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琦的女儿翻着我家书柜里的旧照片,突然笑了。
“卢姨,你老公长得还挺帅的嘛。”
她手里拿的,是我丈夫去世前最后一张合照。相框被她捏在手心,边角都起了毛边。
我走过去,把相框拿回来,擦了擦上面沾着的饼干渣。
蔡琦在厨房里喊:“卢姐,梦瑶住主卧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
她又喊:“你这房子反正也空着,梦瑶住进来还能给你做伴。”
我看看那张被擦干净的合照,再看看客厅里摆着的、去年她送我的那床蚕丝被。
突然,我笑了。
“大姐,你女儿有出息了,我这房子正好要卖了给她凑学费。”
01
去年秋天,我去家政公司找保姆。
公司的小妹给我推荐了蔡琦,说她是农村来的,干活利索,人也老实。
我见她第一面,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门口不敢进来,脚上的布鞋沾着泥。
“卢姐,我会做饭,会打扫,你让我试试行不?”
她说话声音很轻,头微微低着,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诚恳。
我心一软,就留下了她。
刚开始那几个月,蔡琦确实没让我失望。
每天早早就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也合我胃口。
有时我加班回来晚,她还给我留着饭菜,用保鲜膜包好,放在灶台上。
我一直一个人住,丈夫肖德明走了五年,儿子肖鑫在外地读大学,一年才回来一两次。
有个保姆说说话,日子总算不那么冷清。
去年年底,蔡琦突然找我借钱。
她说老家房子塌了,母亲没地方住,急需三万块修房子。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蹲在厨房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卢姐,我知道不该开口,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这个人见不得别人哭,当场就把钱转给她了。
她写了张借条,按了手印,说今年夏天一定还。
我没当回事,心想她一个农村妇女,也不容易。
能帮就帮一把。
那段时间,我经常跟她聊天,知道她离婚好多年了,一个人拉扯女儿。
女儿蔡梦瑶在县城读高中,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上好大学。
“卢姐,我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指望梦瑶有出息。”蔡琦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
我心里酸酸的,安慰她:“梦瑶争气,你苦日子很快就到头了。”
她说:“卢姐你人真好,比我亲姐姐都好。”
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
没想到,这句话后来成了她女儿的通行证。
今年六月份,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蔡琦一大早就给我打电话。
“卢姐!卢姐!梦瑶考上省重点了!”
她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声音都哑了。
我替她高兴,专门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还订了个蛋糕。
那天晚上,蔡琦带着女儿来我家吃饭。
蔡梦瑶是个瘦瘦高高的女孩,扎着马尾辫,戴一副黑框眼镜。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我那间主卧上。
“妈,这房子好大啊。”
蔡琦笑着说:“卢姨家的房子能不好吗?三室两厅,南北通透。”
吃饭的时候,蔡梦瑶一直到处看,筷子都没怎么动。
蔡琦一个劲儿地夹菜给她,说她这段时间复习太累,瘦了不少。
“以后啊,就不用那么累了。”蔡琦摸着女儿的头发,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母女俩,心里也挺欣慰的。
可我没注意到,蔡琦的笑里,藏着别的东西。
吃过晚饭,我送她们到门口。
蔡琦突然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卢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说你说。
她搓着手,半天才开口:“梦瑶考上省重点了,学校就在咱们市里,离你家不远。”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我想着,让梦瑶住你这儿,省得她住校条件差。”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看你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梦瑶住进来还能给你做伴。”
我愣了一下,说:“这不太合适吧,梦瑶一个女孩子,住别人家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又不是外人。”蔡琦摆摆手。
“你一直把梦瑶当女儿看,她也把你当亲姨。”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只好说再考虑考虑。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心里清楚,蔡琦提的要求,已经越界了。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02
过了没几天,蔡琦又来了我家。
这回她没提住的事,只是干活的时候老往主卧那边看。
我煮了壶茶,叫她去阳台坐坐。
她坐下,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卢姐,那天我说的事,你想好了没?”她终于开口了。
我摇摇头:“琦姐,不是我不帮忙,那间主卧是我和德明的婚房。”
“他虽然走了,但那间房我一直留着,没动过。”
“这是念想。”
蔡琦放下茶杯,看着我:“卢姐,我能理解。”
“可你也得体谅体谅我。”
“梦瑶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我不想她住校,委屈了她。”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软下来了:“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让她受过什么苦。”
“现在好不容易有出头之日了,你说我能让她住六人间的宿舍吗?”
