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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敬畏经典源头,看见思想并非静止固化,而是在时代更迭之中不断被重塑、被投射。

撰文丨姚峥华

八月,天气溽热。上海钦州路范景中老师的家里,空调送着凉风,我们围着工作台,聊天。

话题当然是这天上午我们去上海图书馆东馆看的大展——“书房中的文艺复兴——10至17世纪的西方抄写、印刷与装帧艺术特展”(美第奇上海中心和云杪文化主办)。

这个展览由范景中策展。去之前知道很震撼,去了之后才发现,不是一般的震撼。

简单说,这是中国大陆地区首个以西方抄写、印刷与装帧艺术为核心主题的文艺复兴大展,汇集119部(套)珍贵展品。其中重磅汇聚46部(套)摇篮本,其规模远超大中华区任何一家公私立机构的同类馆藏;重磅汇集17部(套)珍贵西方手写本,时间横跨数百年,呈现了10至15世纪多元字体的抄写风格与彩绘艺术。

范景中以“优雅”为主线,将这些西方古籍珍本串连了起来,焕发其新的生命。这些书籍涵盖了古希腊经典、古罗马经典以及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经典,涉及文学、哲学、历史学、政治学、数学、天文学、地理学、绘画、建筑等多个领域。

我们会想,古典知识如何借由书籍得以保存、传译和扩散?人文主义思想如何通过阅读与出版走向社会?活字印刷术又是如何加速知识流通,重塑欧洲乃至世界文化格局?

范景中由此提出“文艺复兴始于书籍,亦由书籍推动”这一深刻主题,他希望通过展览,能全景呈现书籍在文艺复兴诞生、传播与深化中的关键作用。

展览内容非常扎实密集,我们在主办方认真导览下,一连走了四五个小时。坦白讲,根本看不够,看不透。

所幸,范老师说,与展览相配套的两部大书都会在九月份出版。一部是他聚焦文艺复兴人文内核的艺文札记式学术专著《书籍的优雅:文艺复兴书籍札记》(下称《书籍的优雅》),一部是特展同名展览图录《书房中的文艺复兴:10—17世纪西方书籍的抄写、印刷与装帧》。

《书籍的优雅》原本是展览的导言,殊不知,范老师下笔如泉涌,行云流水,脑海里似复刻机,整个文艺复兴以来的书籍文明史“根深蒂固地印刻在记忆里(范景中评价彼特拉克手稿的原话)”,让他情不自禁地与古典世界里的先人们对话交流起来,无法停顿。三个月时间,完成了这部洋洋洒洒的三十八万字巨著。

书出版之前,我幸运地读到书稿。“观念会旅行,会跟着书籍旅行。”“我们正是在这个观念中与拉丁语交流,与另外一种文明进行交流”,在上海回深圳的飞机上,这几句话让我一顿,似要飞了起来,那种豁然开朗之感,难以言说。当时想,飞行的感觉,真好。

要怎么来复述我所受的震动呢?我想,还是拿展览中的一本书作为一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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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品中的两种《建筑十书》

思来想去,选的这部书是维特鲁威(约前90-前20)的《建筑论》(又称《建筑十书》)。

首先要交待一下,此次大展中有多部珍稀的抄本、版本。如罕见保留美第奇原装帧的十五世纪《犹太古史》抄本;文艺复兴时期最负盛名的藏书家让·格罗烈的旧藏第一版《寻爱绮梦》;第一部用斜体字印刷的活字本,也是第一部用八开本印刷的古代经典《维吉尔集》。

范景中9月11日在上图东馆的讲座,选取了《犹太古史》手抄本、《寻爱绮梦》摇篮本、袖珍维吉尔集这三件核心案例,没有1487年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摇篮本。

《建筑十书》算不上最惊艳,不过,我自有选的理由。

回到展厅,《建筑十书》此次展出有两种。一种是合订本,《建筑十书》+ 弗伦提努斯《罗马水渠》,合订一册,1487年的拉丁文摇篮本,也是本次建筑典籍单元的核心摇篮本。一种是《建筑十书》意大利译本,也是《建筑十书》第一版插图本。

与《罗马水渠》合订的《建筑十书》摇篮本:拉丁文原版,木刻插图本,文艺复兴时期最重要的维特鲁威早期印刷版本之一,是文艺复兴建筑理论的源头文本。

《建筑十书》意大利语译本则于1521年出版,是这部古代建筑典籍第一次被完整翻译为俗语。117幅木刻插图由译者切萨里亚诺亲自设计,包括印刷史上最早的哥特建筑真实图像。

