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货郎的鼓自己响,他跟着鼓声走,走到一个山洞,洞里全是鼓,鼓上刻着全村人的名字
最难的是,鼓会自己响,人却分不清是唤归还是送行。
窑儿坪的早集还没起,货郎已经把拨浪鼓搁在门槛上换麻绳。他解开昨日的旧绳,新绳绕过鼓柄三圈,用牙咬断,留下一截线头。鼓柄被麻绳勒出三道深痕,像三道旧水纹。
这面鼓跟了他九年,鼓声脆得能翻过两道黄土梁。他靠鼓声招揽婆姨娃娃买针线,也靠鼓声给自己壮胆。窑儿坪人都说,货郎的鼓一响,老猫都不敢偷腥。 这几天集上人少,他咬断绳头时短了一截,左拇指在鼓面上一按,鼓皮没来由地“嗡”了一声。
他抬头,村西废窑的烟囱冒出一缕青烟,比往日细,曲里拐弯往酸枣树上缠。酸枣还没红,青枣滚了一地。他没当回事,背起货箱往石板桥走。
傍晚回来,门槛上多了一束新麻绳,旧绳全不见了。货郎蹲下细看,新绳绞得紧,比他咬的还齐整。他朝废窑方向望,只有晚风拐过土墙,刮得酸枣又掉下几颗。旧绳是他这些年一天一换的,说不上多金贵,可没了心里空了一块。
第二天晌午,一个驼背老皮匠坐在门口石墩上。他不说话,伸手拿过货郎的拨浪鼓,用指节在鼓面上敲了三下。货郎递过一碗水,老皮匠不接,只摸了一下鼓柄上那截褪色的红布条,转身往废窑走。
货郎端着碗,水晃出来湿了半只裤脚。他不知道这人从哪儿来,也不知道废窑里什么时候住了人。打那天起,旧绳每天少,新绳每天多。鼓声偶尔多出一声,像有人隔着土墙跟着敲。他问邻居婆,婆子只缝麻袋不抬头,说:“窑儿坪的鼓响人不空。”
这日清早,货郎照旧解旧绳。可那麻绳像生了倒刺,怎么解也解不断,勒得他掌心两条红印。他使牙咬,牙酸得发软,绳子没断,人先蹲下去。老皮匠从废窑过来,拿刻刀轻轻一挑,绳头落地。刀柄上有一道旧缺口,像被谁掰折过。
货郎才发现,自己拨浪鼓柄上也有一道同样的缺口,不知哪年留下。他攥着鼓,指腹在缺口上蹭了两下,没说话。老皮匠没看他,转身走了。货郎第一次没出门卖货,坐在门槛上听那面鼓,鼓声闷得像堵了半斤棉花。
过了两日,拨浪鼓不见了。货郎寻到废窑外的酸枣树下,鼓躺在青砖旁,柄上红布条被解下,系在砖角上。他推开废窑门,窑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鼓腔,每个腔上都刻着人名。老皮匠不在,地上散着旧绳头,短得只够系个结。货郎认出那些绳头,是自己这些年换下来的。
他把门带上,红布条没解,砖也没动。晚上鼓声又响,多出来的那一声更近了,像从自己炕头下钻出来。他下床翻看,只有半截旧绳压在被角。
又过三天,货郎做了一件相反的事。他平日最怕倒靴崖,崖高路滑,老人说那里风会吃魂,响器到了崖下都会自己噤声。那天他却背起拨浪鼓,往倒靴崖走。刚过酸枣树,鼓面自己“咚”地响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节敲在正中央。
邻居婆在门口补麻袋,抬头说:“窑儿坪的鼓响人不空,响一声,少一个回来的人。”货郎没停,反倒攥紧了鼓柄。他走过废窑时,窑里没有烟,只有酸枣味比往日冷三分。
他跟着那声鼓走,过三道梁,转五个弯,到了倒靴崖下的洞口。洞里黑,风从深处往外顶,夹着一股酸枣的涩味。他解开火折子,看见洞壁上挂满了鼓,大大小小,每一面鼓帮上都刻着窑儿坪人的名字。
最里面有一面新做的鼓,鼓皮还湿,刻痕新得翻白。他凑近看,刻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新鼓的鼓绳很短,短了一截线头,正是他每天咬断的麻绳。他手停住,脚收回来,火折子差点落地。
洞里一下子静下来。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在响,像嚼着一嘴砂。他把背上的拨浪鼓解下,放到那面新鼓旁边。鼓柄上的红布条散开,另一头从鼓堆里牵出来,系在一个人的手腕上。
那人是老皮匠,斜靠在洞壁上,手里还握着刻刀。刀柄上的缺口和他鼓柄上的缺口并在一起,像同一截断铜片的两半。老皮匠的身子已经凉了,可他的指节还弯着,像刚刚敲完三下鼓。
货郎张了张嘴,又把下唇咬住。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把红布条从老皮匠腕上慢慢解下,重新系回自己的鼓柄。系完,洞里所有鼓同时“嗡”了一声,又同时静了。
他抬头看那些名字,有早死的长工,有外嫁的闺女,有进山再没回来的猎户。每一面鼓的鼓绳,都接着一截短麻绳,绳头齐齐整整,是他这些年每天咬断的。
后来货郎不再走街串巷。他搬到倒靴崖山洞旁搭了棚,每天清早仍给拨浪鼓换麻绳,只是不再用牙咬,改用刻刀割。
他学着在鼓腔上刻窑儿坪人的名字,刻好一面,就挂进洞里。远处窑儿坪有娃娃摇着拨浪鼓跑过,鼓声“咯啷啷”,和洞里他敲新鼓的“咚、咚”声隔着山梁碰到一处。
邻居婆背米路过,说:“窑儿坪的鼓响人不空,响一声,多一个守着的人。”货郎没应,手里刻刀没停。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东西替你记住来路,也总得有个人在暗处替你敲一敲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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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为民间虚构故事,仅供消遣阅读,不代表客观事实与价值导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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