我沉默了。
她说得有道理,可我还是不愿意。
那间房里,有我和德明结婚时买的柜子,有他给我写的信,还有他临走前最后一张照片。
那些东西,都是我的命。
“琦姐,梦瑶住校也不是什么坏事,年轻人嘛,应该锻炼锻炼。”
蔡琦没接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喝茶。
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不舒服。
好像在说:我比你惨,你就该帮我。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这件事。
每次来干活,都会说几句。
“卢姐,你家这主卧采光真好,梦瑶肯定喜欢。”
“要是梦瑶住进来,每天都能晒到太阳,对身体好。”
“卢姐你看,那间房的柜子还能放不少东西,梦瑶的书也有地方放了。”
我一律装没听见。
可蔡琦不依不饶。
有一次,她直接把我拉到主卧门口,指着里面的床说:“卢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把自己的被子带来,给你换上新的。”
“梦瑶住进来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全收拾好。”
我当时有点生气了。
“琦姐,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那间房,我不打算让人住。”
蔡琦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那天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没过几天,蔡琦的女儿梦瑶来了我家。
说是蔡琦让她来送东西,是老家寄来的土特产。
梦瑶进门的时候,眼睛又是到处看。
然后她直接走到了主卧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卢姨,这就是你说的那间房啊?”
她站在门口,打量着里面的一切。
“哇,好大的床。”
她走进去,坐在床沿上,还弹了弹。
我当时站在客厅里,心里一阵不舒服。
“梦瑶,出来吧,那间房平时没人进去。”
她好像没听见,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上面的相框。
“卢姨,这是你老公吗?”
她看着照片里的肖德明,笑了笑。
“长得还挺帅的嘛。”
她的话,轻飘飘的,好像在看一件展览品。
我快步走过去,把相框从她手里拿回来,用袖子擦了擦。
上面沾了饼干渣和手汗。
“出去。”我的声音有点冷。
梦瑶愣了一下,然后撇撇嘴,走出了主卧。
“卢姨,你别生气嘛,我就是好奇。”
我没说话,把门关上,顺手锁了。
那天晚上,蔡琦给我打电话。
“卢姐,梦瑶说你不高兴了?”
我没隐瞒,说梦瑶不该随便进主卧,还动了德明的照片。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卢姐,梦瑶还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再说了,你那照片都放那么久了,让小孩看看也没啥。”
我气得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蔡琦的反应,根本不是道歉的态度。
她分明是在护着她的女儿。
而且,她那句话说得特别轻巧——好像我应该把那间房让出来一样。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德明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桂珍,这房子你留着,是你的退路。”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卖。”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可现在,不是我想卖,是有人要来抢。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妈,你说想卖房子?”
电话那头,肖鑫的声音很吃惊。
“出什么事了?”
我把这段时间的事讲了一遍。
肖鑫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做得对,那房子不能让人住。”
“咱爸留给你的,凭什么给她女儿住?”
