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年初一的下午一点半。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炉灶上炖着老母鸡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我站在案板前。
手里拿着刮鳞刀。
正对着一条三斤重的鲈鱼使劲。
鱼鳞飞溅到我的围裙上,也溅到了我刚洗过的头发上。
客厅里传来春晚重播的欢笑声,夹杂着瓜子壳磕碎的清脆声,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那是我的丈夫陈斌,正陪着他的大舅、二叔和几个堂哥打麻将。
我的婆婆刘美兰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端着我早上刚给她泡好的陈皮普洱,正跟几个妯娌高谈阔论。
“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享福。哪像我们那时候,过个年累掉半条命。”
刘美兰的声音很大,穿透了厨房的玻璃门,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你家陈斌可是个有福气的,娶了苏莹这么个贤惠媳妇,你看看,这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的饭菜,她一个人就包圆了。”
大姑姐在一旁帮腔,语气里却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酸味。
刘美兰冷哼了一声,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那是她应该做的。女人结了婚,不就是伺候公婆老公的吗?再说了,我们陈斌可是国企的正职,配她一个私企打工的,那是她高攀了。”
我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刀刃险些划破手指。
这套说辞,我在陈家听了整整七年。
七年了,我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被硬生生逼成了一个能在逢年过节独自整出一桌二十四道菜的“全能主妇”。
而这一切,在刘美兰眼里,仅仅是“应该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鱼洗净,改刀,放进盘子里,倒上料酒和姜丝腌制。
我的腰已经酸得快直不起来了。
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我已经连续站了七个多小时。
为了这顿初一的团圆饭,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列菜单、跑菜市场、订购海鲜和高档水果。
光是冰箱里的那些食材,就花了我将近六千块钱。
而这些钱,全是我自己年底的奖金。
陈斌过年发了三千块钱过节费。
转头就全交给了他妈。
说是给他妈买衣服穿。
我没计较,我觉得一家人,计较钱就生分了。
可是,我的大度,并没有换来哪怕一丝的尊重。
“苏莹!这带鱼怎么还没炸出来?小宝吵着要吃呢!”
厨房门被猛地推开。
刘美兰沉着脸站在门口。
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小宝是陈斌大哥的儿子,今年八岁,是个被惯坏了的熊孩子。
“妈,带鱼刚解冻好,还得腌一会儿,马上就炸。”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尽量温和地解释。
“腌什么腌?小宝现在就要吃!你这人干活怎么这么磨叽?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做饭要麻利点,你是不是故意跟我对着干?”
刘美兰的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引得客厅里的亲戚们纷纷转头往这边看。
我压下心里的火气,把火开大,倒油入锅。
“妈,真不是我磨叽,二十多口人的菜,我只有两只手,灶也就这么大,总得一个一个来。”
“你还敢顶嘴了?”
刘美兰一下子火了,一步跨进厨房,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你看看你弄的这些菜,抠抠搜搜的。我让你买的大闸蟹呢?怎么全是些虾爬子?你是不是把陈斌给你的钱全偷偷贴补你娘家了?”
我愣住了,心底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妈,大闸蟹现在什么物价您不知道吗?而且今年陈斌根本没给我生活费,这桌菜全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我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嘴。
这句话,就像是捅了马蜂窝。
刘美兰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觉得我在亲戚面前扫了她的面子。
她猛地转过身,冲着客厅大喊了一声。
“陈斌!你给我过来!看看你娶的好媳妇,现在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麻将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陈斌推开椅子,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大舅、二叔、大姑姐等一众亲戚也都放下手里的瓜子,饶有兴致地围到了厨房门口。
“怎么了妈?大过年的发什么火?”
陈斌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揽住了刘美兰的肩膀。
刘美兰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马换上了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眼泪说来就来。
“你问问她!我不过就是催她快点炸个带鱼,她就甩脸子给我看,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没给她钱!她这是打你的脸,还是打我的脸啊?”
陈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我,眼神里满是责备和厌恶。
“苏莹,你发什么神经?今天初一,全家都在这儿,你非要闹得大家都不痛快是吧?”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发神经?”
