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叔第一次来我家,是2021年深秋的事。

那时我妈刚走半年。

我爸向来是个话少的人,我妈走后更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不哭,不闹,不去墓地,甚至不在家里摆遗像。他只是每天照常上班、做饭、睡觉,只是做的饭越来越咸,睡的觉越来越短。

杨叔就是他在这时候出现的。

说起来,杨叔和我爸认识了快三十年,在同一家设计院从助理熬到高工,两家人以前还一起吃过饭。但在我印象里,杨叔一直是个模糊的存在——圆脸,常笑,爱喝酒,逢年过节才出现,送两瓶不知道转了几手的白酒,说几句客气话就走了。

我妈的追悼会他来了,随了份子,拍着我爸的肩膀说了句“老李,挺住”,然后就消失在人群里。

谁都没想到,他会以一种近乎侵略的姿态,重新进入我们的生活。

头一次是周五晚上,我爸大概六点半到家,身后跟着拎塑料袋的杨叔。塑料袋里装着两瓶茅台,红标,那种在超市柜台里锁着的、我一个月工资买不起一瓶的茅台。

“侄子也在家啊,正好正好。”杨叔进门就像回了自己家,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从鞋柜里翻出客用拖鞋换上,“你爸说家里好久没热闹过了,今天咱爷俩整点。”

我爸站在一边,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皮蛋、一盆酸辣汤。杨叔开了第一瓶茅台,酒香在餐厅里弥漫开,浓烈得有些惊心动魄。我爸平时不喝酒,但那天被杨叔劝着,一杯接一杯地灌。菜没动几筷子,酒倒下去大半瓶。

到第三杯的时候,我爸的脸开始发红,眼神开始发散,说话开始含糊。他拉着杨叔的手,反反复复地说着同一句话:“老杨,你说她怎么就没了呢,老杨,你说她怎么就……”

杨叔不接这个话茬,只是不停地倒酒,偶尔拍拍他的背,偶尔象征性地劝一句“老李,差不多了”,然后继续把两个人的杯子倒满。

我爸终于趴在了桌上。

杨叔看了眼他的状态,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已预判了这个结果。他不慌不忙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喝干净,然后抹了抹嘴,站起来拍了拍我:“侄子,帮把手,把你爸扶床上去。”

我们把我爸架进了主卧。那是以前我爸妈的房间,床单是我妈生前换的,衣柜里还有她的几件外套没来得及收拾。杨叔把我爸往床上一摆,盖上被子,然后站在房间中央打量了一圈,目光在床头柜上我妈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移开了。

“行了,让他睡吧。”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抱走了。

“今晚我睡沙发。”他说。

他把茅台的瓶盖拧紧,剩下的半瓶酒立在茶几边上,然后往沙发上一躺,没过几分钟就打起了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此起彼伏的鼾声,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登门。

但第二周,杨叔又来了。同样的时间,周五晚上六点半,同样的塑料袋,两瓶茅台。

这次他甚至没提前打招呼。我爸下班到家的时候,他已经蹲在单元楼门口等着了,脚边放着塑料袋,手里夹着一根烟。

“侄子,开门。”他朝我笑了笑。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那天晚上我留心了一下。我发现杨叔带来的酒虽然都是茅台,但包装并不统一。有的瓶身有细微的划痕,有的防伪标签边缘略微起翘。我不能确定真假,但那些酒的分量,每一瓶都只有小半斤——他的杯子里永远比我的满,倒酒的时候他总是先倒自己的,再给我爸倒。

“年轻人少喝点,对身体不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真诚。

两个月后,杨叔的登门频率已经稳定在每周一次了。有时候是周五,有时候是周六。偶尔碰上周五加班晚回来,就看到我家客厅灯亮着,杨叔已经自己开门进去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配了我家的钥匙。

主卧是他的固定睡处。

每次我爸被灌醉后,杨叔都会把他扶进主卧,自己则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晚。但后来天冷了,他说沙发漏风,腰疼,就改睡隔壁的次卧。又过了一个月,次卧的床单被套上出现了杨叔的衣服——两件毛衣、一套秋衣秋裤,整整齐齐地叠在枕头上。

我爸对此毫无反应。他每天照常上班,回来后做饭,偶尔坐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然后洗澡睡觉,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

但周末上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有时杨叔会提前来我家,我爸还没下班,他就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球赛,从冰箱里拿啤酒喝,等我回来做饭。我不做他就自己下面条,在厨房里翻得叮当响,然后端着碗坐在客厅一边吃一边指挥我:“侄子,帮我把电视调到体育频道。”

我说杨叔您又来了,他就笑:“跟你爸喝两杯,怎么了?你爸一个人闷,我这是陪他。”

有一回我那周末不在家,回来时看到客厅多了个快递箱,打开一看,是几盒高丽参。我爸说是杨叔拿来的,“说是给你补补脑”。

“他自己喝的,顺带给你带了两盒。”我爸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我看了眼保质期,还有三个月过期。

