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男上司要我40分钟到公司,我回怼:不干了,别打扰我睡觉
楔子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林红梅正梦见自己站在老家的麦田里,金黄的麦浪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荡,她妈站在田埂上喊她回家吃饭,声音又亮又远,像隔了一条河。她伸手去够她妈的手,指尖刚碰到,铃声就炸开了,把她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她摸黑抓起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起眼,来电显示是“周总”。凌晨三点零七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像被灌了浆糊,半天转不动。她划开接听,还没说话,那头就甩过来一句,林红梅,你现在马上来公司,四十分钟内到,有个方案客户等着要,你昨晚做的那个数据全错了。声音又急又硬,像铁锤砸在铁板上,连个弯都不拐。林红梅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后背的汗还没干透,窗外是县城黑漆漆的夜,远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不。那头愣了一下,说什么?她说,不干了。然后她把电话挂了,关了机,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倒头躺下。心跳得咚咚响,像有人在她胸口打鼓,但她没再睁眼。她对自己说,林红梅,你四十二了,不是二十四,这口气,不用再咽了。
林红梅在县城那家广告公司干了七年。说是广告公司,其实就一间门面,楼上楼下加起来百来平米,加上周总一共六个人。周总全名叫周建军,四十出头,矮胖,脖子短,脑袋圆,走路外八字,说话时喜欢用手指头点人,点一下,说一句,像在戳什么东西。他以前在县电视台干过几年,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接些小活,给乡镇政府做做宣传栏,给新开的饭店做做菜单,给楼盘发发传单。生意不大不小,养几个人勉强够。林红梅是公司里干活最多的,从文案到设计到跟客户对接,什么都干。周建军给她的工资是一个月三千二,五险一金按最低标准交,加班没有加班费,节假日没有节假日补贴。她干了七年,工资涨过两回,一回涨了两百,一回涨了一百五。她不是没想过走,可县城地方小,像样的工作不多,她这个年纪,去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去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三千包吃,算来算去,还不如在这儿干着。再说她儿子赵小舟今年上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补课费资料费一个月就得一千多,她不敢断了收入。
她男人赵大勇在县城开出租车,一个月挣个四五千,但爱喝酒,挣的钱有一半送给了酒瓶子。两个人结婚快二十年了,吵过闹过也打过,后来就不吵了,各过各的。赵大勇早上出车,晚上回来吃饭,吃了饭就出去跟朋友喝酒,半夜才回来,有时候不回来。林红梅管不了,也懒得管。她把心思都放在儿子和干活上,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推着走。她不是没想过离婚,但每次想到赵小舟,就忍了。她想,等儿子考上大学再说吧。
那天晚上的方案,是给县里一个新开的楼盘做开盘活动的策划。周建军接了这个活,收了人家三万块钱,答应半个月交方案。可他拖了十天没动,剩下五天让林红梅一个人弄。林红梅连着加了四天班,每天弄到晚上十点多,把方案框架、活动流程、物料清单、预算表全做出来了。昨晚她走之前把文件发给了周建军,让他看一眼有没有问题。周建军说行,你回去吧。她就回去了。回到家十一点多,赵小舟已经睡了,赵大勇还没回来。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实在撑不住就睡了。她没想到周建军会在凌晨三点打电话来,更没想到他会说数据全错了。
其实数据没错。后来林红梅才知道,是周建军自己把文件弄丢了,又不肯承认,想让她半夜去公司重新做一份。这些事周建军干过不止一回了。有一回周末,林红梅带着赵小舟在公园玩,周建军打电话让她回公司改个图,她说能不能明天,周建军说客户催得急,你现在来。她只好把赵小舟送到她妈那儿,自己跑回公司。还有一回过年,大年初二,周建军打电话让她去给一个客户送发票,她说大过年的谁要发票啊,周建军说人家初七要报账,你今天送去。她骑着电动车,顶着风,跑了半个县城把发票送了。这些事她忍了,因为她觉得周建军虽然刻薄,但好歹给她发工资。可凌晨三点让人四十分钟到公司,她忍不了了。她不是机器,她是个人。是人就得睡觉,就有爹妈生的骨头,就有不能碰的底线。
