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4日,凌晨1点40分,北京。
一个人就这样睡过去了。
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嘴里最后留下四个字——"我很舒服"。
这个人活了93岁,演了一辈子戏,演过皇帝,演过神仙,演过市井小民,演过运筹帷幄的商场老手。
但最后这一幕,他把自己演成了全场最安静的那个人。
他叫游本昌。
消息是在早上炸开的。
中国国家话剧院发了一纸讣告,措辞正式,字数不多,但每个字都重。
各家媒体标题几乎一致——"济公"走了。
全网瞬间被这三个字淹没。
很多人是哭着看完这条新闻的。
不是因为他们认识游本昌这个人,而是因为他们认识"济公"那个角色。
那个破帽子、破袈裟、摇着扇子走街串巷的疯癫和尚,在很多人的记忆里,是童年的一部分,是周末下午跟着爷爷奶奶守在电视机前的一部分,是某种你说不清楚但一听见那首歌就眼眶发酸的东西。
女儿游思涵接受媒体采访,声音平静,话不多。
她说,父亲走得非常安详,没有任何疼痛,也没有任何遗憾。
前几天刚过了生日,说自己觉得很幸福。
最后一句话,就是那句"我很舒服"。
然后,就睡过去了。
生老病死不可逆,走得踏实和舒服才是人生大事。
游思涵说,月底会在八宝山举行告别仪式,请大家届时送他最后一程。
这句话一出,很多人才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走了。
不是剧情,不是角色,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活了93年的老人,就这样离开了。
但在这条新闻刷屏的背后,有一件事几乎没人注意到——
他离世的8天前,刚刚过完了93岁生日。
那次生日,据身边人描述,他状态还不错,脸上带着笑,说话也有力气。
没有人预料到,这竟然是最后一次。
生命有时候就是这样,不给你太多准备,不给你太多告别。
门,就这么关上了。
关上之前,他留下了一个让几代人记住的角色,一段长达七十年的舞台生涯,和一句话: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要读懂游本昌这个人,你得先从他最默默无闻的那段日子说起。
1933年9月16日,他出生在江苏泰县。
父亲是银行小职员,家里不富裕,但离夫子庙不远。
从小他就喜欢往夫子庙跑,看老艺人表演白局、相声、魔术,看得入迷,挪不动脚。
少年时期户籍登记姓名为叶游本昌,后改回游本昌。
1952年,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也就是后来的上海戏剧学院。
1956年,毕业,进入中央实验话剧院——现在的中国国家话剧院。
坐着火车进北京的时候,他28岁,满脑子都是梦想。
国家级的话剧院,国家级的舞台,他以为自己终于要站在聚光灯下了。
然后,现实就给了他一耳光。
接下来的将近三十年,他演了79个角色。
这79个角色里面,有77个是龙套。
是的,77个龙套。
有些角色根本没有台词,就是站在那儿,当个背景板,填个人头。
他的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本院演员。
这种落差,换别人早就崩了。
但游本昌没有。
他给自己想了个说法——"佐料演员"。
他说,好的演员是鱼头海参,是大菜。
自己就是葱姜蒜,是佐料。
但没有佐料,这菜也不行。
这话说起来轻巧,但背后是30年的忍劲儿。
有一个细节,后来被很多人反复提起。
他曾经为了《大雷雨》里一个没有台词的农奴角色,把奥斯特洛夫斯基的19个译本全找来读了一遍。
一个没台词的农奴。
十九个译本。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没有任何逻辑上的必要性。
但游本昌就是这么干的。
不是表演,不是给谁看,就是他自己认为,要演就得演透,演透了才踏实。
话剧院的舞台上,他参演了《桃花扇》《一仆二主》《阿Q正传》等一批经典剧目。
那些年他干的事情很杂,但有一条线始终没断——认真。
不管是什么角色,哪怕再小,他都当成大事来干。
这条线,后来救了他。
1983年,游本昌做了一件在当时颇为罕见的事——他推出了新中国第一台个人哑剧专场。
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全靠表情,全靠那双眼睛。
同年的央视春晚,他带着哑剧节目《淋浴》上了台。
那个节目播出去,很多人都愣住了。
原来哑剧还能这样演,原来不说话也能把一件事讲得这么清楚,这么好笑,这么打动人。
就是这个春晚节目,让导演张戈记住了他。