入冬后的一天,我提前下班,进门时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客厅里我爸和杨叔已经喝上了,茶几上撑开一桌子的下酒菜,有外卖的小龙虾、烤串,还有一锅我爸自己炖的排骨莲藕汤。

我爸的脸已经通红,眼睛发直,看见我回来,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儿子,过、过来……敬你杨叔一杯。”

杨叔坐在那里,面不改色,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正往自己杯子里倒。倒满了,才看见我,冲我招手:“侄子来来来,正好,今天喝的是好货,二十年陈的。”

我走过去,看见我爸面前的杯子里也倒好了酒,他端起来就要往嘴里灌,我伸手拦了一下:“爸,你不能再喝了。”

那只手被我爸拨开了。

“你管我?”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陌生的、蛮横的光,“我喝点酒怎么了?我喝多了你杨叔送我回来,你管什么?”

杨叔在旁边笑,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老李,别跟孩子发火,孩子也是为你好。”然后又转向我,笑容更深了,“侄子你放心,你爸的酒量我清楚,没事儿。”

那天晚上我爸吐了三次。

第一次吐在卫生间,第二次吐在客厅地板上,第三次吐在杨叔刚换好的被子上。杨叔一声不吭地把被子卷起来扔进洗衣机,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的换上,然后扶着我爸躺回床上,像处理一件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熟练。

凌晨两点,我去卫生间喝水,经过主卧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门虚掩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我爸跪在床边,低头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什么,好半天,他从抽屉最深处拉出一张照片,贴在自己胸口上,蜷缩着倒在床上。

没有声音。整个房间安静得像一个无声的默片。窗外的路灯打进来,我只看见他的后背以极慢的频率起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一样。

杨叔躺在次卧的床上刷手机,短视频的背景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是那种夸张的、廉价的配音笑。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很久没睡着。

我最终决定跟杨叔谈谈。

那天晚饭后,我趁我爸去洗碗,主动给杨叔倒了一杯茶。杨叔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端着茶杯坐下来。

“杨叔,我想跟您说件事。”

“你说。”

“您每周都来,陪我爸喝酒,照顾他,我很感激。”我斟酌着词句,“但他每周都喝醉,每周都吐,第二天还得扛着去上班。他的身体本来就不算好,这样下去……”

杨叔把茶杯放下,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靠在沙发靠背上,两条胖腿交叠起来,用一种淡定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看着我。

“你想多了。”

“我不是想多,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我图你爸什么?”他打断我,语气依然平和,“我跟你爸认识三十年,他老婆走了,我陪他喝几杯酒怎么了?侄子,你是年轻人,不知道我们这岁数的人有多难。你妈没了,你爸心里苦,他不喝这个酒,你让他怎么过?”

“可以用别的办法,”我说,“比如散散步,或者——”

“散步?”杨叔笑了一声,“你觉得散步有用?一个跟你过了二十多年的老婆突然没了,你靠散步就能治好?”

我张了张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话。

杨叔拍拍裤腿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很自然地拉开,拿出一罐啤酒,啪的一声打开:“你爸这辈子也就剩下这点热闹了。你忙你的,别管那么多。”

他喝了一口啤酒,转身走向次卧,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下周我可能周三就过来,你爸说想吃辣子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杨叔说是来陪我爸,可陪到最后,总是他自己先睡过去。杨叔说是来喝酒,可每次醉的都是我爸。杨叔说他担心我爸的身体,可他带来的烟酒糖茶,哪一样不是在消耗我爸?

又想起来,那个周末碰巧在商场撞见他。杨叔站在烟酒柜台前面,和售货员讲着价,手里拿着一条烟和一箱酒,应该是又要来我家了。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转头走掉了。

但我怎么也想不通,他想从我爸身上得到什么。我爸不是有钱人,只是个普通的退休高工,存款有限,一套老房子还贷着款。杨叔自己条件不差,儿子在国外读书,老婆在事业单位上班,家里住着140平的大房子。

难道真的只是“寂寞”,只是“想找个人喝酒”?

周末,杨叔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整箱茅台,外包装还没拆,印着红色的“贵州茅台”四个大字。他满头大汗地把箱子搬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气,冲我喊:“侄子,快去弄两个凉菜,今儿高兴!”