我冷笑了一声,指着案板上堆积如山的食材。
“陈斌,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七年来的初一,哪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在这个厨房里像个陀螺一样转?你们在外面打牌看电视,我连口水都喝不上。我花着自己的钱,伺候着你们全家,换来的是什么?是你妈的嫌弃和你的指责!”
我平时很少发火,在陈家一直是个隐忍的脾气。
这一通爆发,让厨房门口的亲戚们都愣住了。
大姑姐干咳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哎哟,弟妹啊,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女人做饭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谁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这就委屈上了?”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一点苦。”
二叔也在一旁附和。
陈斌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指着我的鼻子,压低声音吼道。
“你给我闭嘴!嫌累就别做!谁求你做了?赶紧给妈道歉!”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凉透了。
“我凭什么道歉?我做错什么了?”
我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
“你还不认错是吧!”
刘美兰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我的左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拥挤的厨房里回荡,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整个屋子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电视机里的声音都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我没有捂脸,也没有哭。
我就那么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刘美兰。
刘美兰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巴掌吓到了,手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但嘴上依然强硬。
“我……我这是替你妈教训你!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转过头,看向陈斌。
我在等他的反应。
哪怕他只是上前拉开他妈,哪怕他只是问一句“你没事吧”。
但是他没有。
陈斌只是愣了不到两秒钟,然后眼神里闪过一丝烦躁。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捏紧。
“行了!闹够了没有?妈也是气急了。你赶紧低个头,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别让亲戚们看笑话!”
他不是在关心我疼不疼。
他是在乎他的面子,在乎这场戏该怎么收场。
他逼着一个被当众扇了耳光的妻子,向施暴者道歉。
这就是我爱了七年,付出了一切的男人。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笑得特别平静,特别荒凉。
“陈斌,你放手。”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酷。
陈斌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松。
我趁机抽回手,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腰上的围裙。
那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还是我刚结婚那年买的。
我把围裙随手扔在满是油污的案板上。
然后,我绕过陈斌,绕过刘美兰,绕过那些目瞪口呆的亲戚。
我径直走向卧室。
“你要干什么去?”
陈斌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
我没有理他,推开卧室的门,反锁。
我走到衣柜前,拉出我平时上班用的那个黑色牛皮托特包。
打开抽屉。
把我的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银行卡。
还有房产证的复印件。
全部塞进包里。
我的手很稳,一点都没有发抖。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边脸颊已经红肿了起来,印着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正红色的口红,仔细地涂在嘴唇上。
我要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我换掉身上沾着油烟味的家居服,穿上了一件质地硬挺的黑色羊绒大衣,踩上高跟鞋。
我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的人还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看到我穿戴整齐。
拎着包出来。
陈斌的脸色彻底变了。
“苏莹,你这是干什么?大年初一的,你要回娘家?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威胁。
但他依然站在原地。
没有过来拉我。
他笃定我不敢走。
他笃定我像过去七年里的每一次吵架一样,最终都会妥协,都会为了这个家咽下所有的委屈。
刘美兰也在一旁冷嘲热讽。
“让她走!有本事走了就永远别回来!离了你,我们老陈家还能饿死不成?”
