝的理财能臣,都对霍光专权心怀不满。他们联合了想当皇帝的燕王刘旦,以及昭帝的姐姐鄂邑长公主,决定扳倒霍光。
他们的办法是:伪造一封燕王的上书,告霍光检阅郎官时僭用天子仪仗、擅自调动校尉,图谋不轨。
这封信送到了十四岁的汉昭帝手里。
第二天上朝,霍光听说了这事,不敢进殿,在偏殿待罪。
昭帝召他进来,说了一段让满朝文武后背发凉的话:
“将军去广明检阅郎官,是最近的事;调校尉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燕王远在北方,怎么可能知道?况且将军要造反,也用不着一个校尉。”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一眼看穿了阴谋。
这一年是公元前80年。上官桀、桑弘羊被灭族,燕王和长公主自杀。霍光从此再无对手。
但请记住这个细节——霍光这辈子最凶险的一次危机,是被一个少年皇帝的清醒救下的。君臣之间的信任,是他的护身符。
可惜,这道护身符,他后来弄丢了。
第三章
二十七天的皇帝
公元前74年,汉昭帝驾崩,年仅二十一岁,没有儿子。
立谁?霍光选了武帝的孙子、昌邑王刘贺。
刘贺带着两百多名昌邑旧臣进了长安,然后就开始“折腾”。按《汉书》的说法,他在服丧期间饮酒作乐、私自调用官署物资、随意封赏旧部……二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
这些罪状有多少水分,后世一直有争议。2015年海昏侯墓出土,大量竹简、孔子屏风、儒家典籍让不少人觉得,刘贺未必像史书写得那么不堪。
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刘贺带来的那两百多人,正在迅速占据要害位置。对霍光来说,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
废帝那天的朝会上,群臣面面相觑,没人敢先开口。大司农田延年离席,手按宝剑,说:
“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于是众人纷纷叩头:“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刘贺被废,遣回昌邑。他带来的两百多名旧臣,几乎全部被处死。据说他们被押往刑场时,一路号哭,反复喊着一句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句话细思极恐。它意味着:昌邑群臣原本也在谋划对付霍光,只是慢了一步。
霍光赢了。但这一仗也让所有人看清楚了一件事——在大汉,皇帝可以换,霍将军不能换。
第四章
芒刺在背
废掉刘贺,霍光立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刘病已。
他是汉武帝的曾孙、卫太子的孙子。巫蛊之祸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全家被杀,他被关进监狱,靠狱吏丙吉偷偷照料才活下来。后来在民间长大,斗鸡走马,游历三辅,知道老百姓怎么过日子,也知道官吏怎么欺压百姓。
这就是后来的汉宣帝,即位时十八岁。
霍光为什么选他?没有根基,没有党羽,没有两百个旧臣。最安全。
新皇帝登基,要去高祖庙祭拜。按惯例,大将军陪乘在皇帝车上。
那一路上,《汉书》用了一个流传千年的词来形容宣帝的感受:
“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后来换成车骑将军张安世陪乘,宣帝立刻“从容肆体,甚安近焉”——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霍光感觉到了吗?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有。但史书在这里埋下一句判词,是当时民间流传的:
“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霍家的灾祸,从那辆马车上就开始了。
但这时候的霍光还不知道,真正要命的,不是那辆马车。
而是不久之后,他的妻子端给皇后的一碗药。
下篇预告:霍光一生谨慎,却在一件事上彻底越界——皇后被毒死,凶手是他的妻子,而他亲手把案子压了下来。他死后仅仅两年,霍家满门抄斩,牵连数千家。一个忠臣,是怎么把全家送上刑场的?我们下篇接着讲。
如果你是十八岁的汉宣帝,坐在那辆马车上,你会怎么做?欢迎在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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