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前她说了句话

1980年的秋天,我刚满26岁,在县城供销社上班。

那年头,大龄未婚青年是要被单位领导找去谈话的。刘主任已经找我谈了三次,每次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小陈啊,你都二十六了,再不找对象,你妈在乡下能睡得着觉?”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找,实在是家里条件太差。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妹妹,家里三间土坯房,下雨天到处漏水。我工作四年,工资除了养活自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哪个姑娘愿意嫁到这样的家庭?

可架不住刘主任热心,他硬是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女方是隔壁镇上的,叫张秀兰,在镇卫生院当护士。刘主任拍着胸脯说,人家姑娘条件不错,就是年纪稍大了点,二十三,但长得端正,性格也好。

相亲地点约在张秀兰家。我提着一斤白糖、两瓶罐头,心里七上八下的。到了张家,她母亲迎了出来,是个干瘦利落的中年妇女,上下打量了我几眼,脸上挂着礼节性的笑。

寒暄了几句,我才知道张秀兰今天当班,要晚点才能回来。她母亲说:“不要紧,你先坐会儿,晚上就在这吃饭,等她回来。”

我坐在堂屋里,紧张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墙上贴着一张“五好家庭”的奖状,桌上铺着塑料桌布,边角都磨毛了。她家的条件比我家好不了多少,这让我稍微自在了些。

过了半小时,进来一个姑娘,身材高挑,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这是我大女儿,张秀芝,高中毕业,在公社小学教书。”张母介绍道。

我赶紧站起来,脸有些发烫。张秀芝礼貌地冲我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一言不发地拿起毛线织了起来。

晚饭做得很丰盛,红烧肉、炒鸡蛋、还有一条鱼。张母不停给我夹菜,问我工作如何,家里几口人。张秀芝始终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飞快地瞥我一眼。

一顿饭吃完,天已经黑了。我准备告辞,张母却拦住我:“这么晚了,最后一班车早没了,怎么能走?就在这住一晚。”

“这……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家房子虽小,但够住。你就睡秀芝那屋,她和她妹妹挤一挤。”

我愣住了。张母已经麻利地安排起来,让我先去洗漱,又让张秀芝去取床新褥子。

澡洗到一半,我听到张母压低声音在跟人说话:“……你懂什么,这事就得这样,生米煮成熟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我多心了。那个年代的农村,家里地方小,凑合住一宿也是常有的事。

我躺在张秀芝的床上,被褥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窗外的月光透过纸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银白的光。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张秀芝。

“我妈让我过来睡。”她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我猛地坐起来,“不是说你跟你妹妹挤一挤吗?”

“我妹去我姨家了,晚上不回来。”她边说边走到柜子前,抱出一个枕头。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开始冒汗。这可怎么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像什么话?可要是起身走人,又怕得罪了人家姑娘,也驳了张母的面子。

我还在天人交战,张秀芝已经关了灯,窸窸窣窣地躺到了床上。大通铺,中间隔了有一臂的距离,但能感觉到她翻身带来的震动和被褥的摩擦声。

屋子里安静极了,我只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突然,她翻了个身,对着我的方向。黑暗中,我感觉到她似乎在看我。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你知道我妈为什么让我跟你睡一屋吗?”

“不……不知道。”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以为她是好意,想促成咱俩的事。”张秀芝叹了口气,“可我不想。”

我愣住了。这姑娘说话可真直接。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我要是不答应,她明天就会逼我把我妹妹介绍给你。”

我更加糊涂了:“你妹妹?秀兰不是今天要跟我相亲的吗?”

“秀兰不愿意,她心里有人了,是镇上修自行车的。我妈瞧不上人家,嫌人家穷。”张秀芝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她本来是想让秀兰嫁给你,可秀兰死活不干,今天故意躲出去了。我妈没办法,就让我先来,看我能不能相中你。”

“那你怎么想的?”

“我看你是个老实人,挺好的,但我对你不感兴趣。”她顿了顿,“关灯前,我要跟你说句话——明天你走了,就说没相中我,行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也心里有人?”

“嗯。”她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们学校的代课老师,对我很好,但他家成分不好,我妈坚决不同意。她非要让我嫁个成分好、吃公家饭的。”

我沉默了。月光下,我看见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

“行。”我说,“我答应你。”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谢谢。”

“不过……”我突然开口,她身体僵了一下。

“我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那个妹妹秀兰,她要是跟那个修自行车的真的情投意合,你让他们来找我,我帮他们打掩护。大家都是年轻人,何必被老人逼着走老路呢。”

许久,她从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那一夜,我们再也没有说话。第二天一大早,我起床后对张母说,张秀芝是个好姑娘,但我配不上,这事就算了。张母脸色难看得要命,但也没强留。

我走出张家大门,太阳刚刚升起,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格外清爽。

后来,我听说张秀芝如愿嫁给了那个代课老师,虽然日子清贫,但两口子感情很好。张秀兰也跟修自行车的结了婚,开了个小铺子,过得红红火火。

而我在第二年,经人介绍认识了镇小学的图书管理员,她文静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们处了半年就结了婚,生了两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到了现在。

有时候想起1980年那个秋天的夜晚,关灯前她说的那句话,我总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个年代的爱情啊,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有的只是心照不宣的成全,和成全之后各自奔赴的,属于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