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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孟克
编辑|黄耀萱
审核| 朱依林
编者按
孟加拉国达卡大学,是该国最重要的政治舞台之一。最近,笔者正在此处交流学习。这是一所特别的大学,它没有围墙——校门与街区融为一体,很难说从哪里开始,才真正进入了这所大学。但“围墙”只是消失了,政治并没有。2024年“七月起义”之后,达卡大学看起来正在经历一场“去政治化”,但政治并没有离开校园,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重新进入了学生的日常生活。南亚研究通讯特转载此文,供各位读者参考。
图源:“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
一、没有画像的“政治中心”
达卡大学给人的第一印象其实很生活化。校园没有特别清楚的边界,和周围城市连在一起。笔者每天坐人力车(rickshaw)去学校时,沿途先经过卖水果蔬菜的街区,接着是宠物店街区、奖杯和广告牌的街区,最后到了达卡大学旁边的花市。很难说从哪里开始才真正进入了大学。笔者还去过一些较新建的私立大学,进门要过闸机,楼宇和草坪维护得更漂亮。
这反而更凸显了达卡大学的不同,它看起来更旧、更乱,也更像城市公共空间本身。达卡大学食堂里卖的主要是高性价比的大盘米饭:点一个鸡蛋,会给一颗鸡蛋外加一大盘浇咖喱汤的米饭;点一块Tandoori烤鸡,也不过是在这盘米饭旁边多一小块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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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人意外的是,这所以校园政治著称的大学,日常看起来反而没有多少显性的党派政治元素。2026年8月5日,笔者与一名达卡大学学生在校园里漫步,当时正值2024年运动纪念活动,学校里却没有多少人。许多人说,因为这一天是公共假日,不少学生已经回家或者出去玩了。政治人物的画像已经大量消失——除了被丑化的前总理谢赫·哈西娜,长犄角的哈西娜几乎出现在每一个门廊上,也往往和印度元素一起出现。
校园里很少看到孟加拉民族主义党(BNP)领导人的形象,更少看到伊斯兰大会党(BJI)领导人的形象。附近的壁画更愿意把2024年“七月起义”描绘为一场学生和普通人的运动,包括大量学生对抗军警的画面。后来,笔者又去了达卡大学学生会(DUCSU)纪念馆。那里几乎就是一面孟加拉国学生政治的“烈士墙”,2024年“七月起义”占据了超过1/4的墙面。
二、一台全国性的精英筛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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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了解达卡大学,就越难把其只看成一所大学。
它首先是一台全国性的精英筛选机器。2025—2026学年,仅文科、法律和社会科学一个招生单元,2934个名额就吸引了超过10万人参加考试。一位毕业生告诉笔者,如今学生大量来自达卡以外,不少来自普通甚至贫穷的家庭;有学生说,自己1/10到1/5的朋友没有父母支持,需要打零工补贴家用。能考进这里,本身已意味着很强的学习能力和专注力。
这种筛选并未在入学后结束:孟加拉国现代职业职位高度依赖竞争性考试,达卡大学毕业生竞争力突出,政治学、公共管理等院系的校友名单里,政府秘书、部长、法官等反复出现,校友资料中总统、总理、首席大法官和大学校长也不鲜见;许多院长和校领导后来被任命为其他公立大学校长或国家教育机构领导,达卡大学因此成为孟加拉高等教育系统的职位分配枢纽之一。
这也解释了它为何受到远超普通大学的政治关注。这里聚集着一批经过激烈筛选的年轻人,其中一部分日后将进入官僚体系、商界、大学、司法系统和政党;教师也不断进入更大的教育和政策网络。与此同时,达卡大学反复出现在孟加拉国政治转折点上:从1952年语言运动、1960年代后期群众运动,到1971年独立战争,再到2024年“七月起义”。在这样的地方,学生政治很难只停留在学生内部。问题是,这种政治影响力究竟如何从几万名学生的日常生活里被生产出来?答案,要从宿舍说起。
三、宿舍:一张床位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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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笔者看来,达卡大学的“宿舍”(Hall)是理解学校政治的关键场所。
笔者后来陆续到访过达卡大学的几个宿舍。第一眼看过去,这些地方其实也没有多少政治感。许多宿舍的院子里花草收拾得很好,里面的学生现在住四人间,每个人有一个储物柜,空间还是相当拥挤。宿舍门口经常堆着鞋,房间、食堂、阅览室和楼下的小杂货摊挤在一起。学生可以买瓶装水、饼干和一些简单的日用品。
每个宿舍都有自己的食堂,有学生告诉我,很多住宿舍的人每天花在吃饭上的钱不到100塔卡。这些宿舍很像一个个自成体系的小社区。学生在这里睡觉、吃饭、读书,也在这里认识朋友、参加社团、处理学业任务以及各种日常。
事实上,达卡大学的宿舍并不是单纯的住宿场所。一名学生即使尚未获得床位,也会获得某一个宿舍的组织归属,这种宿舍身份会伴随其整个大学生涯,甚至出现在毕业证书上。每个宿舍都有一套相对完整的内部制度,行政上由舍监(Provost)领导,下设舍堂导师(House Tutor)、助理舍堂导师(Assistant House Tutor)等。宿舍还拥有自己的行政人员、保安、清洁工和维修人员。