我走到玄关,换好鞋,手搭在防盗门的门把手上。
我转过头,看着客厅里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陈斌身上。
“陈斌,你妈说得对,离了我,你们饿不死。”
“但是,这套房子的房贷是我在还,家里的物业费、水电费是我在交。你妈每个月吃的三千块钱的保健品,是我在买。”
“既然你们觉得我高攀了,那从今天起,你们自己养活自己吧。”
说完,我没有等他们任何人的反应,按下门把手,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
沉重的防盗门在我身后关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那声音,像是彻底切断了我过去七年的荒唐岁月。
楼道里很冷,没有暖气。
我踩着高跟鞋。
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
一阵凛冽的北风迎面扑来。
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但也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开过的汽车和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
大年初一的下午,家家户户都在团聚,而我,像个无家可归的幽灵。
我拿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在等待的时间里,脸上的疼痛感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哀莫大于心死。
当一个人彻底失望的时候,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
网约车很快就到了。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市中心的如家酒店。”
我报了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
大概是看到了我红肿的脸颊和红色的眼睛。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默默地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我的思绪也随着飞驰的汽车,飘回了七年前。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基层调度,每天累得像条狗。
陈斌是经过亲戚介绍认识的。
他长得斯斯文文,说话温声细语,给我一种很踏实、很安心的感觉。
那时候的我,太渴望一个安稳的家了。
我父母都在外地的小县城,我是个典型的“杭漂”,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打拼,孤独感如影随形。
陈斌的出现,填补了我内心的空缺。
他会在下雨天去地铁站接我,会给我煮红糖姜茶,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点夜宵。
我以为,我遇到了爱情。
谈婚论嫁的时候,陈斌家提出了买房。
刘美兰拿出了毕生的积蓄,三十万,付了一套老破小二手房的首付。
当时我感激涕零,觉得婆婆为了我们付出了太多。
因为陈斌的工资只有五千块,而我当时已经升了主管,月薪过万。
所以,房产证上写了陈斌的名字,而每个月八千块钱的房贷,则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仅如此,为了能住得舒服点,我拿出了自己攒下的十五万,把那套老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
结婚后,为了省钱,也为了照顾陈斌的饮食起居,我包揽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还要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
陈斌呢?
他每天下班回家。
吃完饭就把碗一推。
躺在沙发上打游戏。
我不是没有抱怨过。
但每次我稍微表露出不满。
陈斌就会用那套“我妈不容易。我工资低压力大。你多担待点”的套话来堵我。
而刘美兰更是隔三差五地跑来家里“视察”。
她会用手指去摸电视柜上的灰尘。
会翻我的衣柜看我有没有买新衣服。
会指责我买的排骨太贵不会过日子。
我一次次地退让,一次次地妥协,总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能感化他们。
可是我错了。
在陈家人眼里,我的付出不是情分,而是本分。
我赚得比陈斌多,那是应该的,因为陈斌是国企员工,社会地位高。
我承担所有的家务,那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女人,是他们陈家的媳妇。
我孝敬公婆,那是应该的,因为他们供养了陈斌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
七年啊。
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
我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要工资的保姆,一个自带粮草的提款机。
而今天刘美兰的那一巴掌,彻底扇醒了我。
我不欠他们的,我只是爱错了人,信错了鬼话。
到了酒店,我办理了入住。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也很安静。
我把包扔在床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左脸肿得老高,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刺痛了伤口,我却觉得很痛快。
我从包里拿出电脑。
连上酒店的WiFi。
打开了我的网银。
这七年来,我和陈斌的财务一直是一笔糊涂账。
他每个月的工资交给他妈,美其名曰“存着养老”,家里的开销全靠我。
我的工资卡绑定了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网费,甚至还有刘美兰的高血压药和保健品的定期代扣。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操作。
第一步,解除所有代扣协议。
停掉物业费代扣。
停掉水电煤气代扣。
停掉刘美兰的保健品自动续费。
第二步,转出资金。
我把工资卡里剩下的六万多块钱余额,全部分批转到了我另外一张私密账户里,只留下了两百块钱。
第三步,解除亲属卡。
我打开微信和支付宝,解除了绑定在陈斌和刘美兰手机上的亲属卡。
那是他们平时去超市买菜、下馆子吃饭的资金来源。
做完这一切。
我合上电脑。
躺在洁白的床铺上。
看着天花板。
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走了七年,终于在这一刻,把大山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接下来,就是等。
等他们发现断水的这一刻,等他们发现没钱买菜的这一刻。
手机一直很安静。
从我离开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
陈斌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微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一定觉得我只是在闹脾气。
觉得我身无分文。
没地方去。
到了晚上肯定会乖乖灰溜溜地滚回去。
他习惯了我的隐忍,习惯了我的妥协,所以他有恃无恐。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从床上爬起来,用手机点了一份豪华单人海鲜套餐,外加一杯热红酒。
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不能亏待自己。
外卖送到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是陈斌发来的微信。
没有道歉。
没有关心。
只有冷冰冰的质问。
“你闹够了没有?亲戚们都走了,妈被你气得高血压都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你赶紧回来做晚饭,中午的菜都被你搞砸了,晚上大家吃什么?”
