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江州白龙庙外,晁盖、宋江、戴宗和一群梁山好汉刚从险境中脱身。众人本是去劫法场救人,最后却被一名手持双斧的黑汉带着冲杀,直到退到江边,才发现前方无路。
这场戏看起来惊心动魄,真正值得琢磨的,却不是谁杀得多,而是谁掌握了叙事的主动权。晁盖是梁山首领,也是这次行动的组织者,可江州百姓记住的是李逵,宋江感念的是众人,连梁山内部也没有因此更加服膺晁盖。
问题,正出在“救人”与“领军”并不是一回事。
宋江被捕,起因是浔阳楼题写反诗。黄文炳抓住字句大做文章,蔡九知府又急于向蔡京邀功,宋江很快从一个犯事小吏,变成了即将处斩的重犯。戴宗设法送信,吴用伪造书信,结果假信被识破,戴宗也被押入死牢。
这时,晁盖得到消息,立即决定下山救援。这个决定不能说不讲义气。宋江与晁盖有旧,晁盖也清楚,一旦宋江被杀,梁山便失去一位极有号召力的人物。
可惜,讲义气的决断,并不等于周密的部署。
书中交代,黄孔目以国家忌日、中元节等理由,将宋江和戴宗的行刑日期推迟了五日。五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梁山打探法场位置、摸清守军布置、安排接应路线。
偏偏这些关键环节,几乎都没有落实。
晁盖把人马分成四路,分别从东南西北接近江州。表面看阵势不小,实际上各路之间缺少明确联络,也没有设定谁负责接近刑台,谁负责斩杀刽子手,谁负责抢夺兵器,更没有清楚安排撤退方向。
劫法场最要紧的,不是冲进去,而是让目标在行刑之前脱离控制。刽子手一旦举刀,留给营救者的时间极短。可梁山众人到了法场外围,迟迟没有抢占关键位置,等到宋江即将受刑,场面才突然失控。
有意思的是,晁盖并非完全没有判断力。此前商议伪造书信时,他能想到印章、笔迹和送信路线等细节,说明他知道计划不能只看大面。然而到了真正行动时,他的长处被急躁压住了,既没有坚持统一指挥,也没有把临场变化纳入预案。
李逵的出现,正好把这个问题暴露出来。
黑旋风突然杀出,抡起双斧直奔刽子手,冲在最前面,声势远胜其余众人。法场本来已经混乱,李逵这一通猛打,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晁盖没有及时重新整队,只能让人背起宋江和戴宗,跟着李逵撤走。
“只顾跟着那黑大汉走。”
这句话很短,却很能说明问题。一个首领若只能追随突发行动,而不能把突发行动纳入自己的部署,手下人自然会把功劳归给制造变化的人,而不是归给原先发令的人。
更麻烦的是,李逵只管往人多处杀,根本没有撤退计划。众人跟着他走了数里,前方忽然出现大江,旱路被截断,官军随时可能追来。花荣当场质问,既然没有船,也没有接应,究竟如何迎敌、如何脱身。
晁盖只能叫苦。
这不是说晁盖没有救宋江的诚意,而是说明他更像一名敢于冲锋的豪强,却不是能够稳定掌控复杂局面的统帅。生辰纲一事如此,江州劫法场仍然如此。他往往能够在危急关头拍板,却不擅长把拍板后的每个环节安排妥当。
真正替梁山化解水路困局的,是熟悉江州水面的阮小七。张顺也在关键时刻接应众人,帮助他们脱离险地。换句话说,晁盖发动了行动,却没有独自完成救援;梁山方面的功劳,本来就被李逵、阮小七、张顺等人分走。
随后宋江又提出攻打无为军,除掉黄文炳。那一战打得痛快,宋江由被救之人迅速变成了新的行动核心。花荣等人愿意听宋江调遣,众好汉的情绪也明显围绕宋江聚拢,晁盖在其中越来越像一个参与者,而不是主导者。
这便是晁盖名望不升反降的根本原因:他付出了最大的风险,却没有形成清晰的功劳形象;他拥有梁山首领的名分,却没有在关键时刻表现出与名分相称的组织能力。江湖传播从来不只看谁出发,也看谁在最危险的一刻解决了问题。
李逵救下宋江,名声由此传开;宋江借无为军一战树立威信;张顺凭水路接应显示本领。晁盖却被夹在这些耀眼人物之间,既没有成为法场上最醒目的那个人,也没有成为撤退时最可靠的那个人。
所以,江州劫法场既是晁盖重情重义的证明,也是他领导短板的集中暴露。救宋江让他保住了梁山内部的情分,却没有让众人更加依赖他的判断。对于一个山寨首领而言,这种结果,比一次行动成败更值得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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