两种各有其特点,都展现了维特鲁威“坚固、实用、美观”三原则:不只是建筑准则,更是一套以人体比例映照宇宙秩序的思想体系。

《建筑十书》是古罗马唯一完整存世的建筑学典籍,也是西方世界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本建筑学著作。维特鲁威在世时该著作默默无闻,经历了漫长中世纪,几乎沉寂,千年之后赖多位人文主义者的发掘、整理,再借印刷术重生。

也正是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启发了阿尔贝蒂、帕拉迪奥,催生了达·芬奇笔下的维特鲁威人。 展厅建筑主题的配套展品还有阿尔贝蒂《论建筑》(1485摇篮本)、帕拉迪奥《建筑四书》。可以说,这是古典知识走出修道院、走向文艺复兴的实物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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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四个故事认识维特鲁威与他的《建筑十书》

维特鲁威是谁?

这么说吧,维特鲁威出身于古罗马富有家庭,受过良好的文化和工程技术方面的教育,通晓建筑、市政、机械和军工等项技术,也钻研过几何学、物理学、天文学、哲学、历史、美学、音乐等方面的知识。

他曾是凯撒麾下的军事工程师,制作投石机、攻城器械。到年老退休,受奥古斯都的姐姐奥克塔维娅接济,拿到终身津贴。他自知自己并非顶级大建筑师,于是决定写下十卷典籍,把希腊、罗马营建经验汇总留给后人。这便是维特鲁威与《建筑十书》的来历。

那维特鲁威“牛”在哪呢?我们不妨以四个小故事来看他的建筑理念(故事皆出自维特鲁威《建筑十书》古罗马拉丁原文)。

第一个,阿基米德与王冠(《建筑十书》卷9序言)

叙拉古国王怀疑金匠打造祭祀王冠时掺了白银,委托阿基米德检验,又不许他损毁王冠。阿基米德泡澡时,看见身体浸入,水向外溢出,顿悟排水法。他裸身奔出家门,大喊“Eureka(我找到了)”。这个故事,正是维特鲁威记录并传给后世的。

第二个,人体比例(《建筑十书》卷3第1章)

维特鲁威提出:人体肚脐是圆心,伸开四肢的人,可同时内切于圆形与方形。人的手掌、足、前臂都有固定比例,神庙须效仿人体这种对称和谐。这一段文字,在文艺复兴时期催生了达芬奇的《维特鲁威人》,也是展览《建筑十书》插图本的核心源头。

第三个,科林斯柱头的诞生(《建筑十书》卷4第1章)

科林斯一位少女早夭,奶妈将她的玩具装在篮子,安放在墓上,一块石板盖在篮子顶端。春天来了,茛苕草从篮子四周破土,枝蔓受石板挤压,在边角卷曲成涡卷。雕塑家卡利马库斯路过,看见这自然生成的优美形态,由此创造了科林斯柱式。维特鲁威以此说明:建筑之美,源自自然。

第四个,落叶松塔楼(《建筑十书》卷2第9节)

凯撒进军阿尔卑斯山区的拉里努姆要塞,高卢人修建一座落叶松木塔楼守城。罗马士兵向塔楼投掷大量火把与柴捆,大火熊熊燃烧,众人以为木塔必被焚毁。可火焰熄灭之后,塔楼完好无损。维特鲁威记载:落叶松材质致密,本身不含树脂,遇火只会表层炭化,不会持续燃烧。他在故事中论证了建筑材料的物性。

这些故事都是日常,但可以看到维特鲁威关注建筑材料、水力学、机械等方面的技术问题。

它引向了两个根本:一是教育,一是以人为本。以人为本的观念更是自始至终贯穿于维特鲁威的建筑设计中,大到为建筑选址时要注意风向和朝向,小到台阶的设计要使人不感到吃力。

说维特鲁威“牛”,即二千多年前,他就明确地看到:建筑师不仅要有个人的才能和专门化的实际知识,还应接受范围广泛的“自由艺术”或“通识科目”的教育。这套理念至今受用,没有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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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景中在书中至少提到25处《建筑十书》