“你把房子卖了,搬到姥姥那去。”
“卖房子的钱,就当给你养老。”
我挂了电话,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我打开手机,翻到房产中介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条消息。
“你好,我那套房子,帮我挂上去卖吧。”
发完消息,我看着窗外。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是在笑什么。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忍下去了。
03
中介第二天就带了人来看房。
我特意选在蔡琦不在的时候。
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周,穿灰色西装,提个公文包。
他进门之后,看了看户型,问了问价格,又用手机拍了些照片。
“卢姐,你这房子地段好,装修也不错,挂出去肯定能卖掉。”
“不过现在的市场行情,价格可能要低一些。”
我说没事,能卖就行。
送走中介之后,我站在客厅里,打量着这间住了十年的房子。
墙上有几道裂缝,是德明去世那年留下的,我一直没找人修。
阳台上的花盆,是德明种的君子兰,已经枯了。
沙发上的靠垫,还是他生前最喜欢的那个蓝色。
那天晚上,我翻出德明的日记,坐在主卧的床上,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他写的字,笔迹很轻,像用尽最后的力气。
“这房子,留给媳妇住,她最怕没地方去。”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就下来了。
德明走的时候,我才四十二岁。
他什么也没留下,就留了这一套房子。
他说,这是一辈子的交代,有了房子,我就安生了。
可现在,我不得不把它卖了。
不是因为我缺钱,是因为这里已经不干净了。
第二天,蔡琦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门口贴的售楼广告。
“卢姐,这怎么回事?”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要卖房?”
我说是,房子挂出去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高了八度。
“你不是说好了,给梦瑶住吗?”
“谁跟你说好了?”我看着她,“我从来没答应过。”
“你!”蔡琦的脸涨得通红。
“卢桂珍,你这个人怎么能这样!”
“我跟你做了这么久姐妹,你就这么对待我?”
我被她气笑了:“姐妹?你这么做,也配叫姐妹?”
她咬咬牙,没说下去。
转身去了厨房,摔得锅碗瓢盆响。
我懒得理她。
当天下午,我就开始收拾主卧里的东西。
我把德明的照片、信、日记,全部装进一个纸箱子里。
柜子里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
那床婚被,我用塑料袋包起来,塞进柜子深处。
收拾到一半,蔡琦突然出现在门口。
“卢姐,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回头:“有什么好谈的?”
“那房子,你真的要卖?”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我已经决定了。”
“那这三万块钱,你还要我还不?”
我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张借条。
“你要是坚持卖房,那这三万块,我就不还了。”
“反正你也不差这点钱。”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
这是那个当初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衫,低声下气求我留下的人吗?
“钱,是钱。”我看着她,“账,是账。”
蔡琦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硬气。
那天晚上,我接到肖鑫的电话。
“妈,中介跟我说,房子已经有人看上了,明天签约。”
“这么快?”我有点意外。
“地段好嘛,现在小年轻都喜欢。”
肖鑫又说:“妈,你要是不想搬,也可以不卖。”
“我长大了,能赚钱了,你不用怕。”
我听着儿子的话,喉头发紧。
“妈不怕。”我说,“妈就是想换个地方住。”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楼下的路灯,照着一棵老树。
树影摇摇晃晃,像是在跟我道别。
04
签约那天,蔡琦没来。
她女儿蔡梦瑶却来了。
上午九点多,门口传来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到蔡梦瑶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拉杆箱。
“卢姨,我妈说房子不卖了,让我搬过来住。”
她说着,就要往里面走。
“等等。”我拦住她,“谁跟你说的?”
“我妈啊,她说你同意了。”
蔡梦瑶看着我,一脸理所当然。
“你妈说错了。”我深吸一口气,“我没同意,房子也要卖了。”
蔡梦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不可能,我妈说了,那间主卧给我住。”
“你让我进去。”
“不行。”我挡在门口,声音很平静。
“梦瑶,这里不是你家,你也不能住。”
“凭什么?”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妈在你家干了一年多,你们家什么东西不是她收拾的?”
“现在我妈有点事求你帮忙,你甩手就不认人了?”
她的声音很大,楼道里都听见了。
隔壁的李阿姨探出头来看热闹。
“我不是不认人,是那间房,我谁也不让住。”我看着她。
“你妈当初来我家干活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是保姆,不是租客。”
蔡梦瑶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欺负我妈!”
