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天渐凉,空气中悄然漫开一缕中秋的味道。我的家乡在广东潮州,每逢此时,村里巷口的大榕树下,英歌舞的锣鼓都会率先响起。人们穿着各色绸布衣服,面绘五彩脸谱,手执短棍“啪啪”相击,腾挪间脚步铿锵,震得地动山摇。街巷两旁,人潮如涌,叫好声与锣鼓声此起彼伏,整条长街一片喧腾。戏台就搭在祠堂前,潮剧从黄昏唱到夜深,二胡声咿咿呀呀,老人们摇着蒲扇听得入神,孩子们攥着腐乳饼在人潮中穿梭。潮汕的中秋,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而最让我挂念的,还是那个祖宅的老院子。
祖母的生日在农历八月十四,比中秋早一天。每年这个时候,父母和叔伯姑嫂们,早早就备好了寿礼,带着孩子往祖母家赶。祖宅是老厝,天井宽敞,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祖母听见我们的脚步声,早早站在门口迎接,看见一窝蜂涌进来的儿孙,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她话不多,转身就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出几碗糖水番薯,热腾腾的,甜到心里头。祖母寿辰向来简单:一碗长寿面,几样家常菜,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便是最大的欢喜。真正隆重的,是中秋夜里的拜月娘。这是潮汕女性世代遵循的礼数,祖母守了一辈子,从未有过半分懈怠。天刚擦黑,她就把一张方桌搬到天井中央,桌面擦得一尘不染。供品一样一样往上摆:柚子要挑金黄饱满的,石榴要选咧嘴笑的,杨桃、油甘、林檎,都是时令鲜果;月饼是自家朥饼,绿豆沙馅,皮酥得掉渣;还有一壶刚泡好的工夫茶,3个小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明月高悬空中,把天井照得如同白昼。祖母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烟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晚风一吹,散成薄薄的一层,融进月色里。她站在桌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低声祝祷。月光洒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片银色的光晕。那时,我们几个孩子围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朥饼和果子,肚里的馋虫早闹开了。远处潮剧的锣鼓声隐约可闻,我们却一句也听不进去,只盼着祖母快点拜完,好分桌上的吃食。看着烟越飘越高、越散越淡,我心里还偷偷嘀咕:这烟飘到天上去,月娘真能收到吗?世上哪里有什么神,什么仙呢?好不容易才等到祖母说一声“食吧”,我们便争先恐后地伸手,一人抓一块朥饼,咬一口,酥皮悄悄下落,豆沙的甜香在嘴里化开。祖母站在一旁看着,笑盈盈的,从不催促,只是偶尔伸手替我们擦掉嘴角的酥皮。
那夜的月亮真圆啊!大家吃饱了,就躺在天井里的竹席上看月亮、数星星,听祖母讲故事。风从厝顶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也带着祖母身上淡淡的月桂味。那样的夜晚,好像永远也过不完。后来,孩子们都长大了。读书、工作、成家……他们散落在祖国的四面八方。有人在北方的城市打拼,有人在南方海滨扎根,各自守其岗,在平凡的岁月中尽心尽力,默默为国家的兴旺,添上一份微薄之力。只是每年中秋,隔着千里万里,当大家举头望向同一轮明月时,心里总是空落落的。如今,祖母已经走了很多年,但老厝还在,天井还在,那棵桂花树还在,只是每年八月十四,再也没有人站在门口等我们回去了。中秋夜,也再没有人在天井里摆一张方桌,点三炷香,认认真真地拜月娘了。
又是一年中秋至。窗外的桂花开了,风一吹,香气漫了进来。那味道,与多年前天井里那一缕芳香,竟一模一样,仿佛时光从未走远。我望向窗外,月亮还没有圆,却已经很亮了。我知道,等到满月的那一夜,我一定会想起祖母,想起那个永远留在记忆深处的温暖中秋夜。那些夜晚,一去不返。正因如此,才值得我们用一辈子去铭记。
作者:陈平(中国社会科学院离退休干部局)
原标题:难忘的中秋夜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吴屹桉
新媒体编辑:宗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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