维特鲁威的“观念”不单启发阿尔贝蒂写下《论建筑》,再往下,让塞利奥、帕拉迪奥一脉相承,古典建筑思想就此在欧洲广泛传播。

在《书籍的优雅》书中,范景中至少有25处(以上)提到维特鲁威和《建筑十书》。按他的顺序,我们一条条摘录,籍此循迹“观念旅行”的脉络。

第129页“在文艺复兴,几乎各类趣味的人文主义者都专注于建筑学。那些书中,压倒性的,自然是奥古斯都大帝时期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

此书在中世纪以手抄本流传,为数亦不少,但直到1416年波焦·布拉乔利尼在瑞士圣加伦修道院重新发现完整抄本,带回佛罗伦萨并且几经传抄,阿尔贝蒂和布鲁内莱斯基等人才有缘寓目。”

展览的《建筑十书》两部典籍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流传都与意大利人文主义者波焦的发掘密不可分。波焦是最早收集古代铭文的学者,但是他编辑的铭文集已经佚失。所以,当范景中在展品中看到卢克莱修的《物性论》时,很是激动,因为那是1417年波焦在德意志富尔达修道院的惊人发现。

这就不难理解波焦对《建筑十书》和《罗马水渠》的贡献。几乎可以说,波焦的发现推动了古典文明在新时代的回归与传承,是人文主义运动的标志性事件(关于波焦,后边还会提到)。

《建筑十书》合订本留有早期读者的批注并先后经两位著名建筑师乔治·艾奇逊(1825-1910)和菲利普·科尔特利尤·约翰逊(1906-2005)收藏,具有独特的版本价值与文化传承意义。

第130页“现在,我们来到了西方建筑的源头《建筑十书》。它现存的最古老本子是一部9世纪卡洛林小写的抄本(British Library Harley 2767,简称H),约800年写于东西法兰克边境,可能出自查理曼宫廷亚琛的缮写室,约80部传世抄本中的绝大多数皆源于此;从校勘学的谱系树来看,所有现存抄本均源自一个更早的已佚原型,由于树形源头Archetype X 已佚,而 H 抄本又是现存最接近原型的文本,因此是校勘学重建维特鲁威文本的第一权威底本。”

此次展览没有《建筑十书》抄本。据范景中所称,中世纪保存下来的《建筑十书》抄本约八十部,分别收藏于德国的赖谢瑙、瑞士的圣加尔大修道院、法国的克吕尼大修道院以及英格兰的坎特伯雷和牛津等地。

现存最早的维特鲁威抄本属于加洛林时代,正如范景中所说,制作于800年左右。它藏于伦敦大英图书馆的Harleina Harley 2767,简称H本。

14世纪中叶前后,维特鲁威的抄本在意大利流传起来。据说是人文主义之父彼特拉克从法国带回了一个抄本,将它出示给薄伽丘和其他学者。

从15世纪开始,《建筑十书》开始对建筑实践产生影响。到了15世纪下半叶,《建筑十书》的传播范围大大扩展,大多数重要的宫廷图书馆、人文主义学者和有学识的建筑师都拥有此书的抄本。

第130页,“我们在展品中看到两部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一部无出版日期,由牛津藏本购书日期1487年8月16日而推测为大约1486年-1487年在罗马出版,是原典首印版 ,由苏尔皮齐奥·达·韦罗利编辑,尤卡留斯·西尔伯印刷。

另一部为后摇篮本,是第一部意大利文全译本,而且有大量插图和评注,读者广泛,影响极大。这部后摇篮本由大建筑家布拉曼特的弟子伦巴第建筑师切萨里亚诺主译,乔维奥、毛洛补校,戈塔尔多印刷。全名为《 卢基乌斯·维特鲁威·波利奥<建筑十书>:自拉丁语译为意大利俗语,配图并笺注》,1521年7月15日印刷于科莫。

大册对开本, 意大利手工纸,有水纹,尺寸约430 ×300 mm 。排版是正文大字居中,四周小字为切萨里亚诺笺注(至第6卷止)。字体为人文主义罗马体,大量花体和故事性首字母。印量约1300册,早期罕见的大印量之书。”

时间来到1485年,人文学者阿尔贝蒂第一次以书面形式阐释并丰富了维特鲁威,他撰写了巨著《论建筑》并在佛罗伦萨付梓。弗朗切斯科则是第一批翻译《建筑十书》的建筑师之一,他花了很长时间将《建筑十书》与罗马建筑进行比对,对于圆柱类型做出了详尽说明。