机会就从这里开始转。
1984年,游本昌接到邀请,出演一部新的电视剧,角色是个和尚。
一个疯疯癫癫、行走江湖、专门管人间不平事的和尚。
这个角色有一个名字:济公。
起初导演对他还是不太有把握。
游本昌喜剧表演的经验不算多,这种又疯又癫还得让人信服的角色,拿捏起来不容易。
游本昌想了很久,想到了小时候在夫子庙听苏州评话的经历。
那些说书先生的腔调,那种说着说着就入戏了的神态,那种亦真亦假、半梦半醒的劲儿。
他把这个劲儿搬进了济公这个角色里。
1985年,《济公》播出。
游本昌,52岁,第一次演主角。
那是他的第80个角色。
电视机前,全国观众看见了一个破帽子、破袈裟、步履踉跄却目光如炬的和尚。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哪里有不平哪有我……"这首主题曲跟着信号覆盖了大江南北。
爆了。
彻底爆了。
1986年,游本昌凭借济公一角,获得第4届中国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奖。
那时候没有流量,没有炒作,没有热搜,能火就是一个字:真。
从77个龙套到一个让全国人记住的名字,游本昌用了将近三十年。
三十年熬出来的,不只是名气,是底。
后来他说过一句话,很多人记得住——
"年轻时候积累,机会都是自己创造的,莫问大小。只要努力,总能改善自己,总能进步。"
这话他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他自己用三十年兑现出来的。
济公之后,游本昌的名字在一代观众心里扎了根。
1994年,他成立了北京本昌艺术传播中心,自掏腰包制作了二十集电视系列剧《济公游记》,身兼导演、主演、出品人三职。
那时候的他,不只是个演员,更是个想把事情做成的人。
但时光流转,市场变了,观众变了,流量时代来了,很多老艺术家就在这个转弯口被甩出去了。
游本昌也慢慢淡出了大众视野。
但他没有消失。
他一直在干活。
发起戏剧教育公益项目,在全国多地农村播撒梦想的种子。
他曾说,搞戏剧教育不是为了培养专业人才,是帮助人们更好地生活。
这话说得很轻,但干起来很重。
然后,2020年,命运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那一年,游本昌87岁。
生日那天,他收到了一个电话,或者一封邀请,内容只有一件事——王家卫,要他出演一部新剧,叫《繁花》。
游本昌接了。
这个决定,外人看来有点冒险。
快90岁的老人,要在一个以精致著称、要求严苛的导演手下拍戏,还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传统电视剧制作方式的项目。
单机位拍摄——这是王家卫的标志。
所谓单机位,就是同一场戏,演员要反复表演很多遍,从不同角度来,一遍一遍地拍。
这和话剧舞台不同,和普通电视剧的多机位拍摄更不同。
游本昌后来自己说,刚开始那段时间,"痛苦至极,尴尬至极"。
一个快90岁的老演员,在片场连机位都跟不上,不知道摄影机在哪儿,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看。
但他没有认输。
收工,回房间,对着手机,反复练。
第二天,过关。
就这么简单,也就这么不简单。
三年,游本昌跟着剧组把《繁花》拍完了。
2023年底,《繁花》播出。
他饰演的角色叫"爷叔"——一个阅历深厚、城府极深、藏在上海弄堂里的老派商人。
那种眼神,那种停顿,那种说话之前先沉默一下的节奏,把"爷叔"演成了整部剧里最让人回味的存在。
观众再次记起了游本昌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情怀,是因为他在屏幕上就是好看。
就是让你忍不住盯着他看,想知道他下一步要说什么,下一秒要做什么。
胡歌后来说,游老在生活中、在工作中,一直在帮助年轻人。
他对自己要求特别高,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他都做给你看了——以身作则。
《繁花》爆了之后,各种荣誉接踵而来。
2023年,《剧耀东方·2023电视剧品质盛典》,游本昌获得"品质剧匠"称号。
领奖台上,他幽默地说,他这个"80后"终于进入"90后"的行列了,因为他今年90岁了。
这个梗,把现场逗乐了。
2024年,CMG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游本昌获得"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
他手里捧着奖杯,说了一句——"我好幸福!"