我爸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那是我妈去世后,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接近“高兴”的表情。

“老杨,你又破费了。”

“破费什么,咱哥俩谁跟谁。”杨叔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燃一支烟,“等下喝的时候跟你说个好消息。”

那天晚上的酒格外烈。

茅台的味道比平时更冲,入口辛辣,后劲极大。我爸喝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一杯接一杯,像是在跟什么较劲。杨叔在旁边替他倒酒、替他划拳、替他喝下他举不起来的杯子。

“老李你慢点,这酒度数高。”

“高什么高,”我爸的脸已经红得发紫,说话时舌头打着结,“今天高、高兴。”

杨叔看了我一眼,嘴角的弧度几乎不可察觉。

到第三个回合,我爸终于倒下了。他的头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杯子从手里滑落,酒洒了一桌。他趴在桌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杨叔站起来,一如既往地把他扶进了主卧。这次他没有立刻出来,而是站在房间中央,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张照片上——我妈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她笑得很好看。

然后杨叔弯下腰,伸手,把那张照片扣在了桌面上。

他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门口。

“你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什么干什么?我把你爸安顿好,怎么了?”

“你刚才把照片扣过去了。”

他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扣过去了怎么了?你爸喝多了,看见那照片又要哭,明天起来难受。”

“那是他的事。”

“侄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杨叔的耐心明显在消耗,他靠在门框上,“我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就是每周把他灌醉?”

“对。”他的回答直接得让我愣住,“灌醒了,还有明天。不灌,他连今天晚上都过不去。”

我不再说话,推开主卧的门。杨叔想拦住我,我侧身一闪,快步走到床边。我爸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呼吸沉重,嘴角挂着酒渍,脸色潮红。他睡得很沉,但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梦境里也在对抗着什么。

“爸,”我低声喊他,“爸,你醒醒。”

他没有反应。杨叔站在门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别喊了,他醒不了的。”

我直起身,看着他。

“杨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陪你爸喝酒。”

“你带来的那些茅台,都是假的。”

空气安静了。

杨叔的眼神变了,笑意从脸上一点点退去,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平静的、坦白的表情,一种“既然你知道了那就摊开说”的表情。

“然后呢?”

“你每次带来的酒,倒在我爸杯子里的都比倒在你自己的多。而且你从来不喝你倒给他的那一杯。”

“继续。”

“上周我看到你在商场讨价还价,五粮液和茅台都是整箱拿,付的是现钱。你没有开票。”

“你知道得挺多。”杨叔叉起了手,声音不急不缓,“那你知道你爸喝醉之后每次都要抓着我的手,跟我重复同一句话吗?他说‘老杨,你老婆的事,对不起。’”

我僵在原地。

“你妈走得那晚,你爸正在跟我喝酒。”杨叔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故事,“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到医院,你妈已经没气了。你爸从来没说过,但他一直觉得,是他害死了你妈——如果他不去喝那顿酒,提前回家,也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你觉得他敢跟你说?”杨叔冷笑一声,“你是他儿子,他跟你说了,你还认他这个爸吗?”

我站在原地,觉得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薄。我看着床上的父亲,他依然沉睡着,眉头紧锁,像在承受着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

“所以你就利用他这个愧疚?”

“利用?”杨叔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是你爸求我来陪他喝酒的。第一个月,他给我打了七次电话。七次。他说老杨你来陪我喝一杯,我一个人撑不住了。你说我怎么拒绝?”

“那你为什么要睡主卧?”

杨叔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出现了一种非常轻微的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笑。

“因为我老婆也死了。”

他说得很轻,非常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三年前。”他补了一句。

“那你……”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所有的话都是徒劳。

“睡主卧有她的味道。”杨叔说,“我知道这么说很变态,但就是这样。你爸喝完酒倒床就睡,我坐在他客厅里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三年前的事。但你家主卧的女人香水和你妈的不一样,那味道我分得出来。我睡在里面,假装她还活着。”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半瓶茅台,倒了小半杯,灌下去。

“我老婆走的那天,我还在上班,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他放下杯子,“你爸知道,所以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非要睡主卧。”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客厅,明灭一瞬。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杨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久到我听见次卧的闹钟滴答作响,枯燥,规律,像某种不可逆的倒计时。

“那……你今天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杨叔抬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个装茅台的纸箱前,用指甲划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我手里。

是一份委托书。

甲方是我爸,乙方是一个叫“杨建国”的人——杨叔的真名。文件的内容,是关于一套房产的授权管理。地址不是我家的房子,而是我爸名下的一套老房子,早年拆迁分的,一直空着。

“他要卖掉那套房子,”杨叔说,“钱都给我。”

“为什么?”

“他说,这辈子欠我的。”

杨叔把剩下的茅台瓶盖拧紧,站起来,走向玄关。他穿上外套,套上鞋,拉开门,外面是漆黑的走廊。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爸说,如果你妈走的时候他在家,他至少能让她走得不那么害怕。而我老婆走的时候,我在加班。他替我还了这个债,我心里就好受。你以为我是来害他的,可实际上,我们互相欠着一条命。”

他走了。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一切重归黑暗。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听着主卧里父亲的鼾声。他翻了个身,梦呓般喃喃了一句,像一个人的名字,又像一句道歉。

桌上有半杯没喝完的酒。我端起来,凑到嘴边,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原来这世上的醉,从来都是自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