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六年春,汉中大营的辕门外竖起了一排木桩。

行刑的士卒正在往桩上系粗麻绳,绳结蘸了水,勒紧时发出沉闷的吱嘎声。

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被从囚车里拖出来,他的头发散乱,衣甲上还沾着陇右山间的泥——那是从街亭逃回时留下的。

围观的军士站满了营道两侧,没有人说话。

建兴六年(公元228年)的这场处决,在蜀汉的军政中枢掀起了远超一次战败本身的震荡。

被绑上木桩的人叫马谡,而在他被拖出囚车之前,已经有三个人先后向丞相诸葛亮进言。

没有一个人成功。

这件事的起点在三个月前。

建兴六年春,诸葛亮率蜀军主力出祁山道,直扑陇右。

按照《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的记载,他先派赵云、邓芝率偏师据箕谷,做出从斜谷道攻取郿城的姿态,吸引魏大将军曹真率主力前往抵御。

诸葛亮自己则率大军攻祁山,蜀军“戎陈整齐,赏罚肃而号令长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先后叛魏降蜀,“关中响震”。

这是蜀汉立国以来距离“兴复汉室”最近的一次。

但魏明帝曹叡的反应极快。

他西镇长安,命左将军张郃率步骑五万星夜驰援陇右。

张郃的进军路线,必经一个地方:街亭。

街亭在关中通往陇右的咽喉上。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的战略意图,据《三国志》相关记载和后世史家分析,是先取陇右五郡,再图关中。

他放弃了魏延“子午谷奇谋”那种冒险方案,选择了“平取陇右,蚕食雍凉”的稳健路线。

要完成这个目标,必须在张郃的援军抵达前拿下陇右全境,而挡住张郃,就是整盘棋上最关键的一枚子。

诸葛亮把这枚子交给了马谡。

马谡,字幼常,襄阳宜城人,生于公元190年。

他的家族在荆州颇有名望,兄弟五人皆有才名,乡里号称“马氏五常”,其中长兄马良最负盛名,因眉中有白毛,人称“白眉马良”。

马良是刘备的侍中,与诸葛亮私交深厚,裴松之在注《三国志》时考证认为马良与诸葛亮“结为兄弟”。

建兴三年(公元225年)诸葛亮南征时,马谡送至数十里外,进言“攻心为上,攻城为下”,诸葛亮采纳其策,赦免孟获以服南方,“终亮之世,南方不敢复反”。

这段经历让诸葛亮对马谡的谋略深信不疑。

但刘备不这么看。

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刘备病笃于永安宫,临终前对诸葛亮说了一句话,被《三国志·马良传附马谡传》原原本本记了下来:“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诸葛亮听了,却“犹谓不然”,仍然任命马谡为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

五年后,他把街亭交给了马谡。

马谡到街亭后做了什么,史书写得很清楚。

他“舍水上山”,放弃了在当道筑城扎营的部署,把军队拉上了南山。

副将王平反复劝谏,马谡不听。

《三国志·王平传》记载:“谡舍水上山,举措烦扰,平连规谏谡,谡不能用”。

张郃到后,断绝了蜀军的水源,然后发起攻击,“大破之”,蜀军“众尽星散”。

街亭一失,诸葛亮在陇右的攻势立刻失去了支撑点。

“亮拔西县千余家,还于汉中”——他把西县的一千多户百姓迁走,退回了汉中。

第一次北伐宣告失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马谡没有当场被俘。

他跑了。

《三国志·向朗传》记:“朗素与马谡善,谡逃亡,朗知情不举”。

向朗是丞相长史,随军出征,因为知道马谡逃跑却不举报,被诸葛亮“恨之,免官还成都”。

马谡最终被抓住,下狱。

接下来的事情,才是这篇文章要追问的核心:当马谡被关进汉中大营的囚室、等待军法处置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能够救他?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蒋琬。

蒋琬当时是丞相府的长史,零陵湘乡人,早年刘备曾因他醉酒误事要治罪,是诸葛亮出面求情才保下来,称其“社稷之器,非百里之才”。

诸葛亮南征时,蒋琬“留统后事”;北伐时,他负责后方事务。

马谡下狱后,蒋琬从成都赶到汉中,对诸葛亮说了一番话。

《三国志·马谡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记载了这番话:“昔楚杀得臣,然后文公喜可知也。

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

蒋琬引了两个典故。

楚杀得臣,指的是春秋时楚国令尹成得臣(子玉)在城濮之战败给晋文公后,被楚成王赐死,晋文公闻讯大喜。

蒋琬的意思是:蜀汉杀了马谡,曹魏会像当年晋文公一样高兴。

后半句更直接:“天下未定而戮智计之士”——天下还没平定,就杀一个有智谋的人,太可惜了。

这是蒋琬的态度:马谡该死,但不该这时候死。

蜀汉缺人才,杀一个少一个。

蒋琬的话有没有道理?