1487年,维特鲁威的第一个印本也面世了。此初刊本出版后,很快就有了另两个印本,一个1496年刊于佛罗伦萨,另一个1497年刊于威尼斯。那么,我们在展览中看到的,正如范景中所说的无出版日期版,它大约是于1486年-1487年在罗马出版。

而意大利译本版,上边讲到,由于它用意大利语将晦涩难懂的技术术语转化为普通工匠能理解的语言,架起了沟通理论与实践的桥梁,故在当时印数比较大,是传播较广的书。

第133页,“《建筑十书》的原典首印本无图,而此译本以木刻版画117幅(含10幅整页)引人入胜。最引人注目的是3幅米兰大教堂平面、剖面与三角形的立面——印刷史上最早的哥特建筑写实图,运用平面图法、正字图法和全景图法标示出构图和比例,刻划极其细丽。它关于柱式的精致描绘,关于哈利卡纳索斯王陵的想象性重建,虽非考古写实,却体现了16世纪建筑师对古典纪念性建筑的大胆幻想性诠释;它的古典柱式、神庙、剧场、城市规划、机械、天文仪器等的再现,代表了当时木刻插图的最高水平。标题页庄严地展示了出版家的徽章。在 lxxxxii 页上还有一幅非同寻常的图像, 题为‘由切萨雷·切萨里亚诺配置的精选世界’,展现了作者在‘大胆拟人像’ 的鼓舞下,将自己托付给命运之风的场景。”

范景中对书中的木刻版画插图高度评价。这些插图将抽象理论转化为直观的视觉画面,深刻影响了16世纪的建筑营造。

第133页,“相比之下,比它更早出版的《建筑十书》的第一个插图本——1511年威尼斯推出的第四个《建筑十书》版本,由维罗纳的著名建筑师、巴黎新桥和圣母院桥的建造者乔孔多修士(1433-1515) 校订,虽然也是著名版本,但比起乔孔多修士的声望一一古典手抄本的收藏家、编订普林尼书信集(1508),还与拉斐尔参与圣彼得大教堂的工程一一那些插图就显得粗劣且令人失望了。说起拉斐尔,我们知道,通过他的信简获知,人文主义者卡尔沃也翻译了《建筑十书》,而拉斐尔还准备为之作插图。可惜译本没有出版,我们失去了一次欣赏伟大画家为《建筑十书》作插图的机缘。”

说来有意思,范景中所说该版本,是16世纪建筑师乔孔多修士花费了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于1511年在威尼斯出版的当时最为完善的拉丁文本。乔孔多亲自绘制全部插图底稿,再由威尼斯工匠刻成木版。

这些图示把古罗马文字描述的建筑、机械、人体比例直观可视化。坊间甚至说,“乔孔多本”代表了维特鲁威研究的转折点。陈平在《建筑十书(典藏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年10月, I.D.罗兰 英译,T.N.豪 评注,陈平 中译)里写道,“乔孔多的基本方法是将正文与现存的建筑物进行比较,并用素描帮助理解正文。”

“136幅漂亮的木刻插图由乔氏本人亲手所作,他还在巴黎举办过论《建筑十书》的公开讲座,以素描作为补充说明。收入书中的木刻插图,为后来出版的无数插图本提供了范例。”

但范景中说,“插图就显得粗劣且令人失望了。”他希望看到拉斐尔的插图,可惜译本没有出版。

第134页,“《建筑十书》是西方古典建筑理论传世的唯一原著。在中国,让我们想起了李诫(1035-1110)的《营造法式》(1103 ),一部现存的宋代官方的唯一的建筑著作,世界上最早的系统性的建筑模数体系,中国建筑理论的基石之作。《建筑十书》也是西方建筑理论的源头,它提出的美学六则,人文主义最津津乐道的就是 décor ‘ 得体’,《廷臣论》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对它的发挥和演绎。”

卡斯蒂廖内是范景中喜欢的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人文学者,他吸收维特鲁威的古典美学思想,将建筑的比例、和谐、实用与美观理论,转用于人的修养建构,以建筑之喻塑造文艺复兴理想人格。他所撰写的《廷臣论》于1528年出版,影响深远。

第139页,“这段对模数结构的想象,是对维特鲁威《建筑十书》的诗意转述。我们前面介绍过《建筑十书》的科莫版本,说它是影响极大的版本,还述及译者切萨里亚诺在‘大胆拟人像’ 的鼓舞下,将自己托付给命运之风的插图。”