“别给脸不要脸,赶紧回来给妈磕头认错,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这几条信息。
一边吃着鲜甜的三文鱼。
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居然还指望我回去给他们做晚饭?
他居然觉得,我挨了一巴掌之后,还需要回去磕头认错?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陈斌的微信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专心对付眼前的海鲜。
这顿饭,是我七年来吃得最清净、最舒心的一顿年夜饭。
没有指责,没有挑剔,没有无休止的家务。
晚上十点,我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看综艺节目。
手机突然剧烈地接连震动起来。
是陈斌打来的电话。
我按了拒接。
他马上又打,我再拒接。
连续打了五六个之后,他开始疯狂地发短信。
“苏莹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的亲属卡用不了了?”
“我去超市买烟,居然提示余额不足!你把卡停了?”
“你赶紧把亲属卡给我恢复!妈明天要买菜!”
“你是不是疯了?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我看着这些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才哪到哪啊,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回了他一条短信。
“我要睡觉了,别烦我。你们自己有手有脚,自己买菜自己做。另外,明天的物业费和水电费记得交,我断供了。”
发完这条短信。
我直接关机。
拉上窗帘。
闭上眼睛。
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的好。
没有半夜起来给陈斌倒水的打扰,没有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做饭的压力。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自然醒。
打开手机,瞬间涌进来几十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有陈斌的,有刘美兰的,甚至还有大姑姐的。
我随便点开几条语音。
刘美兰尖锐的嗓音震得我耳膜疼。
“苏莹你个没良心的!你居然敢停我的亲属卡!你这是要饿死我啊!你赶紧滚回来!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大姑姐的语气依然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
“弟妹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过年的你闹离家出走,还断了家里的开销,你让陈斌的脸往哪搁?赶紧回来道个歉,妈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
陈斌的消息则充满了气急败坏。
“苏莹你到底在哪里?你把钱都弄哪去了?我警告你,你别太过分!”
“家里的电费昨天就该交了,今天早上直接停电了!冰箱里的东西全化了!你赶紧交电费!”
“我妈现在血压高得厉害,没钱买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我看着这些消息。
慢条斯理地洗漱。
然后下楼去酒店餐厅吃了个自助早午餐。
吃饱喝足后。
我回到房间。
打开电脑。
开始整理这七年的流水账单。
我是一个有记账习惯的人,所有的支出,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房贷、装修、家具、家电、日常开销、过年过节的人情往来。
表格越来越长,最后的总金额数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百四十六万。
这七年,我往这个家里,硬生生地砸进去了将近一百五十万。
而陈斌呢?
除了那三十万的首付是他妈出的,这七年,他对这个家的经济贡献,几乎为零。
我把这份账单导出成PDF,然后通过微信发给了陈斌。
过了不到五分钟,陈斌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这次,我接了。
“苏莹,你发那个破表格是什么意思?你跟我算账是吧?”
陈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但依然强装镇定。
“对,算账。”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你算什么账?我们是夫妻,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花在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他开始耍无赖。
“陈斌,”我打断他的话。
“这七年,房产证上只有你的名字,房贷是我在还。家里的开销是我在出。你妈的养老钱也是我在垫。我不是你们家的免费长工。昨天那一巴掌,把咱们的情分彻底打没了。”
“你什么意思?”
陈斌的声音拔高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么把房子卖了,平分。要么,你把这一百四十六万的一半,外加我这些年还的房贷本金和增值部分,折现给我。我们,离婚。”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能听到陈斌粗重的呼吸声。
“离婚?你疯了!就为了一个巴掌你要离婚?”
他不可置信地吼道。
“对,就为了一个巴掌。因为那个巴掌让我看清了,你们一家人,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
“苏莹,你别做梦了!这房子是我妈付的首付,是我婚前财产,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想分房子,门都没有!”