她说着,拉着箱子就往里面冲。
我一把拦住她,用手挡在门口。
“梦瑶,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咬了咬嘴唇,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真没良心。”
“我妈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你就这么报答她?”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站了几秒钟,转身就跑,箱子都没顾上。
我关上门,心还在跳。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天的签约,我没去。
中介打电话过来,说买家临时反悔了,嫌价格贵。
我说那再等等,不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东西发呆。
墙上挂着的钟,滴滴答答地响。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蔡琦今天一整天都没来。
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发微信,也没回。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到了下午,邻居李阿姨来敲门。
“桂珍,你家的保姆,上午跑到楼下跟一帮老头老太太唠嗑。”
“我听着她好像在说你坏话。”
我心里一沉:“说我什么?”
“说你没良心,请了她干活,现在翻脸不认人。”
“还说那房子是你丈夫留给你的,她辛辛苦苦伺候你,到头来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人借。”
“我真服了。”李阿姨摇摇头,“这种人,你怎么能留她干了一年?”
我的血压一下子上来了。
我走到阳台往下看,楼下的小花园里,围着几个人。
蔡琦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茶杯,正说得起劲。
“你们说说,我给她干了几年,她连这点忙都不帮。”
“梦瑶考上了好大学,就指望住她家里好好学,她倒好,要把房子卖了。”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旁边的大妈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摇头。
我转身下楼,走到小花园门口。
“蔡琦。”我叫她。
她回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卢姐,你下来了?”
“说够了没有?”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冷。
“你要是觉得我欺负你,那现在就去派出所,让民警评评理。”
“看看是我不讲理,还是你贪得无厌。”
她的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人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
身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喊声:“卢桂珍,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回头。
05
第二天一早,中介来了电话。
说又有人看房了,是个年轻小夫妻,想下午来谈。
我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开门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蹲在楼道拐角。
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是蔡琦的女儿,蔡梦瑶。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满脸是泪。
“卢姨……”她看到我,声音都哑了。
“你怎么又来了?”我站在门口,没让路。
“卢姨,你让我住进去行不行?我就住三个月。”
“我实在不想住校,那宿舍太小了,厕所都是臭的。”
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
“我妈说了,只要我住进去,她还会来你这儿干活。”
你会继续干活?我笑了。
“你妈昨天还在楼下说我要遭报应呢。”
蔡梦瑶愣了一下,眼泪又流了下来。
“卢姨,我妈她……她那是一时冲动,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错了,上次我不该翻你的东西。”
“你让我住进去,我保证不乱动你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年轻,不懂事,可也不该这样。
“梦瑶,你听我说。”我蹲下来,看着她,“不是我不让你住,是那间房,对我来说,比命都重要。”
“我妈有什么好的?”
她突然抬起头:“那间房里,不就几件破衣服和一叠纸吗?”
“连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你们这些人,老是把那些旧东西当宝贝。”
我愣了一下。
心里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我没说话,站起身,关上了门。
站在门后,我的手在抖。
原来在她眼里,我和德明的十年婚姻,就是几件破衣服和一叠纸。
我对她的那点同情心,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下午,中介带小夫妻来看房。
那姑娘长得挺秀气,进屋就笑了:“阿姨,你这房子好亮堂。”
小伙子也满意,说了句:“姐,这位置不错,价格合适的话,我们今天就能定。”
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心里一时有些触动。
中介在旁边搓着手,等着我回应。
我正要点头,突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蔡琦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
“不许卖!”
她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卢桂珍,你听我说,这房子不能卖。”
“你要是敢卖,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说得很大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小夫妻被吓到了,站在一边面面相觑。
“你冷静点。”我看着她,“房子是我的,我想卖就卖。”
“你要是想闹,我现在就报警。”
“报警?”她笑了,笑得很疯。
“你报啊,你报啊!”
