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西省吉安市遂川县禾源镇，赶集被称为“逢圩”。“圩”，在吉安等南方地区，指的是农村定期进行交易的集市。农历逢三、逢六、逢九是圩日，所谓“初一十五敬天地，逢三六九赶圩去”。“逢”，可被视为集市与人的周期性相遇。民间的圩日，一场接着一场，自有其独特的韵律。但每年的农历八月十五日，却是一个例外。这一天的集市，因中秋而设，比平日更热闹。
上午9时的中秋圩场，正入佳境。各式摊位默契地占据着马路两边，那是居委会给摊主们划定的售卖区域。但凑近一看，会发现马路中间也摆满各式各样的货品。这几列摊位，以小镇的花岗岩地标为起点，默契地沿着小镇马路主干道向上铺展，延绵数百米，构成了集市的主体。摊位是流动的，摊主主要来自3个地方：上属县城、小镇本地以及下辖近10个乡村。天还未亮，最早的一批摊主就抵达小镇，挑选较好的售卖位置。货品中最打眼的当属篾匠师傅新制的节日晒匾，尤其是“福”“喜”字样的最为畅销。竹丝细细盘绕，将代代相传的记忆与念想编进篾纹里。阳光在篾纹的缝隙中漫过，光影所及，皆是各色小吃。再往前走两步，薯包米果夹着茶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整条长街就这样充盈着浓浓的烟火气。
油炸薯包米果由新鲜脚板薯擦磨成浆，与糯米粉混合，以盐、葱花、姜末等入味，混合成糊后挤成丸子状，用当地的茶籽油油炸而成。在吉安，油炸薯包米果不只是解馋的零嘴，更承载着深厚的文化意蕴。脚板薯形状不规则，削皮极费工夫，先民们却以带孔陶器细细擦磨，将粗粝的薯块制成细腻的浆液，堪称农耕智慧的典范。以新收获的脚板薯制成的薯包米果，既是对秋收的礼赞，也是对土地和自然馈赠的回应。在那个物质并不丰盈的年代，油炸意味着难得的油水与热量，是农人欢庆丰收时隆重的仪式。炸好的第一锅薯包米果，要先端到灶神或祖先牌位前供奉，行“荐新”之礼。所谓“荐新”，即“以新荐神”，指的是用新收获的谷物、瓜果或肉类，祭祀祖先和神明，感谢风调雨顺，并祈求来年继续庇佑。
按旧俗，“九九攀登高，家家烧薯包”，炸薯包米果本是九月初九重阳节的节令食俗。中秋集市上见其身影，反映出民间习俗的流动性。在当地人看来，中秋节和重阳节时序相近，同属秋收。节令相近、食材同源，延续农耕文明“应季而食”的传统，本不拘泥于一日。而置于现代社会背景下，或许有着更深层的原因。中秋节是一年中难得的团圆节，当游子归乡、一家人跨越山海相聚，那份丰收的喜悦，亟须分享一份热气腾腾的家乡特色美食。因而，中秋食炸薯包米果虽不合古礼，却自有温度。
在集市上，紧俏的货品还有村民们亲自种的农家菜。这些农家菜随季节更新，不洒农药，当天采摘。恰逢中秋，小白菜正当季，叶片脆嫩，颜色鲜绿。清炒一碗，有锅气，也鲜甜。当然，中秋当天最受欢迎的是金沙柚、薄酥饼和月饼。吉安的金沙柚，是井冈蜜柚家族的代表性品种，皮色金黄，果肉爽口。在吉安，薄酥饼与月饼承载着相似的节日功能，这味始创于元末的传统名点，是庐陵人家赏月会友的桌上常客。薄酥饼的制作工艺繁复，需要历经32道工序。做成后饼甜而不腻、酥而不散。与传统月饼不同，薄酥饼吃起来微麻，却回甘。传统月饼也是集市上的常客，莲蓉、豆沙、五仁、蛋黄等广式风味一应俱全；五仁、枣泥、青红丝等京式月饼也屡见不鲜。这舌尖上的南北交融，让吉安的中秋餐桌多了几分活力。那些爱凑热闹的孩子常被差遣来圩上采买，临走时，也不忘往兜里塞上一块寓意团圆的月饼。
十五的集市，物价不涨。只是货品林林总总，需得细细挑选。挑拣时，不妨与久别重逢的摊主们多叙几句家常。逛着逛着，还会遇到一两位旧友。先是一句“你也回来啦？”，再聊几句近况。或在街头信步闲谈，或谈及往事意犹未尽，索性拐进街边小吃店相对而坐，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日短话长。待柚子摊、月饼摊纷纷收起，圩便渐渐散了。回头望去，空了的街巷里，仿佛还留着薯包的油香和薄饼的酥脆。此刻，我才明白，在这集市上，没有人是孤独的。那每一声吆喝、每一句寒暄，都是乡邻间最朴素的团圆。
作者：孙林雪（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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