然后他把这个荣誉当镜子,说要勉励自己活到老、学到老、改到老、干到老、乐到老。
鼓励后辈:"要耐住性子,要有坚持性,我们一起努力向前!"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91岁了。
但还有一件事,比所有荣誉都更能说明这个人是谁。
2026年5月,第31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公布入围名单。
《繁花》多个角色入围,但"爷叔"的名字不在其中。
有媒体去追问。
剧方工作人员给出了答案——
是游本昌主动联系剧组,提出不参与本次白玉兰奖的评奖申报。
原因只有一句话:"要把申报的机会让出来给到年轻人,让更多年轻人能被观众和行业看到。"
一个已经获奖无数、名满天下的老人,主动把机会让出去。
不是姿态,不是表演,就是他认为应该这么做。
1956年游本昌和妻子杨慧华结婚,1991年杨慧华被确诊癌症。
他推掉所有片约,全职在家照顾了她整整4年,每天熬中药、做营养餐,直到妻子康复。
后来他说过一句很动容的话:“戏可以再演,妻子只有一个。”
网络流传‘抗癌 35 年’说法,该数字来自网友推算,并非官方确切表述。
游本昌这辈子有一件事,很多人到最后才知道。
他想入党,想了很多年。
不是近几年的事,是跟着他走了几十年的心愿。
那个时候,种子就种下去了。
但他没有急着申请。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不够"。
这三个字,放在一个演了七十年戏、拿奖拿到手软的老艺术家身上,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这就是游本昌的逻辑。
他不觉得自己够格,就不去申请,不管外界怎么评价他。
2024年初,游本昌91岁,郑重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申请书递上去之后,他等了一年多。
2025 年 5 月,游本昌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2026 年 5 月 26 日按期转为正式中共党员。
他后来说,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有一种踏实感。
不是骄傲,不是激动,是踏实。
他说:"这一生中,我多次萌生入党心愿,但始终藏在心里,觉得不够,还差得很远。
如今,我终于成为这个光荣集体的一员。
尽管已年逾九旬,我仍坚持终身学习、终身进步,在思想和行动上永不懈怠。"
说这话的人,92岁。
在这之后,游本昌没有停下来。
2025年,他还在写字,还在题词,还在参与戏剧教育公益活动。
据报道,他还宣布参与了一部济公题材微短剧的拍摄,担任艺术指导。
他当时说:"我不但可以参演,而且还可以以数字人的方式,还原年轻时候的济公。"
这句话,有点像告别,又不像。
像是一个人在说:我还在,我还能干。
但命运不是他能控制的事。
2025年年初,游本昌突发急症,被紧急送医抢救。
情况一度十分危险。
在《济公》播出40周年主创见面活动上,他自己说,年初的时候,"差不多死了一次了,结果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但身体垮了。
慢阻肺,肺功能越来越差,稍微走几步就喘。
常年需要专人照料,不能离人。
这一年多,他的女儿游思涵几乎寸步不离,儿子游智超常年定居国外,主要生活在美国。
女儿一边照顾父亲,一边处理他所有的对外事务——媒体采访、活动对接、公益基金的运营,大大小小,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游思涵本人是职业编剧,是表演老师,有自己的事业路要走。
但她选择把大部分时间留给家里。
这是一个女儿的选择,没有人要求她,她自己做的。
2026年9月16日,游本昌过了93岁生日。
家里人说,那天他状态还好,脸上有笑,说自己觉得幸福。
8天后,9月24日凌晨1点40分,他离开了。
就是那么平静,那么突然,又那么圆满。
最后一句话,"我很舒服",是他给这一生的最后一个注脚。
消息传出来之后,各界悼念接踵而至。
中国戏剧家协会分党组书记陈涌泉说:"游本昌留给我们的,不只是一系列经典舞台与荧屏形象,更有老艺术家对党忠诚的坚定信仰、崇德尚艺的崇高戏德、扎根人民的创作立场、不计得失的奉献精神。"
"人生如登山。奋斗者永不满足,奋斗永无止境。"
这句话,搭着他93年的人生来看,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从一个在话剧院演了近三十年龙套的无名演员,演到了"活济公",演到了《繁花》里那个让人回味无穷的"爷叔"。
他用七十年,亲手证明了那句话——
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这句话是他的信条,是他的活法,也是他留给所有后来者最硬的东西。
写到最后,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说一说。
游本昌的女儿游思涵,在父亲离开之后,对外发了几个字——"感谢大家惦记,不便一一回复,月底在八宝山告别。"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但就是这几个字,让人觉得,这个家庭的体面和克制,跟游本昌这个人本身,很像。
不张扬,不表演,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游本昌演了一辈子戏,但他活得最好的那一面,从来不是在镜头里。
是在他用七十年证明"没有小角色"的那些默默无闻的日子里。
是在他92岁才递交入党申请,说自己"还不够"的那份自省里。
是在他91岁还在手机上练机位,第二天就过关的那股韧劲儿里。
是在他最后那句"我很舒服"里。
那四个字,是一个人给自己一生最好的评价。
舒服,说明没有遗憾。
没有遗憾,说明干净。
游本昌,1933年9月16日生,2026年9月24日逝,享年93岁。
国家话剧院一级演员,中共党员,"活济公","爷叔",奋斗者。
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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