“反正我什么都没了,我女儿也没地方住,我也不想活了。”
她说着,突然冲着我跪了下来。
“卢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让梦瑶动你的东西,我不该在外面说你坏话。”
“求求你,别卖房,让她住进去好不好?”
“就住四年,四年之后,我保证她搬走。”
她跪在地上,拉着我的裤腿,哭得撕心裂肺。
中年小夫妻看着她,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那个……阿姨,你们家事,我们改天再来谈。”
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蔡琦。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够了没有?”我弯下腰,看着她。
“你知道你今天让我在谁面前丢了人?”
她不说话。
“那对小夫妻,是来看房子的客人,你把他们赶走了。”
“你让我怎么卖房?”
“你知不知道,说好了的买卖,因为你,黄了?”
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泪:“那就不卖了,让梦瑶住进去。”
“梦瑶考上大学不容易,你就当行行好。”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在去年夏天,我还当是姐妹。
可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行。”我说,“既然你要闹,那咱们就换个地方说理。”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06
警察来得很快,两分钟就到了。
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着跪在地上的蔡琦,又看看我。
“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蔡琦怎么来我家干活,到怎么借钱,到怎么逼我让主卧给她女儿住,再到今天怎么来搅黄我的买卖。
男警官听完,皱起了眉头。
“这位大姐,这房子是人家卢女士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想卖就卖,跟你商量是情分,不商量是本分。”
“你这么闹,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蔡琦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你们都在帮她,你们都不帮我。”
“她让我女儿没地方住,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我就这么一个盼头啊……”
“行了行了,起来说话。”女警官上前扶她,“你要是有困难,可以去居委会求助,来人家家里闹算什么?”
“人家的房子,为什么要给你女儿住?”
蔡琦站起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走,跟我们去做笔录。”男警官说着,就要带她走。
“等等。”我叫住他们。
“卢女士,有什么事吗?”
“她的东西还在我家,我让她带走。”
我转身回屋,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蔡琦平时用的钥匙、围裙、还有她留在阳台上的拖鞋。
我把袋子递给她。
“这是你的东西,你拿好。”
蔡琦看着那个袋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女警官冲我点点头:“卢女士,这事你处理得挺冷静的,这种人,就该这样。”
我说谢谢,然后关上门。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德明的照片和信,我都收拾好了,放进了箱子里。
床上的被褥,也被我叠好,放在了柜子顶上。
整个房间,就像一个空壳子。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了。
中介的电话打了过来。
“卢姐,那对小夫妻说,他们不买了。”
“被这么一闹,谁还敢买啊。”
我叹了口气:“没事,再等等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到了晚上,儿子肖鑫打来电话。
我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妈,你这样处理是对的。”
“她要闹,就让警察管她,你别怕。”
“要不,我回来陪你住几天?”
“不用,你好好上学。”我说,“妈没事。”
“妈,你那个房子,要不先别卖了。”
“等我毕业工作了,我就接你过来住。”
我听着儿子的话,心里暖暖的,鼻头却酸酸的。
“好,妈等着。”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看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下,那棵老树还在。
风一吹,树叶哗哗响。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发件人是蔡梦瑶。
“卢姨,对不起,我妈做的事,我替她道歉。”
我看着那条消息,半天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房子的事,你放心,我不再想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百感交集。
最终,我只打了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07
过了一周,房子还是没卖掉。
中介说,那对小夫妻回去后,把当天的事跟亲戚讲了,亲戚觉得晦气,劝他们不要买。
我心里是气的,但想想也认了。
这种事,谁遇上谁倒霉。
好在我不等着用钱,慢慢卖也行。
可蔡琦母女,还是阴魂不散。
这天下午,我下楼买菜,远远就看到楼下小花园围了一堆人。
走近一看,心凉了半截。
蔡琦坐在石凳上,面前摆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旁边有几个人围着看。
她看到我走过来,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这位就是卢桂珍,那套房子就是她家的。”
“我就是给她干活的保姆,辛辛苦苦干了快两年,到头来,她翻脸不认人。”
“我女儿考上大学,没地方住,想借她一间房,她都不肯。”
她说得很动情,旁边的大爷大妈们纷纷看向我。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过分了,保姆干这么久,帮个忙都不行?”