从蜀汉的实际情况看,有。

巴蜀之地人口基数本就有限,刘备入蜀时带来的人才主要来自冀州、荆州和山东,死一个就少一个,本地根本补不上来。

到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距离刘备去世已经五年,蜀汉的人才经历了几轮凋零。

庞统死了,法正死了,马良死了——马良死于夷陵之战。

能跟诸葛亮“自昼达夜”讨论军事的人,数来数去,就剩下一个马谡。

但诸葛亮没有采纳。

蒋琬之外,还有一个人为马谡说过话。

他叫李邈,广汉郪县人,当时是诸葛亮的参军。

《华阳国志》卷十记载,李邈对诸葛亮说:“秦赦孟明,用伯西戎;楚诛子玉,二世不竟。”

这个典故比蒋琬的更尖锐:秦穆公赦免了战败的孟明视,后来孟明视帮助秦国称霸西戎;楚成王杀了子玉,结果楚国两代都没能振作。

李邈的潜台词很明白:杀了马谡,后果可能比不杀更严重。

诸葛亮的反应是“失亮意”,把李邈“还蜀”——遣送回成都,等于赶出了北伐前线。

还有一个人的名字不应该被忽略:向朗。

他没有为马谡“求情”,但他是唯一在行动上试图帮马谡的人。

他明知马谡逃亡而不举报,被免官。

向朗是刘备的亲信之臣,曾代理巴西太守,刘备称帝后任步兵校尉兼丞相长史,在蜀汉政权中地位不低。

他用沉默和隐瞒,表达了对马谡的同情。

代价是丢官。

那么赵云呢?

魏延呢?

王平呢?

王平是街亭之战中唯一没有违令的人。

他“连规谏谡”,反复劝,马谡不听。

兵败之后,王平率所部千余人“鸣鼓自持”,张郃怀疑有伏兵,没有追击,王平才得以收拢散兵撤回。

战后,王平被诸葛亮提拔为参军,统五部兼当营事,后来又升为讨寇将军、封亭侯。

他是街亭之败的“赢家”。

王平没有为马谡求情的记载。

这不难理解:他是副将,劝了主将不听,主将败了,他靠自己的处置保住了部分兵力,还被提拔了。

他开口求情,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赵云当时在哪里?

他率疑军出箕谷,被曹真击败,但“敛众固守,不至大败”。

战后,赵云被贬为镇军将军,但他也“自请贬职”。

赵云回汉中时,马谡的案子已经在审了。

有一种说法是诸葛亮“一直拖到赵云回来才开始”审马谡,似乎在等赵云开口。

但这种说法在正史中找不到出处,属于后人的推测。

从赵云的角度看,他自己在箕谷打了败仗,虽然没有大损失,但毕竟也是败军之将,开口保一个同样战败的人,分量不够。

而且赵云的性格向来谨慎持重,不会在军法问题上随意置喙。

魏延呢?

《三国志·魏延传》记载:“延每随亮出,辄欲请兵万人,与亮异道会于潼关,如韩信故事,亮制而不许”。

魏延和诸葛亮在战略上有分歧,他一直想分兵走子午谷奇袭长安,诸葛亮不许。

街亭之战中,诸葛亮安排了魏延和高翔在马谡侧翼接应,但马谡败得太快,接应没来得及发挥作用。

魏延没有为马谡求情,原因不难推测:论者本来都认为先锋该是魏延的,诸葛亮“违众拔谡”,把机会给了马谡,结果马谡搞砸了。

魏延对马谡的态度,大概谈不上同情。

但是,所有这些人——蒋琬、李邈、向朗、赵云、魏延、王平——他们是不是“能救马谡的人”?

蒋琬的求情被拒绝了。

李邈的话让诸葛亮“失意”,然后被赶回成都。

向朗用自己的仕途做了无声的抗议,失败了。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地位在诸葛亮之下。

蒋琬是长史,李邈是参军,向朗是长史——诸葛亮是丞相,是北伐的最高统帅,是刘备托孤的辅政大臣,“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

这些人说话,诸葛亮可以听,也可以不听。

他们开口求情,诸葛亮拒绝,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那么谁开口,诸葛亮可能不得不听?

标题给出了一个答案:后主刘禅。

刘禅是皇帝。

诸葛亮是臣子——无论他的权力有多大,名义上他是“行丞相事”的辅政者。

刘禅如果下诏赦免马谡,诸葛亮在程序上必须面对一个两难:是违抗君命,还是遵旨放人?

