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西安清凉山,一处建设工地。
推土机刚推开一层浮土,底下就露出了青砖的痕迹。
施工方赶紧停工上报。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的人到场一看,不是一座墓,是一片墓,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从2018年9月到2020年4月,考古队在这里整整挖了19个月。600多座古代墓葬,从各个朝代一直压到明清。
可这600多座里,最有看头的,是那55座明清墓,它们保存得相当完好,其中一座,还带着一位清代五品官员的身份标识,被完整地端到了你面前。
今天我就带你走进清凉山的考古现场,看看这55座明清墓葬里,挖出了什么让学者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小东西”。
清凉山这处墓地,时间跨度很大。从汉代到明清,各朝各代的墓葬层层叠压,像一个被埋在地下的“历史千层饼”。
最上面那一层,就是这55座明清墓。它们没有被盗过,没有被破坏过,墓室的结构、随葬品的摆放位置,全部保持着下葬时的状态。
55座明清墓,全是竖穴墓道单室墓。
结构很简单:一条竖着挖下去的墓道,连着一个单间的墓室。部分墓室门口有封门砖,砖一砌,里面就成了一个密封的空间。
这55座里,单人墓31座,双人墓15座,三人合葬墓1座,四人合葬墓1座,还有7座因为被早期墓葬打破,葬式已经看不清了。
单人墓和双人墓是主流,合葬墓数量少,但在当时也算常见。
关键是这批墓葬的形制保存得相当完整,填补了陕西地区清代墓葬研究的一项空白。
55座墓里,最引人注目的是编号M345的那座。
它不是最大的,也不是随葬品最多的。但它出的一套东西,让考古队员在清理的时候放慢了呼吸。
17件随葬品:青花带罩防风瓷灯、青花瓷熏炉、顶戴、灯盏、瓷罐……一件件从墓室里取出来,完好无损。
那件顶戴,是铜和水晶组合的。底座是镂花铜座,中间嵌一颗圆形水晶珠,珠顶是个“寿”字形的帽饰,底部呈花瓣状。清代的帽子分朝冠和吉服冠,M345出土的这件,是吉服冠顶。
清代对顶戴的品级要求极其严格,一品红宝石、二品珊瑚、三品蓝宝石、四品青金石、五品水晶、六品砗磲、七品素金、八品阴文镂花金、九品阳文镂花金。
水晶珠一出现,墓主身份就被锁定在了五品。
五品官,在京城不算大,在地方上已经是不小的官了。知县是七品,知府是从四品。
一个五品官,放到今天大概相当于副厅级或正处级,在清代已经进入了中高级官员的行列。
可你再看随葬品的总数量17件。不多,甚至有点寒酸。没有金银器、没有华丽的首饰、没有成组的陶俑。就几件青花瓷和一个水晶顶戴,低调得不像一个五品官。
这背后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位官员一生清廉,死后薄葬;要么这只是一座迁葬墓,原来的随葬品已经散失了。
所有随葬品里,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件青花带罩防风瓷灯。
它的造型很精巧:分底座和灯罩两部分,底座上有子母扣,灯罩可以稳稳地扣在上面。底座直腹,近底处微微内收,矮圈足,整体线条利落干净。瓷质细腻,釉面光滑润泽,还用了镂空的装饰技法。
这件灯的形制,考古学者一看就知道——它带有乾隆晚期到嘉庆时期的明显特征。比清早期更精致,比清晚期更考究,正是景德镇窑口最成熟时期的作品。
你想象一下:一个清代五品官,坐在书房里,案头点着这样一盏带罩的防风瓷灯。灯罩挡住了风,灯芯在瓷座里安静地燃烧。他批公文、读邸报、写家书,甚至可能就在这盏灯下,写完了自己最后一份奏折。
这盏灯随着他一起埋进了土里。170多年后,又被考古队员轻轻端了出来。灯座上的釉色还亮着,像刚出窑一样。
清凉山这批墓的学术价值,不在某一两件“国宝级”器物上,而在于它系统地填补了一个空白。
陕西地区的汉唐墓葬,发掘得够多、研究得够透。可到了明清,尤其是清代关中地区的平民墓葬和低级官员墓葬,之前的考古资料其实相当薄弱。
这55座墓,虽然规模都不大,但胜在数量多、保存好、类型全。单人、双人、三人、四人合葬,各种葬式都有。加上墓室结构清晰、随葬品组合完整,给研究关中地区清代葬制、葬俗、身份等级标识,提供了一套相当扎实的新材料。
M345那座五品墓,只是其中最亮的一个点。剩下的54座,每一座都是拼图的一小块。把它们拼在一起,你就能看到清代关中地区一个中层社会的完整剖面——他们怎么死、怎么葬、怎么在墓里延续生前的身份和尊严。
西安清凉山这一铲子,挖出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帝王大墓,也没有轰动全国的金银财宝。
可它挖出了170多年前,一个五品官员书案前的那盏灯。灯灭了,人没了,墓也填了。可灯罩上的镂空花纹,至今还清晰地留在你眼前。
那座墓的墓主,史书上没有留下姓名。可那颗水晶顶戴、那盏青花防风灯,替他守住了一个五品官最后的体面。
每座墓都是一本没打开的书。清凉山这55本,我们刚刚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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