“就是说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可不是嘛,现在的人,有钱了心就硬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菜篮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家别听她胡说。”我走过去,看着蔡琦。
“蔡琦,你知道什么叫做‘以怨报德’吗?”
我打开手机,找到她之前写的那张借条的图片,放大给大家看。
“去年她老家塌房,我借了她三万块,一分利息都没要,都是人道主义。”
“现在,她不但不还钱,还要把我住的地方占了,这就是我好心好意的下场。”
手机屏幕上,借条清清楚楚。
“她自己不还钱,还到处说我坏话,这就是你们嘴里的人口里的人心?”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这钱,你不会赖账。”
“现在呢?”
她低下了头,嘴巴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有个人带头说了句:“那这就不对了,借了钱不还,还到处咬好人。”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叹口气:“现在的人啊,真是不能心生软意,你帮了她,她反倒得了红眼病,把你当成冤大头。”
“可不是嘛,你越帮,她越来劲。”
蔡琦的脸一下子白了,站起来想走。
“蔡琦,你站住。”我叫住她。
“那三万块,下个月三十号之前,你必须还给我。”
“否则,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她转过头,瞪着我:“你这是要逼死我。”
“我没逼谁。”我说,“是你自己种的因。”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转身小碎步跑了。
人群散了。
我拎着菜篮子,慢吞吞走回家。
进了门,靠在墙边,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为了蔡琦,是为了自己。
为了那十年,为了那间空荡荡的主卧,为了德明留给我的那行字。
我一个人哭了很久。
哭完了,擦干眼泪,站起来,打开冰箱,做饭。
日子还要过。
08
又过了一周。
房子还是没卖掉,但我开始收拾东西了。
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德明的照片、信、书,还有那床婚被。
那些带不走的,比如沙发、电视、柜子,我拍了照片挂到二手网站上。
能卖就卖,不能卖就送人。
肖鑫说要回来帮我搬家,我没让。
“你好好上学,妈一个人忙得过来,你不用来回折腾。”
说完,我又开始收拾。
主卧里的东西,被我一件一件清理干净。
衣柜里有几件德明年轻时候的衣服,都旧了,洗得发白。
我拿起来闻了闻,好像还能闻到他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我把它们叠好,放进行李袋里。
抽屉里有他写给我的纸条,是十年前的事了。
“桂珍,我去上课了,饭在锅里,热一热再吃。”
“桂珍,今天回来得晚,不用等我吃晚饭。”
“桂珍,生日快乐,等我回来,给你买蛋糕。”
那些字条,我一直留着,舍不得扔。
现在,我一张一张地收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
然后锁上,放进行李箱。
那天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遇到了蔡梦瑶。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我,犹豫了一下。
“卢姨。”
我从嗓子眼嗯了一声。
“卢姨,这水果,给你吃的。”她把袋子递过来。
我没接:“不用,你自己留着吃吧。”
她站在那,手举着,整个人定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手,低着头。
“卢姨,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我不该动你家的东西,也不该说那些话。”
“我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
她说着,眼眶慢慢红了。
“卢姨,谢谢你这两年的照顾,我妈欠你的钱,我会让她还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酸。
“梦瑶,你是个好女孩,但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你妈这么做,不是在帮你,是在害你。”
她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可我没有办法。”
“我没有爸爸,我妈又那样,我只能靠自己。”
“卢姨,以后我会好好读书,一定不给你丢人。”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行,你去吧。”
“到了学校,好好学。”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恨,也不是原谅,就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09
搬家的前一天,我接到了蔡琦的电话。
“卢姐,我明天把钱送来。”
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沙哑。
“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知道我不该那样,可我也是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三万块钱,不是我花的。”蔡琦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哭腔。
“是我前夫拿走了。”
“梦瑶不是我亲生的,是前夫跟他前妻生的孩子。”
“他骗我说梦瑶是他亲外甥女,让我养着,还说会给我补偿。”
“哪知道,他把钱都拿去赌了,一分都没给我留。”
“我没办法,只能给他兜着,怕梦瑶知道了会难过。”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嗡的。
“那你还说,她是你的女儿?”