林红梅挂了电话之后,其实没睡着。她闭着眼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七年前她刚进公司那会儿,周建军对她还挺客气,说红梅姐你经验丰富,跟着我干不会亏待你。想三年前她跟周建军提涨工资,周建军说你一个女人家,挣那么多干嘛,够花就行了。想去年她妈住院,她请了三天假,周建军扣了她三百块钱,说请假就得扣钱,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想很多很多。她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这七年她就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围着那个小公司转了一圈又一圈,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还在原地。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回去了。那个“不干了”不是气话,是真的不干了。
第二天早上,林红梅照常起来给赵小舟做了早饭。赵小舟问她妈你今天不上班?她说上,先送你上学。她把赵小舟送到学校,然后骑着电动车去了公司。周建军不在,公司里只有小刘和小杨两个年轻人在。林红梅走到自己工位上,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个水杯,两本书,一包纸巾,一支笔,还有一张赵小舟小时候的照片。她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又把电脑里的私人文件删了。小刘问她红梅姐你干嘛,她说我辞职了。小刘瞪大眼睛,说因为昨晚的事?林红梅说也不全是,就是不想干了。她把工位钥匙放在桌上,拎着塑料袋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她坐了七年的位置,椅背上还搭着她的一件旧外套,她没拿,留那儿了。
周建军是中午给她打电话的。电话一接通就是一顿吼,说你什么意思,说不干就不干,方案谁做,客户谁跟,你撂挑子是吧。林红梅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说完,才把手机放回耳边,说周总,我干了七年,加班没要过加班费,请假你扣我钱,过年过节没发过东西,这些我都不说了。我就问你一句,凌晨三点叫人四十分钟到公司,你觉得合适吗。周建军说客户要得急,我有什么办法。林红梅说客户要得急是你的事,你是老板,你拿着三万块钱,你半夜不睡是你活该,我一个月三千二,凭什么陪你熬。周建军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责任心。林红梅说责任心是相互的,你对我有责任心吗,你但凡把我当个人看,也不会凌晨三点打那个电话。周建军在电话那头喘粗气,喘了半天说,你走了就别回来。林红梅说放心,我不回去。她把电话挂了,把周建军的号码拉黑了。
辞职的事,林红梅没跟赵大勇说。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说你自己看着办。她跟赵小舟说了,赵小舟说妈你早该辞了,那周总一看就不是好人。林红梅说你看得出来?赵小舟说当然看得出来,他每次来咱家找你,连鞋都不换,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弹得满地都是。林红梅笑了,说你怎么不早说。赵小舟说我说了你能辞吗。林红梅说不能。赵小舟说那不就结了。林红梅摸了摸儿子的头,觉得他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辞职头几天,林红梅在家歇着。她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把赵大勇堆在阳台上的空酒瓶子全卖了,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把窗帘摘下来扔进洗衣机。她早上送完赵小舟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看手机,翻翻招聘信息。她发现自己没那么慌。以前她总觉得离了那份工作就活不了,现在真离了,天也没塌。她手里有几万块钱存款,是这些年偷偷攒的,赵大勇不知道。她算了一下,够花一阵子。她还在市场上接了点零活,帮人改衣服、写文案、做表格,一个月也能挣个千把块。她以前在公司什么都干,这点事难不倒她。
可赵大勇不干了。他听说林红梅辞职了,当天晚上喝了半斤酒,回来摔了一个杯子,说你疯了吧,好好的工作说不干就不干,你知不知道家里一个月要花多少钱。林红梅说你知道家里一个月花多少钱吗。赵大勇说我不跟你扯这个,你明天给我回去上班。林红梅说我不回去。赵大勇说你不回去你干嘛。林红梅说我干嘛不用你管。赵大勇说你是我老婆我不管谁管。林红梅说你管过吗,你管过儿子学习吗,你管过家里水电费吗,你管过你妈看病吗,你管的是什么,你管的是你自己那张嘴。赵大勇被堵得说不出话,又摔了一个杯子,然后摔门出去了。赵小舟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说妈你没事吧。林红梅说没事,写你的作业去。
