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超在西域待到老病,给皇帝写信说,自己不敢指望走到酒泉,只盼活着进玉门关。一个曾经想着“万里封侯”的人,到晚年把愿望说得这么低,我读着有些难受。更难受的是,他连这点愿望也没能很快等到答复,后来还得妹妹班昭替他再求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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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晚年求归的地名。原创示意图,依据《后汉书·班梁列传》绘制。

他当然不是一个被朝廷忘掉的无名老兵。班超从东汉明帝时进入西域,后来做了西域都护,封定远侯。《后汉书》记载,他在西域前后待了三十一年。朝廷肯封赏他,也肯让他在那里主持局面;问题恰恰是,到了该换人的时候,谁来接他的手?

我总觉得,班超晚年的委屈不只是“远离家乡”。他年轻时自己选择出去建功,几十年里也确实做出了成绩。若把他的晚年写成单纯被迫流放,反而抹掉了他的志气。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他把最好的年月交给一件事,等身体撑不住时,这件事却越来越像不肯放他走的理由。

永元十二年,班超上疏求归。他说自己年老病困,担心忽然死在西域,甚至怕后人把他记作“没西域”的人。他举苏武留在匈奴十九年作比,最后说出那句“但愿生入玉门关”。这不是一个得胜将军向皇帝讨更大的赏,而是一个老人请求在死前回到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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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出使、求归与返洛阳的时间。原创图示,依据《后汉书·班梁列传》绘制。

信里还有个细节,比玉门关更让我停住:班超让儿子班勇随贡物入塞,希望趁自己还活着,让儿子亲眼看看中原。《后汉书》没有替父子写离别时的对话,我也不敢补。他明明在请求自己回来,却同时安排儿子先回去看看;像是已经在为“我未必走得成”留一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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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上疏中的两个愿望。原创图示,依据《后汉书·班梁列传》绘制。

后来班昭上书,写得比哥哥更急。她说班超将近七十,病得要扶杖才能走,随他在西域的旧人也多已去世。她还说,哥哥先前求归,“三年于今,未蒙省录”。按古人的计年方式,不必把这句话硬算成整整三周年;但它至少说明,求归不是一封信送到洛阳,皇帝立刻准他上路。

我以前读班超,总容易把“封侯”和“归乡”看作一前一后的两个愿望:立了功,就该能回家。读到两封奏疏才发现,在朝廷眼里它们未必能自然接上。一个能在西域撑住局面的人越难找,班超的功劳就越可能变成留下他的理由。奖赏可以给,接替的人却不能凭一道诏书变出来。

这里也不能只骂皇帝冷酷。西域各国的关系本就复杂,班超靠多年经营才积累起威望。临阵换人若换坏了,前面的心血可能受损。朝廷顾虑继任,我觉得并非没有道理。只是顾虑有道理,不等于可以让一个病中的老人一直等下去;迟迟不作决定,本身也是一种决定,代价先落在他身上。

班昭最厉害的地方,正是没有只替哥哥诉苦。她提醒朝廷:班超已经衰老,如果突发变故,西域又长久没有继任者,国家多年经营的成果也可能毁掉。她把“请让哥哥回家”说成“请尽快安排接班”。听起来冷静,其实是她明白,只说哥哥可怜,未必足以让朝廷动手。

这封信当然也有妹妹的私心。她说骨肉分离多年,已经不再相识;哥哥还写信与她诀别,担心不能再见。我读到这里,能感觉到她并不愿把亲情藏起来。她只是在把家人的痛与朝廷的担忧放进同一封信里,逼人看清一件事:拖着不换人,既对不起班超,也未必真能保住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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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昭求代疏中的两层理由。原创图示,依据《后汉书·班梁列传》绘制。

《后汉书》写皇帝读后受感动,于是征班超回朝。史书没有说,皇帝究竟更被哪一句打动。我不能断言,是班昭讲了继任风险,皇帝才肯放人;那封信也有打动人的骨肉之情。但她选择怎样开口,仍值得细想。连替哥哥求个晚年归处,都得先说明这对国家有利,才像是一份可能被认真听进去的请求。

班超终于回来了。永元十四年八月,他到洛阳,被任为射声校尉;九月便因旧疾加重去世。朝廷赐医药、遣使吊祭,也给了厚重的赠赗。这些礼遇是真实的,我不愿写成皇帝完全无情。可它们越周到,我越难不想到前面耽误的时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求归,得到的答复来得太晚,死后的体面又能补回多少?

有人也许会说,他到底活着进了玉门关,还回到了洛阳,这已经算圆满。我承认,比起死在西域,他至少见到了中原。可班超最初要的,恐怕不只是完成一次返程。他想在还能认出亲人、还能作为家中一员坐下来的时候回来。史书没有写他与班昭重逢的情形,我们也不知道那段日子具体怎样过;只知道从抵达洛阳到去世,不过一个月。

班超临走前,继任的任尚向他请教。他没有交出什么神奇的制胜法,只劝对方做事宽一些,别纠缠小过,抓住大局。任尚私下觉得这话平平;后来西域发生叛乱,他也因事被征回。事情未必全能归咎于任尚没听劝,局势变化也不是一句话能挡住的。但这一段至少说明,朝廷担心接班不是凭空多虑,班超真正留下的经验也远比“换一个将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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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与任尚交接时的劝告。原创图示,依据《后汉书·班梁列传》绘制。

也正因为如此,我更不愿把班超的晚年写成一句“朝廷薄待功臣”。他的本领和威望确实难以替代,他自己也知道边地不能没人管。可一个地方若只能靠一位扶杖的老人撑着,所谓“离不开他”,已经不是对他最好的褒奖了。它既耽误培养后来的人,也让功臣为自己的成功继续付账。

最让我难受的,还是班昭那封信。她既想哥哥回来,又怕说得太像只为自家打算,于是把病痛、边患、接替和骨肉离散一并写给皇帝。班超年轻时以为功业能让自己走得更远;到最后,妹妹却要证明让他回家也对功业有利。他总算回来了,只是留给家人的时间太少。

资料参考:《后汉书·班梁列传》;吕文利《班超,带着36人闯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