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物影像入手:三星堆埋藏坑是否存在“夏早历史记忆”的另一种解释?
作者:翁卫和
三星堆研究有一个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
我们究竟应该先用考古年代框架解释器物,还是也应该反过来,让器物所呈现的人物、制度与历史叙事参与年代讨论?
如果把三星堆出土的大量人像、面具、神坛和人物组合放在一起观察,会发现一个很特殊的现象:这些形象并非千篇一律,而是在冠式、眼形、耳形、面部结构、身体姿态以及所持礼器等方面表现出明显差别。
在翁卫和的研究框架中,这些差异并非简单的艺术变化,而可能对应不同的历史人物或祖先谱系。
图中尝试建立的,就是这样一条人物序列:
帝喾 → 帝尧 → 帝舜 → 鲧 → 禹 → 启 → 太康 → 仲康 → 相。
这使我们有必要提出一个可检验的假说:
如果三星堆部分人物影像确实能够与帝喾、尧、舜、鲧、禹以及夏启、太康、仲康、相等古史人物形成稳定、连续并且具有排他性的特征对应,那么三星堆坑内遗存所保存的历史信息,就可能包含一套从五帝晚期进入早夏王朝的祖先叙事。
但这里必须进一步区分三个不同的“年代”。
一、人物原型年代、器物制作年代与最终埋藏年代,不一定相同
这是讨论这一假说最重要的一步。
目前三星堆年代研究已经取得了相当明确的新成果。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与北京大学联合研究公布的碳十四结果显示,3、4、6、8号坑的埋藏年代有95.4%的概率处于公元前1201年至公元前1012年;同时,1、2、3、4、7、8号坑之间存在跨坑拼对器物,由此支持多个坑在相近时期埋藏。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参与测年的研究者已经明确指出:
碳十四所测定的主要是埋藏坑形成、埋藏行为发生的时间,并不等于坑内青铜器本身的制造年代。
这一点非常关键。
因此,如果要提出“夏早假说”,更严谨的方式不是简单说:
“碳十四测错了,所以三星堆就是夏早。”
而应该把问题拆开:
历史人物原型形成于什么时候?
人物图像传统形成于什么时候?
器物铸造于什么时候?
这些器物又是什么时候被集中毁坏、搬运和埋藏的?
这四个时间未必重合。
二、真正值得研究的,是三星堆为什么出现如此庞大的人物世界
三星堆最引人注目的,并不只是青铜技术。
而是——人。
大立人、纵目面具、戴冠头像、金面罩头像、跪坐人像、顶尊人像、神坛人物……
这些遗存共同构成了一个规模巨大的“人物图像系统”。
如果只是把它们笼统解释成“神”“巫”“祭司”,很多人物之间极为明显的差异实际上没有得到解释。
为什么有的人物眼部被特别强化?
为什么有的人物冠式完全不同?
为什么有的突出耳部?
为什么某些人物拥有远高于普通人像的体量和礼仪等级?
为什么不同人物又与不同的礼器、神坛、动物以及祖源性图像组合在一起?
翁卫和研究提出的办法,是尝试把这些形象重新放回古史人物谱系中比较。
于是便出现了图中这条值得检验的线索:
帝喾—尧—舜—鲧—禹—启—太康—仲康—相。
如果这些对应只是两三件器物之间的偶然相似,证据当然远远不够。
但如果未来能够进一步证明:
人物特征 + 礼器等级 + 图像组合 + 文献人物特征 + 王位世系
能够形成连续对应,那么问题的性质就发生变化了。
它将不再只是“某一件面具像不像某个古帝”的主观判断,而可能成为一个可以建立数据库、进行交叉验证的人物谱系假说。
三、由此产生一个新的问题:坑中保存的会不会是一部“王朝人物史”?
按照这一思路,三星堆坑中埋藏的可能不只是孤立的宗教器物。
它们有可能保存着一个更早时代的祖先—王权—宗庙叙事系统。
帝喾属于祖源;
尧、舜进入古帝王统序;
鲧、禹连接治水与王权转换;
启则进入夏王朝世袭王权;
太康、仲康、相继续构成夏代早期王统。
如果三星堆人物体系最终能够证明存在这样的连续关系,那么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自然出现:
为什么一批被认为埋藏于商代晚期的器物,却可能集中表现更早的尧、舜、禹以及早夏王统记忆?
这里至少存在三种需要分别验证的可能性:
第一,是人物对应本身不能成立;
第二,是商代晚期的三星堆人仍然保存和祭祀更早的祖先与王朝记忆;
第三,是坑内部分器物具有比最终埋藏行为更早的制作、传承或者历史原型。
这三种可能性不能预先排除任何一种,而应该通过考古材料继续检验。
四、“三星堆夏早假说”真正需要证明什么?
因此,我认为下一阶段不宜仅仅停留在“像帝尧”“像帝舜”“像夏启”的视觉判断。
需要建立一套可以被别人重复验证的方法。
例如,对每件人物遗存至少记录:
坑号—器号—出土层位—人物类型—冠式—眼形—耳形—口形—发式—姿态—手势—所持器物—伴出礼器—组合关系—文献人物特征—对应理由—反证条件。
然后再进行“盲配”。
也就是说,先隐藏“尧、舜、禹、启”等人物名称,只依据器物特征进行分类;完成分类以后,再与《尚书》《史记》《山海经》《国语》《竹书纪年》等传世文献中的人物特征和世系进行比较。
如果最后仍然能够出现稳定的:
尧—舜—鲧—禹—启—太康—仲康—相
连续结构,那么这一假说的学术分量才会真正提高。
结语:先提出问题,再让证据决定答案
因此,我提出:
三星堆埋藏坑值得增加一个“夏早历史记忆假说”进行检验。
这里的关键,不是立即把目前的商代晚期埋藏年代改成夏早。现有碳十四研究对坑的最终埋藏行为已经提供了重要约束。
真正值得进一步研究的是:
坑的埋藏年代,是否等于全部器物的制作年代?
器物制作年代,是否又等于人物原型的历史年代?
如果三星堆人物影像真的能够建立起从帝喾、尧、舜、鲧、禹一直到启、太康、仲康、相的连续人物谱系,那么我们面对的就可能不仅仅是一批奇特的青铜人像。
它们或许保存着一个比最终埋藏行为更加古老的历史记忆。
所以,“三星堆是否包含夏早王朝叙事”,不应该仅靠一幅图来证明,也不宜因为现有埋藏年代而直接排除。
最有价值的下一步,是把这个判断从“看起来像”升级成一个可以被考古学检验、可以被证伪,也可以被不断补强的研究假说。
这也许正是重新认识三星堆人物世界的一条新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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