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孟頫一辈子在做一件事,把晋唐的法度原原本本接过来。书坛流传着一句评语:赵孟頫得了王羲之的实处,董其昌得了王羲之的虚处,两个人合起来,才凑成一个完整的王羲之。这话未必严谨,却把赵体的分量说透了,只因为赵孟頫做了一件事,这事就藏在一个“古”里,他把晋唐的法度都给原原本本接了过来。
可真正让赵体在今天流行的,是第二层原因,他把古法"翻译"了一遍。晋唐笔法精严复杂,加上历代刻石翻拓的损耗,细节早就模糊,初学的人对着拓本,常常看得见轮廓,摸不清动作。赵孟頫自己学通之后,把那些绞转、翻折的繁难动作做了减法,气韵和质感一点没丢,字反而更明亮、更利落。这不是降低标准,是把门槛挪到了大多数人跨得过去的位置。
说到这里,多数人想到的是《洛神赋》《赤壁赋》。他的行楷却是很让人着迷,楷书则有《三门记》《胆巴碑》等,赵孟頫存世法帖众多,但有一卷行书,是少有人提的,看一眼就明白什么叫功力、气韵、心境三样齐了。此帖就是他晚年60岁时所写的行书《梅花诗帖》。
行书《梅花诗帖》,这帖全名《再和杨公济梅花十绝》,写的是苏轼的咏梅十绝。落款很有意思:皇庆二年五月晦日,子昂。那年赵孟頫六十岁。五月末,梅花早谢尽了,他面对的不是疏影暗香,只有一纸诗稿。他是凭记忆写梅花,凭心境写梅花。全篇四百八十七字、四十九行,一笔不苟,从头到尾气脉不断。
六十岁的赵孟頫,早已褪去早年的刻意。他一生力倡复古,想扭转南宋以来书法的衰颓之势。这卷字里有二王的飘逸舒展,也揉进了李北海的雄强筋骨——两路本来不好合,他合得顺理成章,写成一种不激不厉的中和之美。人书俱老,大概就是这种状态。
我们一起来看一看这帖行书,他这帖后来被刻进《渤海藏真帖》,排在第八册。那部丛帖是明崇祯三年由海宁陈甫伸编次、章镛摹勒上石的,同列的有钟绍京、褚遂良、苏轼、米芾等一批大家。摹刻精良还有个实际好处:字口清晰,提按使转都留得住,不像有些墨迹本因纸张老化而漫漶难辨。旧拓如今藏在海外,哈佛大学汉和图书馆。
细看用笔,中锋立骨,侧锋相辅,起笔不张扬,收笔干净利落,转折处圆融流畅,很少有尖锐棱角。这是赵体最出名的"绵里裹铁":外面看着圆润柔软,里面藏着筋骨。字与字之间牵丝很少,多是笔断意连,不靠缠绕炫技,气却一直在流动结字上他常取微微欹侧的势,看着像要倒,却总能用撇捺的收放把重心稳住,险中求正;通篇行距宽绰,字字相对独立,像雪后梅园,不喧闹,却清气扑面。
对正在学行书的人来说,这帖的用处非常具体。很多人入门就临《赤壁赋》,一临两三年,字越写越圆熟,也越写越滑,看着漂亮,骨力却撑不住。这卷梅花诗恰恰是那剂解药:笔路清晰、法度谨严,又自带书写的鲜活感,不是死板的馆阁体。
难度也合适——比晋唐碑帖好上手,比一般行书帖讲究,初学者能靠它把结构和控笔打扎实,写久了的人能靠它把滑笔和俗态往回拉一拉。写熟之后放大写春联,也端庄秀美。我的经验是先读帖再动笔:读每一处收笔的方向,读同一个字在不同位置的处理,比闷头抄十遍管用。
梅花在中国文人笔下从来不只是花。苏轼写它,写的是逆境里不改的本心;赵孟頫抄它,是借古人的句子安顿自己。他身为宋室后裔而入元朝,一生背着说不清的争议,笔下却没有一点火气。所以这帖表面温润秀美,细读能品出一丝苍凉。笔墨之外,是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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