以诸葛亮一贯标榜的“忠贞”、以他处理李严问题时展现的对程序合法性的重视,他很难公开对抗皇帝的命令。

但是,刘禅不会下这个诏。

原因就在刘备的遗言里。

“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君其察之。”

这句话是刘备当着诸葛亮的面说的,而这句话在蜀汉政权的高层中流传甚广。

刘禅在永安宫侍疾时是否亲耳听到,史书没有记载,但刘备的遗言在蜀汉群臣中并非秘密,《三国志》明确记载了它,裴松之也反复引用,说明它在蜀汉的政治话语中是一个公开的、有分量的判断。

刘备说马谡“言过其实”,诸葛亮用了五年时间证明刘备看错了——南征时马谡献“攻心”之策,诸葛亮采纳后南方安定;北伐前马谡“每引见谈论,自昼达夜”,深受器重。

然后街亭一败,把诸葛亮五年的证明全部推翻了。

刘备说“不可大用”,诸葛亮偏偏“大用”了,结果正如刘备所料。

这个局面让刘禅陷入一个政治上的死结。

如果他下诏赦免马谡,等于在告诉蜀汉群臣:先帝看错了,丞相也看错了,而我这个皇帝选择维护丞相的面子。

但如果他下诏赦免马谡,另一个问题随之而来:街亭之败的责任谁来承担?

诸葛亮上疏自贬时说的是“咎皆在臣授任无方”,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马谡被赦免,那就等于承认“授任无方”的惩罚是多余的,诸葛亮自贬三级的政治表演就失去了意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刘禅的选择是不开口。

《三国志·后主传》中,从建兴六年春到秋,没有任何关于刘禅干预马谡案件的记载。

后主在成都,诸葛亮在汉中,中间隔着秦岭。

驿马传递文书需要时间。

马谡从下狱到被处决,中间有多少天,史书没有记载。

但马谡在狱中写了一封信给诸葛亮,这封信被裴松之注引《襄阳记》保存了下来:

“明公视谡犹子,谡视明公犹父,愿深惟殛鲧兴禹之义,使平生之交不亏于此,谡虽死无恨于黄壤也。”

“殛鲧兴禹”是《尚书》中的典故:舜帝杀鲧,却起用鲧的儿子禹来治水。

马谡引用这个典故,是在请求诸葛亮:杀我可以,但请照顾我的儿子。

这封信让诸葛亮“为之垂涕”,《襄阳记》说“于时十万之众为之垂涕”。

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在囚室里写下自己最后的请求,不是求活,而是求诸葛亮照顾自己的孩子。

诸葛亮“待其遗孤如同己出”。

刘禅没有开口。

他不能开口。

先帝的遗言像一个符咒贴在马谡的身上,谁揭下这个符咒,谁就要承担“违背先帝”的政治风险。

刘禅是刘备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诸葛亮听了刘备的遗言而没有采纳,结果是街亭之败;如果刘禅再替马谡说话,那就等于刘备的遗言被自己的儿子否定了。

马谡最终被处决。

《三国志·诸葛亮传》的写法只有四个字:“戮谡以谢众”。

《三国志·马谡传》的写法是“谡下狱物故”——下狱后死亡。

两种记载有差异,但结果一致:马谡死了。

同一年,诸葛亮上疏自贬三级,刘禅下诏将他降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

诸葛亮自贬的诏书里,刘禅把责任全部推给马谡:“街亭之役,咎由马谡”。

这句话写于马谡死后,后主的态度很明确:马谡的死,是这次失败的必要交代。

蒋琬的求情没有用,因为他是臣子。

李邈的劝谏没有用,因为他引的典故太尖锐,触及了诸葛亮最敏感的政治神经。

向朗的沉默没有用,因为他帮马谡逃跑,本身就是一种“罪”。

赵云没有开口,魏延不想开口,王平不会开口。

唯一可能开口的人是刘禅。

但他没有开口。

建兴六年秋,汉中的行刑场上,绳结在木桩上收紧。

马谡被绑了上去。

诸葛亮在营帐里,没有出现在刑场。

《襄阳记》说他“垂涕”,那是一种成年人在政治和私人感情之间的撕裂。

十万军士看着马谡死去,那封信在诸葛亮手里。

刘禅在成都的宫中,收到的是处决已经执行的消息。

刑场上的木桩后来被拔掉了,地上的血迹被黄土覆盖。

汉中大营的辕门照常开启,军士照常操练,诸葛亮继续处理北伐的军务。

建兴六年冬,他再次出兵散关,围陈仓,粮尽而还。

七年,攻武都、阴平,平二郡。

九年,复出祁山,射杀张郃。

十二年春,据武功五丈原,与司马懿对峙于渭南。

八月,病逝于军中,年五十四。

马谡的儿子在诸葛亮的照顾下长大,史书没有留下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