赵大勇摔门出去之后,连着三天没回家。林红梅没找他,她知道他在哪儿,不是在哪个酒友家打牌,就是在哪个小旅馆凑合一夜。第四天他回来了,胡子拉碴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进门就坐在沙发上,说红梅,我错了。林红梅正在包饺子,手上全是面,没抬头,说错哪儿了。赵大勇说我不该跟你发脾气。林红梅说还有呢。赵大勇说我不该不管你,不管家。林红梅说还有呢。赵大勇想了想,说以后我少喝酒,多跑车。林红梅说这话你说过多少回了。赵大勇不说话了。林红梅把饺子皮放下,走到客厅,看着赵大勇。她说赵大勇,我跟你过了快二十年,你什么样我清楚,我什么样你也清楚。我不指望你改了,你也别指望我回去上班。这个家要过下去,你跑你的车,我干我的活,儿子的事咱俩一起管。你要是觉得行,就洗个脸吃饭,不行,门在那边。赵大勇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坐在餐桌前。林红梅把饺子端上来,两个人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赵小舟从房间出来,看见他爸回来了,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一起吃。三个人围着小桌,饺子热气腾腾的,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日子好像又回来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林红梅后来找了一份新工作,在县城一家超市做企划,一个月四千五,双休,节假日正常休,加班有加班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人很和气,说红梅姐你经验丰富,来了帮我好好干。林红梅说行。她每天早上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间休息一个半小时。活不比以前少,但她干得踏实,因为下了班就没人找她了。周末她去看她妈,帮她妈收拾屋子,陪她妈说话。她妈说你瘦了,但精神头好了。林红梅说换了个地方,心里顺了。她妈说那就好,人活着,心里顺比什么都强。
周建军后来托人带话,说想让林红梅回去,工资加五百。林红梅说谢谢,不用了。带话的人说周总说以前的事别往心里去。林红梅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不想回去了。带话的人走了之后,林红梅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想起那天凌晨三点的电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不干了,别打扰我睡觉”。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解气。她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忍气吞声的年纪过了。她四十二了,有儿子有老娘有手艺有力气,饿不死。她不需要为了三千二百块钱半夜三点爬起来去伺候谁。她需要的是晚上能睡个整觉,早上能醒在自己家的床上,下了班能陪儿子吃顿热乎饭。这些事看着小,可搁在以前,她一样都做不到。
赵小舟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六名,拿成绩单回来那天,林红梅做了四个菜,赵大勇破天荒没出去喝酒,在家吃的饭。饭桌上赵小舟说妈,我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林红梅说考,好好考。赵大勇说省城消费高。林红梅说高就高,我供得起。赵大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赵小舟说妈,你那个新工作能干长吗。林红梅说干到我不想干为止。赵小舟说那你想干到什么时候。林红梅说干到我觉得可以歇歇的时候。赵小舟说那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歇歇。林红梅想了想,说等你考上大学,妈就歇一半。赵小舟说另一半呢。林红梅说另一半等你娶媳妇。赵小舟脸红了,说妈你说什么呢。赵大勇在旁边笑了一声,说吃菜吃菜。林红梅也笑了,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赵小舟碗里。
那天晚上,林红梅躺在床上,赵大勇已经打呼噜了。她看着天花板,想起很多事。想起七年前她进那家公司的时候,以为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份工作,会一直干到退休。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被克扣的工资,那些忍下去的委屈。想起凌晨三点那个电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不干了”。她觉得自己好像就是从那个电话开始,才真正长大了一样。她四十二了,才学会说“不”,是有点晚,但总比一辈子不会说强。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听着赵大勇的呼噜声,听着窗外偶尔过一辆车的声响,慢慢睡着了。这一次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她起来给赵小舟做早饭,小米粥,煎鸡蛋,热了两个包子。赵小舟吃了饭去上学,赵大勇出车去了,她收拾完碗筷,换了衣服,骑着电动车去超市上班。路上风有点凉,但太阳很好,照在县城灰扑扑的街上,照着那些早起的人。她骑得不快不慢,稳稳的,像她现在的日子,不用跑,也不用追,就这么往前走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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