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前八十回里,宝黛的爱情没有败给任何一场争吵,它是在一片沉默里,被人按着表计算的。
很多人把这笔账记在贾母头上,说她最终变了心。其实把前八十回逐回翻一遍,你会发现这案子另有凶手——而且不止一个。
一、贾政:不是不管,是管不上
先纠正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贾政对宝玉的婚事不闻不问。不对。
第七十二回,赵姨娘来替贾环讨彩霞,贾政一句话就露了底:
"我已经看中了两个丫头,一个与宝玉,一个给环儿。只是年纪还小,又怕他们误了书,所以再等一二年。"
看清楚,宝玉房里的人,这位老爷心里是有账的。
赵姨娘顺势告状"宝玉已有了二年了",他当场追问"谁给的?"——宝玉身边的事,他不是不关心,是关心的。
再看他的取向。林如海是他最敬重的妹夫,探花出身,清贵的门第;黛玉的才情有多重,阖府没有人掂不出来。
所以,这位政老爷若真能开口定宝玉的亲事,心里那杆秤多半偏向木石。
可问题恰恰也在这儿:连一个通房丫头的人选,他都要"再等一二年",何况正妻?他不开口,这份偏向在权力的牌桌上就一文不值。
贾政不是凶手,是那个有倾向、却始终没上桌的人。
二、贾母:唯一明牌站木石的人,可她赢不了时间
再看贾母。第二十五回,凤姐当众跟黛玉开了个玩笑:
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
黛玉红了脸,回头不语。凤姐还嫌不够,指着宝玉补刀:
"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
这就是全书的明牌。
凤姐是贾母的钱袋子、心腹、传声筒,贾母对凤姐再喜欢,她也不会当着满屋子人拿黛玉的终身大事开涮——除非这玩笑,老太太听着不烦,甚至乐见。
所以凤姐的玩笑是探针,探出来的是贾母的态度:她站着的,正是木石这一头。
可贾母有个致命伤:她老了,她手里的牌再明白,也得找个人来执行。
她七十多岁了,黛玉的婚事却要等到宝玉可以议定时、还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贾母有的是态度,但她缺的是时间。
三、元春:一份节礼,就是一份判决书
时间在谁手里?在宫里。
第二十八回,元春打发夏太监送来端午的节礼:
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
宝玉听完袭人的报数,当场就懵了:
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
没传错。老太太多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那是孝敬长辈的规格;老爷太太姨太太多一个如意;唯独宝玉和宝钗一样,黛玉和二三四姑娘一样。
亲妹妹们跟林妹妹领的是同一档,宝玉领的是另一档,而另一档里还有一个宝姐姐。
细看清单更扎心:宫扇、麝珠、凤尾罗都是两份成双,独芙蓉簟是一"领"——簟是凉席。别人赏的是物件,这一领凉席赏的是"同用一席"。
贵妃不便明说,就把话写进了礼单。这是全书最早、也最权威的一份判决书:金玉良缘,宫里点了头。
元春是王夫人的女儿、薛姨妈的外甥女,这局棋她是自家人,但更是裁判。
元春一表态,贾母手里那张牌就成了死牌。
她是贵妃,这份礼带着宫里的分量——贾母再疼黛玉,也不能当着阖府的面收了礼、谢了恩,转头去驳贵妃的意思。
"孝"字再大,大不过"君"字。
四、王夫人:她对"林妹妹"的恨,写在丫鬟的脸上
节礼是判决,执行人是王夫人。而她的态度,根本不用去婚事里找——看一眼晴雯就够了。
第七十四回,王善保家的告黑状,说晴雯"妖妖娇娇,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猛然触动往事":
"上次我们跟了老太太进园逛去,有一个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
又对凤姐说:
"我一生最嫌这样人,况且又出来这个事。好好的宝玉,倘或叫这蹄子勾引坏了,那还了得。"
看清楚:晴雯犯了什么罪?没有。她的罪是长得像林妹妹。眉眼像,就成了"病西施",就成了"轻狂",就被撵出去死无葬身之地。
脂砚斋在这句旁边批了几个字:"更好,形容尽矣。"形容的是晴雯,得罪到骨头里的是黛玉。
助推这场火的是谁?是那位"温柔和顺"的花袭人。宝玉挨打后,她主动寻到王夫人跟前:
"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
理由是"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由不得叫人悬心"。
王夫人听得"如雷轰电掣",赶着叫"我的儿",夸她"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一句"我自有道理",从此在宝玉身边留了眼线。
最讽刺的是,袭人嘴里的宝黛是"丑祸",她自己倒头一个与宝玉"初试云雨情"。防别人的,正是犯规的人。
她进言那日,就已经在替自己的将来买保险。她担心黛玉做了奶奶,她这来路不明的"准姨娘"就没有活路了。
晴雯、袭人,一恨一递,王夫人的刀,早就磨好了。
五、结语
现在来看,结果很清楚了:贾政心向木石却不上桌,贾母有情但没时间,元春下了判决,王夫人执行,袭人递刀。
可这整件事里面最狠的,却是没有一个人公开表态过。
贾母没说过反对金玉,元春没下过指婚的明旨,王夫人也没提过一个"娶"字。
人人都懂,人人都不说,人人都在等——等贾母闭眼,等时机成熟,等一句从小丫鬟嘴里、从一串红麝香珠里,慢慢攒起来的默许。
宝黛的爱情就是这样死的:不是死于一场棒打,而是死于满园的沉默。
那串红麝香珠,宝玉曾求着看过。宝钗雪白一段酥臂,串子褪不下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想的却是:
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
串子褪下来递到他手里,他忘了接。
甲戌本在这儿批了五个字:"忘情,非呆也。"对着姐姐的膀子发怔,心里念的是妹妹。
至于哪一天真的摸得着了,心里还剩些什么——前八十回没有写。可答案,早就在这一眼里了。
潇湘馆的竹影里,林妹妹在数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还完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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