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一大早,我从南京飞埃里温,应邀拍摄亚美尼亚国家电视台改造工程纪录片,这个项目是中国政府捐建的。飞机在乌鲁木齐经停8小时。我曾援疆三年,对新疆很熟悉,出去逛了一圈,就早早回到候机厅,翻看景洲师兄的《文化佳园》,止不住拿出了电脑。
我想写袁道传伯伯和冯姨,可是一直没抽出时间,另外还有点不太敢写。因为我们从小就跟大人一样,叫他们“袁主任”和“冯老师”,这主要是大家对袁伯伯的尊重,还有冯姨是我们小学老师的缘故。
袁伯伯看起来很严肃,其实人特和善,见到我们就会笑,可就是他笑,我依然觉得他很严肃。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运中只有两位领导,一位校长,一位主任。校长换了好多任,主任一直都是袁伯伯,直到他调到运师当校长为止。
袁伯伯应该是运中最忙的人,每年寒暑假老师学生都放假了,他依然在忙。夏天晚上乘风凉,我们总盼他能早点回来,因为他是红房子叔叔阿姨里最会讲故事的人。月朗星稀,夜风轻拂,“智劫生辰纲”、“三打祝家庄”、“燕青智扑擎天柱”、“鲁智深拳打镇关西”……他的海州普通话特别有感染力,让我们听得如痴如醉。袁伯伯的故事对我影响至深,促使我有了爱看杂书的癖好。
红房子的孩子都在附小上学,每人在学校的表现,冯姨都会及时通告家长。特别是每学期考试后,父母总要事先向她查问我们的成绩。因为有了冯老师,我们在学习上不敢懈怠,在学校也守规矩,总体都算好学生。
在红房子,我家与袁伯伯家是隔壁邻居。他们家孩子多,有四姐弟,特别热闹。晓红姐热情大方,晓专哥细心爱做饭,晓明兄聪明神气,我与晓亮从小就是同学朋友,一直玩到现在。当年我外出在南通和南京两地上学,晓亮还从上海和青岛专门跑到我们学校找我玩,两人在宿舍床上挤着住了一个多星期。红房子的孩子都喜欢去袁家玩,我白天一有空就泡在他们家,袁伯伯和冯姨从没嫌我们烦过。后来我们都外出求学工作了,他们也搬到了运师,可是只要我回邳,还是喜欢朝他们家跑。
我小时候特别想养一只猫,我母亲爱干净坚决反对。后来我偷偷弄了一只猫回家,我母亲很生气,坚决不让我养。我实在没办法,就送给了晓亮,袁伯伯和冯姨接纳了小猫,让我内心充满感激。我每天都会去他们家看小猫。后来小猫长大了,有一天出走再没回来,我和晓亮遍寻不见,都心痛地哭了,为此难受了许久。如今,我收养了两只残疾猫,还喂养着小区30多只流浪猫,给它们看病、绝育、搭窝。每次我外出回来,它们都欢喜雀跃。猫比人简单。
袁伯伯是我见过最正直儒雅的长辈之一。恩师刘企华老师的回忆写得特别传神。当年运中文艺汇演,袁伯伯都要代表老师们上台表演个节目。我母亲也喜欢文艺,所以有时候就会与袁伯伯合唱一曲,受到师生们热烈欢迎。袁伯伯在运中做领导,总有人找他办点事情,当时的人也不会送什么钱和物,就是提些水果和点心表示感谢,袁伯伯一概严词拒绝。这些事现在想起来依旧动容。
我做过十年调查记者。当年的舆论监督氛围很好,因为我的调查采访,有7位县处级以上干部受到处理,有两次还是省委主要领导批示的。每年的省纪检监察会议前,都会拍一部反腐倡廉警示片。有一次我到某看守所采访,听到有人喊“于记者”,回头一看,小铁窗里一人招手,是半年前刚采访的某市局领导。他问我要香烟,我当时还抽烟,就赶紧掏给了他,跟着我们的小警察假装没看见。这位局长送过我一副眼镜,回来后就丢进抽屉再没戴了。有一位W姓的县长,为人热情好客,我多次采访过他,彼此关系不错。最后一次采访他是在某监狱,当时警察把他带进来,呵令他蹲在墙角里,弄得我很尴尬。我对警察说,你要是这样的话,我就没法采访了。警察出去后,我请他坐在椅子上,让摄像给了支烟。我不能再喊他W县长了,就喊他老W。我问,怎么会这样呢?他感叹,都是老婆女儿爱虚荣,背着他收钱高消费。我又问,您真一点不知道吗?他看了我一眼,抽着烟沉默了。
我商调回邳后,受风气影响,有段时间也想当官。父亲瞅着我说,就你这散漫作风,不讲原则,又好朋友,要是有点权力,肯定会出事,既然喜欢拍电视,就好好干这一行吧。前几日在家与夫人闲扯,我问她,如果当初真成了个小干部,现在会不会出事?就是我不收钱,你能不收吗?夫人不知如何作答,最终彼此相视而笑。俗话说“知子莫若父”,正是父亲当年的敲打,让我至今平安,拿着退休金,继续拍电视,做喜欢的事情。
袁伯伯去世的消息是胖冬弟(常永山叔叔和胡桂玉阿姨的儿子)来电告诉我的。我当天就请假赶到了徐州。冯姨对来吊唁的人介绍,这是我的学生。我说,还是运中红房子的孩子。追悼会上,袁伯伯安卧在鲜花丛中,穿一身米色西服,覆盖着红色党旗,依旧那样安详儒雅。冯姨说,人都会这样,就像割韭菜,割到我们这一茬了。我的泪水就止不住流了下来。追悼会后,胖冬弟开车送我去高铁站,两人一路都心绪难平。因为职业的缘故,我见过太多的贪婪和丑陋,正是还有像袁伯伯和赵忠秀阿姨这样的党员,让我在年过六旬的当下,依旧还相信崇高。
亚美尼亚的秋色很美,邻国伊朗还在跟美国较劲。俄乌战争和霍尔姆斯海峡封锁,给工程材料运输带来了巨大困难。这几天一直在忙,一篇小文拖拖拉拉没写完。今天是中秋,与建设者喝酒赏月,他们有同志12年没回去过中秋和春节了。记得2016年的中秋,我在珠峰大本营拍摄《你所不知道的中国》,夫人在南京上班,女儿在美国求学。十年后的今天,我在亚美尼亚拍片,女儿在土耳其出差,夫人在上海喂猫。“月圆之夜人不归,花香之地无和平”,面对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个世界变得愈加复杂纷乱。
后天就要回国了。今夜,埃里温的月亮也很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