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量洋务运动的成败得失及其对中国早期现代化的历史作用,不能仅作纵向比较,还需与类似国家横向对照。起步于同一时代的日本,正是一个极具参照价值的对象。1861年,中国开始洋务运动;1868年,日本开启明治维新。两者皆以工业化为核心,且洋务运动虽早起步七年,但正式的现代工业建设始于1865年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的设立,仅比日本早三四年。因此,中日早期工业化面临着基本相同的国际国内环境,并呈现出诸多共同特征。
第一,同以外部压力为启动力。鸦片战争后中国被迫开国,十二年后日本亦在武力威胁下开国,迅速沦为半殖民地。列强在日本攫取治外法权、协定关税等特权,经济侵略急剧扩张,传统手工业遭受重创,财政困难,民变蜂起。为抵御外侮、增强国防,中日先后以“求强求富”和“富国强兵”为目的,开启了工业化进程。
第二,同以兴办军事工业为开端。因最初动机皆为抵御外敌,军事工业自然成为第一步。清政府从1865年起大规模创办军事工业,至1890年共开办21家。日本明治政府则从1868年起接收、扩建旧兵工厂并创建新厂,到1884年,军事工业的职工人数和动力分别达到民用工业的9倍和3.5倍,成为近代工业的主导部门。
第三,同以移植西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为主要途径。两国的工业化并非由内部工场手工业自然演进,而是通过引进西方的设备、技术、人才乃至资金与组合方式展开。因此,早期工业化都对西方带有依附性。
第四,同以内外结合、新旧结合为基本方针。中国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试图在传统制度中引入西方资本主义因素以自救。日本则奉行“和魂洋才”,以固有民族精神为指导,西方生产技术为方法,实现两者的结合。
第五,同以土洋并举、以洋带土、以土养洋为模式。由于工业化是超越本国经济发育程度移植而来,西方现代工业与本国传统手工业并存,形成土洋并举的结构。现代工业的引入刺激传统手工业仿效过渡,而其建设资金又主要来自传统产品出口,从而形成了这种特殊的互动关系。
尽管有上述共性,但中日两国在思想认识与具体方针上存在本质区别,这最终导致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首先,对西方冲击的反应不同。中国作为天朝大国,对侵略反应迟缓,被打击一次才挪动一步。第一次鸦片战争后“师夷长技”的主张未受重视,直到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打击下才开始军事工业化。全民工业化运动更是在甲午战败后才逐渐启动。日本则因国小震动大,能以中国屡战屡败为鉴,较清醒地看到西方强处。明治政府成立后,对外妥协避免直接冲突,对内坚决改革封建制度,全面学习西方,走上了主动、迅速的工业化道路。
其次,军事工业对全民工业化的带动作用不同。洋务运动虽以“求强求富”为口号,但始终侧重军事工业,民用工业不仅晚七年才开始,且服从于“求强”主旨。1872年创办轮船招商局等民用企业,主要动因是解决军事工业的经费与原料困难,如为供给制造局燃料而开煤矿,为加快军情传送而设电报局。这限制了民用工业发展,使其长期受制于清政府。同期日本则较好协调了强兵与富国的关系,在兴办军事工业的同时大力兴办民用工业。到1884年,日本政府开办的大型工矿企业达30余家,涉及铁路、邮电、纺织、银行、保险等,种类远超中国,为全面工业化奠定了基础。
第三,移植西方制度的深度不同。洋务运动仅移植产业与技术,对西方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则排斥。日本“殖产兴业”不仅移植产业技术更广,还仿照西方设立工部省、大藏省等经济管理部门,并在1880年前制定了地税、公债、货币、商业会议所等一系列资本主义性质的经济法规,逐步建立起资本主义经济秩序。
第四,内部政治因素不同。洋务时期中国政治制度基本未变,领导集团中的洋务派属封建官僚改革派,未掌握最高统治权。日本则通过明治维新基本建立了资本主义政治制度,由岩仓具视、大久保利通等一批具有资本主义思想的改革家掌握政权,能积极有力地推行工业化,使其得以有计划、持续进行。
第五,政府对民办企业的支持力度天差地别。明治政府除直接投资近2亿日元创办基础产业外,还设立巨额基金资助民间企业,并通过廉价转让官营企业来增强民营资本。1884年开始的官办企业民办化,到1896年共有27家大型工矿企业拍卖给民间,为三井、三菱等财阀的形成打下基础,也使民办资本比例转为多数,工业化走上规模化经营。反观清政府,虽对官督商办企业有一定资金支持,但不仅要收“官利”,还巧立名目索取“报效”金。如轮船招商局被勒索赈捐、万寿庆典报效等,电报局常年免费承收官方电报,漠河金矿赔本承担军需运输。对于完全民间创办的企业,清政府则任其自生自灭。
第六,社会动员程度悬殊。工业化需要广泛的社会动员。日本政府运用政权力量,通过财政与金融手段,将贵族地产和社会资金转化为产业投资。明治政府废除封建俸禄,发行“金禄公债”,鼓励华族、士族将公债券投资于新式产业。1880年,国立银行资本中华族和士族投资占74.2%,社会资金转化为产业资本成为主要来源。同时,政府大量建立金融机构提供贷款,到1894年银行资本达1亿多日元,为工矿交通产业资本的68%,有力支撑了工业化。中国清政府则只重视官办军事及关联工业,未能用政权力量开展全面动员。买办收入积累资金约2亿两,但投资新式工矿交通业仅500万两,其余大量资金流向外商企业或传统行业。地主、官僚、绅士的资金根本未被触动,社会力量未被广泛动员。
上述差异使得中日工业化的成效差距日益拉大。到1892年,日本工矿交通企业达3065家,资本总额16378万日元,工业产值在工农业总产值中占比升至33.1%,离工业国已不远。中国到1894年,新式企业仅187家,资本6749万元,分别仅为日本的6.1%和41.2%;1887年工业产值占比仅9.77%,到1914年才升至15.78%。中国从洋务运动起便已落后,其成败不言自明。
洋务运动以“中体西用”为指导,虽具保守性,但开始引进西方先进生产技术与科学文化,模仿开办新式学校和企业,使资本主义思想与生产模式在中国初步扎根。它以“求强”开端,继以“求富”,终及探索“议院之制”,虽包含维护清朝统治的一面,却也不可否认有抵御外敌、被迫采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一面。这说明当时中国社会已开始现代化的民族化与工业化搏动,并萌生了民主化思想。然而,洋务运动由少数受西方影响的旧官僚和绅商发起,未成真正国策,未能形成上下一致的全国性运动;实际举措仅限于单纯引进技术与设备,在旧社会结构中开办企业,吏治腐败,效率低下。因此,它只是一种局部的、初步的、畸形的早期现代化尝试。其求富举措尚有可嘉,其自强之道实属可训;其失败结局令人可悲,也为后人的现代化探索留下了深刻的历史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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