陈斌开始气急败坏。
我轻笑了一声。
“陈斌,你最好去咨询一下律师。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以及房屋增值部分,是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七年,我每个月还八千,一年九万六,七年就是六十七万。加上装修和日常开销。你觉得你一分钱不用出,就能把我扫地出门?”
“你……你算计我!”
陈斌结巴了。
“是你妈那一巴掌,把我打清醒了。我不算计你,我只是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筹钱给我,要么准备收法院的传票。”
说完,我没等他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初三的早上,我退了房,租了一套精装的一居室公寓。
我不需要再为了省钱去挤公交地铁,不需要再为了照顾别人的口味去买我不喜欢吃的菜。
我给自己买了一大束百合花,插在客厅的花瓶里。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第四天,我正常去公司上班。
同事们看到我,都问我过年休息得怎么样。
我微笑着说。
休息得非常好。
解决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跑过来告诉我,楼下有个男人找我。
我走到一楼大厅,看到了陈斌。
仅仅四天没见,他仿佛老了十岁。
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焦躁。
看到我光鲜亮丽地走出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退缩。
“我们谈谈。”
他走上前,语气不再像前几天那么嚣张了。
“谈什么?钱筹够了吗?”
我冷冷地看着他。
“苏莹,你别这样行不行?”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家里现在乱套了。电停了,水也停了。妈天天在家里闹,亲戚们都在看笑话。你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绝不让妈再动手打你。”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陈斌,你以为我是在跟你赌气吗?”
我后退了一步,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没有赌气。我是真的不要你了。你妈的病,你自己去治;你们家的水电费,你自己去交;你们家的烂摊子,你自己去收拾。我不再奉陪了。”
“你真要这么绝情?”
陈斌咬着牙问我。
“绝情的是你们。”
我平静地说,
“那一百四十六万的账单,你看过了吧。就算不按那个算,按照法律规定,你要补偿我的钱,至少也有七八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陈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拿不出来。
他每个月八千的工资,全交给了刘美兰,而刘美兰除了买保健品,还经常贴补她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
他们家根本没有任何存款。
“苏莹,你逼死我算了!我去哪里弄七八十万给你?”
他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像个无赖一样。
“那是你的事。你可以卖房。”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是我妈买的房子!卖了房子我妈住哪?”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这我就管不着了。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如果是协议离婚,我们好聚好散;如果你们非要赖账,那我们法庭上见,到时候连着你们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账,我一起算。”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电梯。
那一刻,我知道,这场长达七年的荒唐婚姻,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后来,事情的进展如我所料。
陈斌一开始坚决不同意离婚,刘美兰甚至跑到我公司楼下大闹了一场。
但我早有准备。
我叫了保安,报了警,并且把当天她打我的录音(当时亲戚录视频发在家族群里的片段,被我保存了下来),以及所有的转账记录、还款凭证全部交给了警察和律师。
在法律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刘美兰的撒泼打滚没有任何作用。
律师告诉陈斌,如果走诉讼,他不仅要支付补偿款,还需要承担诉讼费。
在僵持了两个月后,陈斌终于妥协了。
因为房子是刘美兰出的首付,他们死也不肯卖。
最后,陈斌被迫去借了高利贷,又找亲戚东拼西凑,凑齐了六十万的补偿款打到了我的账户上。
虽然比我实际付出的少,但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纠缠。
拿钱,签字,领证。
从民政局走出来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
陈斌拿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
刘美兰站在他身后。
恶狠狠地瞪着我。
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对未来巨额债务的恐惧。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深吸了一口春天的新鲜空气。
我知道,陈斌和刘美兰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
他们每个月不仅要自己承担所有的开销,还要还那六十万的巨额债务。
刘美兰再也没有闲钱买保健品,陈斌再也不能下班后葛优瘫。
他们终于要开始面对真实的生活,面对他们自己酿成的苦果。
而我,手里握着六十万,还有一份稳定的工作。
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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