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香港,粟燕萍、唐如山与沈醉在分别三十多年后重逢。见面尚未开始,粟燕萍却先提醒丈夫:“他可能扇我耳光,你不要回手。”这句话,既有对沈醉旧日性情的畏惧,也藏着一段婚姻破裂后多年未曾真正了结的心结。
当时的沈醉,已经不是军统时期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行动人员。可是,对粟燕萍而言,眼前这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仍与记忆中的身份紧紧相连。她知道丈夫唐如山没有参与过那些旧事,更担心双方一旦言语冲突,场面难以收拾。
沈醉早年进入军统,起点并不算高,却因办事果断、头脑灵活,得到戴笠注意。他执行的第一次刺杀任务,是奉命处置军统叛徒胡继业。沈醉后来回忆,自己起初并不愿意动手,甚至提出将对方开除即可,但戴笠坚持要求他亲自执行。
这一关迈过去,沈醉的人生便发生了变化。抗战时期,他曾参与打击汉奸,也负责过秘密抓捕和审讯;但在政治斗争中,一些进步人士同样成为他的目标。军统内部称他能干,许多人却因他的手段而痛恨他。功劳与罪责,从很早开始便纠缠在一起。
戴笠去世后,沈醉失去了重要依靠。1946年3月,戴笠因飞机失事身亡,毛人凤逐渐掌握局面,对沈醉多有猜忌。沈醉随后调往云南,担任军统云南站站长等职。1949年12月,卢汉在昆明起义,沈醉曾在起义通电上签字,之后却仍被作为战犯收押。
粟燕萍与沈醉的相识,发生在抗战年代。1938年,粟燕萍进入中央军校第七分校学习,后来参加临澧特务训练班,沈醉正是那里的教官。一次游泳时,粟燕萍误入深水,沈醉将她救起。那时的两人,恐怕都没有想到,这次偶然会改变彼此半生。
有一次,粟燕萍家中父亲病重,她急着赶回长沙。沈醉正好要去长沙探母,便让她搭乘自己的车同行。后来长沙遭遇文夕大火,粟燕萍孤身前往临澧寻找沈醉,甚至换上士兵服装。沈醉骑马途中,她替他捡起马鞭,两人抬头相认,场面颇为突然。
军统当时有不得随意结婚的规定。沈醉以两人早有婚约为由,取得戴笠默许,和粟燕萍成婚。婚后,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一年,育有五女一子。1949年局势急转时,沈醉将粟燕萍和孩子送往香港,自己留在云南处理局面。
12月,粟燕萍收到沈醉电报,得知他已经参加起义,以为一家人很快能够团聚。可她等来的不是丈夫,而是沈醉被关押的消息。那时粟燕萍三十岁左右,独自抚养多个孩子,生活压力极大。她判断沈醉身负旧案,恐怕很难重获自由,1951年改嫁唐如山。
唐如山原为国民党军队副团长,到了香港后与粟燕萍经营养鸡场。两人生活逐渐稳定,却始终没有完全摆脱对沈醉的担忧。沈醉在战犯管理所里,也一直惦记粟燕萍。1957年冬天,他见到小雪,想到粟燕萍的小名“雪雪”,在日记中写下盼雪的文字。
1960年11月28日,沈醉获特赦。恢复自由后,他急于联系粟燕萍,希望她回到自己身边。粟燕萍没有立刻回应,后来才托人写信说明已经再婚。双方原本约定在广州见面,粟燕萍却因害怕而没有赴约。这份退缩,与其说是无情,不如说是多年恐惧留下的本能反应。
此后的沈醉,逐渐接受了人生已经改变的事实。1965年,他与杜雪洁结婚,晚年主要在北京生活。杜雪洁知道他的过去,也承受过身份带来的压力,两人相互扶持二十多年。与此同时,沈醉的女儿沈美娟仍与香港方面保持联系,母女之间的牵挂,促成了那次迟来的见面。
1981年重逢时,沈醉没有发怒,更没有责问粟燕萍。他握住她的手,说自己没有尽到丈夫责任,感谢她和唐如山把孩子抚养成人。粟燕萍提出以后做朋友,沈醉却说:“我们不交朋友,两家合为一家吧。”转身又对唐如山说:“你叫我三哥。”
临别前,沈醉握着唐如山的手,请他继续照顾粟燕萍。一个曾经身处军统核心的人,晚年对旧日家庭的处理,已经不再是争夺和报复。1980年,他的起义将领身份得到确认;1981年,这场迟到的会面,也给分隔数十年的两家人留下了新的相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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