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秋,河内街头,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后,新的公共书写秩序正在建立。公告、报纸和学校课本,逐步改用国语字;曾经出现在官府、寺庙和私塾中的汉文,开始退到古籍与碑刻之中。
但春节一到,情形又有些不同。红纸铺开,墨香飘出,集市上的书家提笔写下一个醒目的汉字:福。
这不是汉字重新成为日常文字,而是一个文化符号留了下来。越南社会经历了文字制度的更替,却没有轻易舍弃这个寄托吉祥的字。
汉字进入越南的时间很早。公元前二世纪以后,随着中原王朝对交趾地区的治理和往来,汉字逐渐用于政令、簿籍与宗教记录。此后相当长的时期内,越南的官方文书和知识体系都以汉文为重要基础。
隋唐以后,儒学、佛教和道教不断传播,汉字的使用范围随之扩大。越南古代士人不仅用汉文写史,也用汉文作诗、撰文。后来形成的喃字,虽然更接近越南本土语言,却仍大量借助汉字构形。
科举制度更使汉字具有特殊地位。读书人要熟悉经史,进入仕途必须经过文字训练。对普通家庭而言,能否供子弟读书,往往关系到家族能否改变身份。那时的汉字,不只是书写工具,也是一条通往官场的道路。
变化出现在近代。十七世纪,欧洲传教士开始用拉丁字母记录越南语,并逐渐形成国语字。法国势力进入越南后,这种文字被赋予了更强的行政和教育功能。
1858年,法国舰队在岘港登陆,法国对越南的军事和政治控制由此展开。殖民当局需要一种便于管理、印刷和推广的书写方式,国语字正符合这种需要。它不依赖多年经典训练,普通人经过较短时间学习,也能掌握基本读写。
这其中既有教育普及的现实因素,也有殖民统治的政治考量。法国当局逐步压缩汉文教育的空间,国语字进入学校、报刊和行政机构。原本掌握汉文的士绅阶层,影响力随之下降。
有意思的是,国语字并非单纯由法国人突然创造。早期传教士在记录越南语时,已经进行了长期摸索;后来越南知识界也参与改进和推广。到了二十世纪,国语字被民族主义者用于传播新思想,原本服务于殖民行政的文字,反过来成为动员民众的重要工具。
1945年八月革命后,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新政权面对文盲比例较高、教育资源不足的现实,把国语字作为普及教育的重要手段。1946年以后,国语字在学校和公共事务中的地位进一步稳固,汉文则不再承担国家日常运行的主要功能。
对联也随之改变。过去常见的汉字春联,逐渐被越南语拼写文字替代。可到了春节,许多家庭仍会保留一张“福”字,或者把它写在红纸、门饰和礼品上。
一位老书家曾对来求字的人说:“春联可以用国语字,福字还是想要汉字。”这句话未必代表所有越南人的选择,却说出了这个字特殊的命运:它已经不再是制度文字,却仍是节俗文字。
“福”能够留下,原因并不复杂。春节在越南称为“春节”,是家庭团聚和祭祖的重要时节。人们张贴红色装饰,祈愿平安、丰收和家人康健。“福”字笔画简洁,含义直观,又容易与红纸、书法和年节礼俗结合,因此比一般汉字更容易被保留下来。
它还进入了工艺品和宗教空间。寺庙匾额、祖先牌位、瓷器纹样、剪纸和刺绣中,都能见到汉字遗存。对不少华人社群而言,这个字又多了一层家族记忆。
明清以来,福建、广东、广西等地的商人、手工业者陆续移居越南,在会安、堤岸、河内等地建立会馆和寺庙。即使公共教育改用国语字,部分华人家庭仍在节庆时张贴汉字春联,也把“福”写在家门或神龛旁。
需要说明的是,所谓“始终抹不掉”,不是说越南仍把“福”列为正式文字,也不是说汉字在当地完全消失。越南今天的国家行政、学校教育和大众出版,主要使用国语字;汉字更多存在于古迹、宗教、书法、民俗和华人社区之中。
一个文字退出制度,并不等于它承载的意义立刻消散。“福”留下的,正是这种差别。它不再负责记录政令和课本,却继续出现在春节的红纸上,成为越南文字变迁中最醒目的一处旧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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