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演义》第五十三回,关羽打下长沙,魏延杀了韩玄开城投降,结果诸葛亮一见到魏延,二话不说就要把人推出去砍头,理由特别玄乎,说他脑后生有反骨,日后必定会造反。千百年来,这个标签死死贴在魏延身上,好像这个人天生骨子里就带着叛逆基因。
但说实话,这个画面是演义给的,不是史书给的。翻《三国志·魏延传》,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反骨”,也没有诸葛亮厌恶魏延的记载。
魏延字文长,义阳人,最早是带着自己的部曲跟着刘备入蜀的,属于自带干粮投奔的那一类。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秋,刘备称汉中王,同年把治所迁到成都,拔魏延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后来又进拜镇北将军。
当时大家普遍觉得,汉中这块重地该给张飞。刘备选择了魏延。魏延当众放话: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若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咱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假如魏延真的是一个天生怀有二心的人,刘备怎么敢把蜀汉最重要的边境要塞交到他手里?要知道,那时候关羽守荆州,魏延守汉中,两大国门,全部攥在刘备最信任的两个人手上。
从公元219年上任,一直到公元227年,诸葛亮准备北伐,魏延镇守汉中整整八年时间。这八年里面,北方的曹魏多次在边境活动,汉中防线稳稳当当,没有出过一次大乱子。如果魏延心里藏着反叛的心思,手握重兵把守边境,想要投靠曹魏,机会多的是,根本犯不着等到十几年之后再动手。
建兴五年(227年)诸葛亮进驻汉中后,魏延为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期间大破魏军费瑶、郭淮部,升任前军师征西大将军,封南郑侯。
但每次随诸葛亮出战,魏延总想请兵万人,分路进攻,相会于关中,都没得到允许,因此常怨诸葛亮胆怯,叹恨自己无用武之地。
至于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子午谷奇谋”,《三国志·魏延传》只记载他“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诸葛亮“制而不许”,并未提子午谷和长安。
简单说,魏延确实提过分兵奇袭的构想,但“五千精兵直取长安”这个奇谋,未必是原话。
魏延在军中颇受众人恭敬,唯独长史杨仪不给他面子,所以一有争执,魏延就持刀在杨仪头顶比划,两人势同水火。
陈寿的评语也直白:魏延善养士卒、勇猛过人,但性矜高,当时人都避让他;只有杨仪不假借于他,魏延因此极其愤恨,有如水火。
有意思的是,孙权早就看出来了。他评价杨仪、魏延都是“竖牧小人”,虽偶尔有点用处,但既然已经任用,就不能轻视,若一旦没有诸葛亮,必生祸乱。
234年八月,火药桶被点了。
建兴十二年(234年),诸葛亮率军出伐曹魏,在武功、五丈原一带驻兵屯田。同年秋诸葛亮病危,只与长史杨仪、司马费祎、护军姜维密议退兵,令魏延断后。
注意一个细节:这场密议,没有魏延。
诸葛亮去世后,杨仪等人秘不发丧,派费祎去试探魏延的意向。魏延当场就炸了:“丞相虽亡,吾自见在。府亲官属便可将丧还葬,吾自当率诸军击贼,云何以一人死废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当为杨仪所部勒,作断后将乎!”
这段话拆开看有两层意思:一是他觉得北伐不该因为一个人去世就停,没想投降魏国;二是他实在咽不下“被杨仪指挥”这口气。第一层还算公事,第二层才是真痛点。
接下来就是互相举报的荒诞剧。
魏延随后率部抢先南撤,过后烧毁栈道;杨仪等人凿山开路,紧追其后。双方还各自上表朝廷,指控对方谋反。后主刘禅问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两人都担保杨仪而怀疑魏延。
烧栈道这个举动,是魏延一生当中做得最蠢的一件事。栈道是蜀地进出关中的生命线,一把火烧掉,等于把大家回家的路给毁了。这个行为,属于纯粹被怒火冲昏头脑,意气用事,当然跟谋反无关。
到了南谷口,杨仪派王平(何平)在前抵御,王平斥责魏延部众,魏延士兵知道理亏,纷纷溃散。魏延只带着儿子和少数人逃往汉中,被杨仪派马岱追杀斩首,首级献给杨仪。杨仪践踏其头颅并辱骂,随后夷灭魏延三族。
这里有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点——他逃的是汉中,也就是蜀汉腹地,不是往北投曹魏。这个方向选择,其实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说明问题。
陈寿在评论里写得很明白:“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但欲除杀仪等。平日诸将素不同,冀时论必当以代亮。本指如此,不便背叛。” 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直言魏延“实无反意”。
赢的那个,也没赢多久。
杨仪诛杀魏延后,并没有拿到执政权,蒋琬成为实际继任者。杨仪后来因怨言被废为庶民,并自杀。他向费祎抱怨时说过一句挺要命的话:往者丞相亡没之际,吾若举军以就魏氏,处世宁当落度如此邪。费祎密奏朝廷,杨仪遂被废为庶民流放汉嘉郡,仍上书诽谤,终被收押自尽。
这句牢骚挺讽刺的。真正说过“当初要是投魏会怎样”的人,反倒是踩着魏延人头那位。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最后看陈寿《三国志》官方定论,字字打脸演义:“原延意不北降魏而南还者,但欲除杀仪等。本指如此,不便背叛。”
(魏延根本没想投降魏国,他南归只是想杀杨仪、争夺军权,本心从来没有背叛蜀汉。)
所谓的“脑后反骨”,从头到尾,只是小说为了塑造诸葛亮神机妙算,硬给魏延贴上的一个标签。真实的魏延,算不上什么谦谦君子,性格缺陷十分突出,但终其一生,从来没有真正的背叛蜀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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