此科莫版即是我们在展览中看到的1521年科莫刊印的切萨里亚诺意大利语译本,是维特鲁威著作首部意大利文全译本。不同于乔孔多1511年威尼斯拉丁插图本,它以通俗本土语言译介古典建筑理论,首次刊出木刻版《维特鲁威人》,将人体比例与建筑和谐的核心思想图像化。

不过,有评论称,该译本夹杂编者大量个人评注,在文本校勘上存在主观性。尽管如此,这一版却让维特鲁威从拉丁文人文圈走向一线建筑师与工匠,深刻塑造意大利北部文艺复兴建筑观念。

第141页,“帕拉迪奥取益于当代作家的著作,此次展品亦未缺如……提起此书,自然又会想到发现《建筑十书》的波焦。他不但搜求典籍,也在罗马出入风云,四处盘桓。”

威尼斯人文主义学者巴尔巴罗在帕拉迪奥的协助下,于1556年出版了《建筑十书》新的意大利文译本。

在范景中的笔下,波焦多次出现,是他的最爱,留待后述。

第146页,“1432年到1434年,阿尔贝蒂在罗马生活,此间和布鲁尼、波焦、比翁多相识,这种机遇让他成为第一个研究《建筑十书》的人文主义者。他自己也俯仰古今,撰写了《论建筑》(约1443-1452),但他不是简单地继承维特鲁威,而是开始了一次文艺复兴式的创新。

很快,也许是受阿尔贝蒂的感染,法兰西大文豪拉伯雷也关心起维特鲁威,在《巨人传》中将阿尔贝蒂与维特鲁威、欧几里得、阿基米德并列述及。一代人之后,大约1490年,莱奥纳尔多·达·芬奇画出了我们都极为熟知的维特鲁威人。”

关于达·芬奇著名的维特鲁威人,范景中在《艺术与文明》(上海书画出版社)写道:维特鲁威在《建筑十书》中,把神庙柱式与神祇性格匹配:多立安柱式刚劲,适合战神、大力神;科林斯柔美,属于维纳斯;爱奥尼亚介于二者之间,配给朱诺与戴安娜。

这种对应,不是简单象征,是把建筑的形式美、比例,和宇宙秩序、人性气质编织在一起。后来文艺复兴艺术家重拾这一思想,把人体比例当作建筑的范本,才有维特鲁威人这一不朽图像。

第146页,“展品中的阿尔贝《论建筑十书》,是1485年印刷的摇篮本,也是阿尔贝蒂著作的唯一摇篮本……这种眼光是文艺复兴最深邃最美丽的眼光,彼特拉克最先带着这种眼光向绘画致意,阿尔贝蒂又献上更深的敬意。”

这里也可以看到范景中向文艺复兴献上“最深邃最美丽的眼光”。阿尔贝蒂的《论建筑十书》无疑在体例上刻意仿效维特鲁威《建筑十书》,以十卷结构向古罗马经典致敬,承袭了建筑比例、整体和谐与人体类比的古典美学传统。但它并非对《建筑十书》的注释或翻译,而是一次人文主义的理论重构。

维特鲁威的原著偏向工程实践,阿尔贝蒂则剥离大量工匠技术内容,引入数学与透视思想,将建筑之美定义为客观、可计算的比例和谐。他以罗马古迹实物校正维特鲁威文本,批判性继承古典遗产,奠定文艺复兴建筑理论的基石,也推动后世维特鲁威著作的刊印与普及。

第149页,“1540年之前出版的书籍中,没有任何一本是关于绘画的,却有不少关乎建筑。其中最具标志的,自然是前面介绍的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接着是1485年的阿尔贝蒂,又接着是1537年的塞利奥著作——那时《建筑十书》至少又有1511年的乔孔多修士木刻插图本,1521年的切萨里亚诺意大利语译本。稍后,伊波利托·德·美第奇还赞助成立了维特鲁威学园。”

这里要说一下维特鲁威学园,这是16世纪中叶,罗马出现的一个民间研究团体。它代表了当时维特鲁威研究的最高水平。出版成果是由法国语文学家菲兰德撰写的一部维特鲁威评注,于1544年在罗马出版,并重印了若干次。这部评注本是第一部由法国人出版的文艺复兴建筑理论书。