“梦瑶不知道。”蔡琦的声音更低了。
“她一直把我当亲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我知道我不对,可我真的没办法。”
“我要是不供她读书,前夫就不给我老家的房子,我就没地方去了。”
我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卢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钱,我明天一定还你。”
“我把老家的牛卖了,凑够了三万。”
“欠你的,我认了。”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我想起蔡琦第一次来我家时的样子,穿着蓝布衫,脚上是布鞋。
我想起她说“卢姐你人真好”时的表情。
我想起去年冬天,她蹲在厨房地上,哭着求我借钱的样子。
在那些画面背后,还有另一张脸——一个被我当成保姆、当成姐妹的、满身疲惫的中年女人。
我叹了口气。
不是原谅,只是理解。
人生在世,谁没点说不出口的事。
10
第二天一早,蔡琦来了。
她穿着那件蓝布衫,脚上换了双新布鞋。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卢姐,这是三万块,你数数。”
我没数,接过去放在桌上。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那张借条。
“这张借条,你拿着,我不欠你的了。”
我看着那张纸,没接。
“琦姐,你坐。”我指了指沙发。
她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前夫,现在在哪?”
她摇摇头:“不知道,我跟他离婚后就没再联系过。”
“梦瑶,你准备告诉她真相吗?”
她低下头:“不告诉,让她好好读书,不想让她想太多。”
“卢姐,这事我憋了六七年,没跟任何人说过。”
“要不是你逼我,我也不会说。”
我点点头。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种地,攒钱,等梦瑶毕业了,我再告诉她。”
“你信她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信梦瑶会孝顺你吗?”
她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她是我的孩子,我认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痛。
“琦姐,你走吧。”我说,“这些钱,我不收。”
“为什么?”她瞪大了眼睛。
“因为你也有你的苦。”
“这钱,你拿回去,还给梦瑶交学费。”
“以后,咱们两清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
“卢姐……对不起。”
“行了,走吧。”
她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我。
“卢姐,那房子,你真的要卖?”
“嗯,已经有人看中了,下个月交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
墙上的裂缝,墙上的君子兰花盆,墙上的钟还在滴滴答答。
那些都属于过去。
第二天一早,搬家公司的车来了。
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看着那座老房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到了母亲家,朱玉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她拉着我的手,“房子卖了,也省心。”
我点了点头。
肖鑫打来电话:“妈,你到了?”
“到了。”我说。
“那房子,卖了多少钱?”
“能买下城里一套小两居了。”
“挺好的。”肖鑫说,“妈,等我毕业了,我就回来找工作,咱们买个小房子,住一起。”
我笑了。
那是我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真诚地笑。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母亲家的阳台上。
从那里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山上一片青绿。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凉爽。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上面只有一行字。
“卢姨,我到了,学校挺好的,谢谢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回。
关掉手机,把手机放在桌边。
然后,站起身,回到房间里。
房间里铺着我带来的一床被子,那是那床婚被。
那床被子上,还有德明留下的味道。
很淡,像冬天的阳光。
我钻进被子,闭上眼睛。
梦里,德明站在阳台的君子兰旁边,冲我笑。
他说:“桂珍,你做得对。”
然后,翻了个身,让窗外的月光照在床沿上。
不冷,也不暖。
就像这个跟我道别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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