1537年的塞利奥著作,也有开先河之创举。维特鲁威原著只记载三种柱式(多立克、爱奥尼亚、科林斯),没有托斯卡纳、混合柱式。塞利奥以维特鲁威理论为根基,整合古罗马遗存,第一次把完整五种古典柱式配上成套木刻图像,向工匠、建筑师普及,真正把源自维特鲁威的柱式思想推向实践。

所以说,他开启了将《建筑十书》中的柱式内容抽取出来加以推广的实用主义先河。二十多年后,标准的五种柱式体系在维尼奥拉的《建筑的五种柱式规范》中最终定型,并得到更广泛的流传。

第191页,“安德烈亚·帕拉迪奥曾为达尼埃莱·巴尔巴罗译本维特鲁威《建筑十书》(弗朗切斯科·马尔科利尼,1556年版)绘制木刻插图。然而帕拉迪奥本人著作《建筑四书》(多梅尼科·德·弗兰切斯基,1570年版)中的插图,却出自卡尔卡之手。两套版画都以扎实的考古实据、均衡典雅的构图令人称道。”

卡尔卡是提香的弟子,他为维萨里《人体的构造》所制的木刻插图,名闻天下。《人体的构造》和《建筑四书》二者虽分属解剖学与建筑学,却共享文艺复兴维特鲁威传统:以人体尺度作为理解比例、和谐秩序的根基。

第215页,“除了《物性论》,波焦还有三大古代手抄本的发现,在这次展览中也会见到它们的早期印本:《西塞罗作品》《演说家的培养》和《建筑十书》。 这几部书都是文艺复兴时代让文明放光的伟大发现。”

这里重点讲一下波焦。范景中对波焦的爱,无以伦比。他对罗马的兴趣,也应该感谢波焦——“他是文艺复兴第一个在废墟之间,网罗天下放佚旧闻,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而隔代隔空私淑太史公的人(范景中语)”。

波焦所发现的《物性论》让作者卢克莱修被重新发现。范景中说,卢克莱修这一思想宇宙的回声一直回荡在一系列作者的书中,比如从伽利略到开普勒,从培根到马基雅维利,从蒙田(范景中说,蒙田的随笔中引用卢克莱修不下一百次)到牛顿、道尔顿、斯宾诺莎、达尔文,甚至爱因斯坦。而从版本学上看《物性论》,范景中说,如果以1500年12月为摇篮本的最后期限,那么这部1500年阿尔杜斯版无疑就是终结版。

第417页,“再添上更厉害的两位,一位是我们熟知的大艺术家曼特尼亚,也是书籍艺术家;另一位是 1511年版维特鲁威《建筑十书》的校注者乔孔多修士(约1433—1515),我们若是1850年去巴黎圣母院,走上石拱桥,那就踏上了乔孔多引入法国的意大利风格的作品之上。”

乔孔多绘制的大量圣母院建筑插图,收入《法国11-16世纪建筑详解词典》。

第520页,“……《人体比例四书》。那是丢勒1512年开始的工作,尔时,他以维特鲁威的理论为据,对两三百位真人进行实测,费时十五年,最终在1528年4月去世前定稿;同年10月由人文主义者挚友皮克海默编辑作序出版。”

确实,丢勒熟读维特鲁威。维特鲁威以人体类比神庙。丢勒反过来,用几何学、实测,把这套古典比例体系从建筑移植到绘画、雕塑的人体塑造。他提出美的相对性,《人体比例四书》与乔孔多、塞利奥插图本共同推动文艺复兴比例理论图像化、大众化。

第524页,“丢勒的主要靠山就是维特鲁威的《建筑十书》。到15世纪末,《建筑十书》至少已出版了三个版本,罗马版(1487),佛罗伦萨版(1496)和威尼斯版(1497),丢勒本人已拥有《建筑十书》(或从皮克海默处借得)。丢勒以维特鲁威所描述的理想头身比例为基础,细致地量化了所有肢体与肌肉之间的比例关系。”

有意思的是,范景中观察到丢勒的素描用了有色纸,从而推断丢勒在意大利时看到了卡帕乔的蓝纸素描于是受到启发。

第594页,“为了说明的方便,我们先遴择詹森的10部印刷作品,按时间排列,以示样板:7、《建筑十书》,维特鲁威著,古罗马建筑学唯一传世巨作。”

詹森罗马体为何是最完美罗马体?范景中给出了理由:这10部书的排版,大都简洁克制,留白充足,少装饰、无繁杂花边,全靠字体的秩序感体现高级的质感;其选用优质棉纸,厚实均匀,耐久性长;油墨乌黑饱和,附着力强,字迹清晰而不晕染,加之压印力度均匀,整页墨色统一,几无瑕疵,把书籍的优雅推向极致。

文艺复兴之后,经过宗教改革和科学革命时期,进入启蒙时代,《建筑十书》也完成其历史使命,走进了现代学术领域,成为古典学者和美术史学者的研究对象。之后有各种欧洲语言的新译本问世,如德文译本有罗德本、雷伯本,英文本有牛顿本、威尔金本和格威尔特本,等等。再之后还有出版于莱比锡的现代拉丁文校勘本的罗泽本和克罗恩本。

20世纪初以来,对《建筑十书》原典本身的古典学研究与翻译持续不断,出版了多种评注本和重要的英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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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流传与观念“旅行”

自此,跟着范景中,我们看到《建筑十书》从古罗马手抄本、中世纪传抄、文艺复兴摇篮本、插图本、各国译本,跨越了两千年。

两千多年间,文本本身没变多少,但读者、用途、美学底层观念持续迭代。维特鲁威文本的流传史,不是一部“一成不变的经典”的传播史,而是每一个时代,按照自己的需求,不断重新定义“建筑是什么”的历史。

比如手抄本阶段:维特鲁威原作是写给罗马帝国工程官员的工程实用手册,兼顾神庙美学、城市营建、水利、机械。中世纪并不把它当成建筑美学圣经。抄书修士多不懂建筑,只是作为古典文献保存、摘抄,极少付诸工程实践。

文艺复兴早期:1416年波焦在修道院发现了完整手抄本,直接引爆了文艺复兴建筑思想。这一阶段,人文学者不再只看工程技术,而是抓住了维特鲁威“人体比例=建筑比例”、“坚固、实用、美观”这套思想。建筑不再是工匠手艺,而是依托数学、人体、和谐秩序的人文科学。

文艺复兴盛期插图本时代(1511乔孔多拉丁插图本、1521科莫切萨里亚诺意大利语译本):不但拉丁文精英能读,建筑师、工匠也能深入领会维特鲁威理念。维特鲁威从纯文字理论,成功转向了视觉化的比例美学。

16—18世纪多国语言译本(法、英、德等近代早期译本):此时维特鲁威变成建筑的普适法典。

19世纪:哥特复兴,人们不再把维特鲁威当作不可质疑的金科玉律。同时,现代文献学兴起,学者开始考据版本,区分“维特鲁威原文”和文艺复兴译者添加的阐释。经典从神圣法典变回历史文献。

20世纪至今:不再拿维特鲁威作为设计准则,而是作为理解西方建筑源头、人文与建筑关系的历史文本。

至此,《建筑十书》褪去了设计法典的权威,因其广泛涉及哲学、历史、文献学、数学、几何学、机械学、音乐学、天文学、测量学、造型艺术等诸多领域,转变为理解西方古典建筑思想的重要历史文献。

回到展览,回到文艺复兴,回到《书籍的优雅》。当然,我们还是把思绪拉回到范老师家的客厅。聊天在继续。范老师、陆灏、王志毅、大侠,还有我。看着范老师可升降的工作台,大家对“三个月成稿”的工作效率啧啧称奇。没有百分之一千的热爱,这种忽略日夜的全身心投入断无可能。

范老师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楚,“我们回看文艺复兴,更重要的是古典书籍的发现,即客观知识的世界的发现,继而是书籍市场的发现。借助金属活字印刷的发明,书籍奠基了一条知识旅行和观念传播的大道,一个没有围墙和边界的学术共和国。”

声声提醒,要让我们的视域不被围墙和边界所限定。正如书中所写,书史跨学科的整合视角,蕴含的是阅读史、使用史(怎么批注、剪贴、圈点、藏书、售卖、损毁)、经济史(纸价和工价)、社会史(读者的阶层)、美术史(版画插图)……

这是一趟跟着书籍的“观念旅行”,非常独特,至今我还在不断地消化咀嚼吸收。

我们敬畏经典源头,看见思想并非静止固化,而是在时代更迭之中不断被重塑、被投射。我们藉此对照当下,反观自我,知人之渺小,知学之浩瀚,知山远而需力行,知文明绵延不绝且生生不息……或许,此番“观念之旅”的大乐趣正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