例如,笔者调查过的“Zia Rahman”宿舍就有80余名编制人员,住宿约1200名师生。学生则通过选举组成宿舍学生会(Hall Union),负责组织辩论、讲座、阅览室、文学活动、戏剧、体育、宗教和社会服务等事务,舍监担任宿舍学生会主席,常务副主席由学生中选举产生。可以看出,宿舍从制度设计上就是一个把行政管理、学生自治和日常生活组装在一起的小型政治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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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和学生谈起2024年“七月起义”前后的变化时,一个反复出现的印象是,他们大体喜欢现在的生活。一个“Surja Sen”宿舍的学生告诉我,他过去住过八人间,现在是四个人;更重要的是,以前学生经常必须参加政治活动,现在可以自己决定去不去。另一个学生告诉我,现在许多学生很怕旧秩序会回来,他们更希望维持目前这种可以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的校园生活。
这些普通学生的反应,直接指向了2024年“七月起义”之前更加压迫性的宿舍旧秩序。此前,各执政党普遍依赖有黑帮色彩的附属学生组织控制宿舍。政党学生组织在各个宿舍的干部实际上能够决定谁可以住进宿舍、谁能够获得床位,也可以直接对学生使用暴力。
笔者在访谈中听到的描述要具体得多。普通学生可能八个人甚至二十个人挤在一个房间,一些学生干部却可以住有空调和冰箱的单间。已经毕业的学生干部也会继续占据宿舍,以便维持对学生的控制。学生组织干部的职位本身可以用钱购买,掌握职位以后,又可以花钱从校外招募私人打手,其中一些人也会被安排住进宿舍。
新生进入宿舍后,则可能先被安排进拥挤的“Gono Room”。一个“Jassim Uddin”宿舍的学生告诉笔者,他曾被安置进一个巨大的“Gono Room”,里面同时住着200多人,头顶甚至没有电风扇。笔者后来看到这个房间时,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间安静的公共阅读室。晚上还有所谓的“guest room”活动,学生要在那里接受训话和纪律约束。学生们告诉我,不服从的人可能遭到辱骂和棍棒殴打,也可能失去床位,甚至连行李都会被直接扔到楼下。
在这套旧秩序中,执政党学生组织的宿舍领导层几乎架空了正式的宿舍行政架构。舍监体系的实际权力被大幅压缩,真正决定床位、日常资源分配和惩罚的,往往是执政党学生组织在各个宿舍的干部网络。他们向宿舍食堂和店铺收取“保护费”,学生组织领导人的推荐甚至会影响毕业生未来获得政府职位。一些宿舍干部还会把受其控制的学生转化成廉价的“政治劳动力”。例如,当外面的政治人物需要集会、迎接或者展示支持者时,他们可以通过宿舍干部迅速组织起一批学生,再从这种动员能力中换取政治和金钱利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2024年“七月起义”的转折首先发生在宿舍里。7月16日至17日前后,普通学生开始把前政权附属学生干部赶出宿舍。17日,达卡大学19个宿舍中有17个已经被学生控制,不少宿舍的学生还要求舍监签署文件,宣布宿舍内禁止党派政治。可以看出,前人民联盟政权并不是在8月5日突然崩溃的,它最早的崩塌发生在达卡大学的宿舍里。
四、“不要宿舍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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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旧的宿舍秩序被“七月起义”摧毁以后,达卡大学宿舍政治最明显的变化,是“去政治化”逐渐成为普通学生共同接受的一条底线。学生们并不一定反对讨论政治,也不排斥DUCSU和宿舍学生会这样的学生自治机构,他们真正深恶痛绝的是政党组织重新进入宿舍,把床位、日常生活和政治参与重新绑在一起。
这就使现在作为执政党BNP学生组织的孟加拉民族学生党(JCD)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它当然拥有执政党的支持,但这种支持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宿舍内的组织能力。
笔者在访谈中听到的评价相当尖锐:JCD长期离开校园基层,组织方式仍是陈旧的“首领+追随者”模式,派系斗争激烈,很多干部仍然习惯于按照过去执政党学生组织的逻辑思考问题——建立正式宿舍委员会,再依靠政党和行政力量扩大控制。结果是,2025年8月,JCD宣布在18个宿舍建立新的委员会,当天夜里多个宿舍的学生就走上校园,高喊“不要宿舍政治”(Hall Politics No More)。学生提出的要求也很直接:除选举产生的宿舍学生会外,任何政党学生组织都不应在宿舍建立组织。到2026年9月,“不要回到宿舍政治”依然是任何学生组织都必须面对的政治约束。
JCD更深的困难还在于,它已经很难再用旧秩序下的办法弥补基层组织不足。2024年“七月起义”以前,执政党学生组织可以通过控制床位、教师和行政支持,再辅以暴力,把组织能力强行制造出来。
但今天如果JCD重新走这条路,它首先面对的就是一批已经亲手赶走过前执政党学生组织的学生。2025年JCD刚宣布成立宿舍委员会,普通学生几小时内就再次跨宿舍动员,本身已经说明这种潜在反应。对2026年已经执政的BNP而言,如果自己的学生组织试图重新制造一套类似旧时代的宿舍控制机器,并因此再次激起大规模学生反抗,政治上显然得不偿失。
因此,JCD既很难仅靠选举迅速弥补基层组织不足,也很难再公开使用强制手段建立组织优势。它还没有找到一种真正适应“去政治化”环境的组织形式。
作者简介:吴孟克,中国研究中心(孟加拉国)执行副主任、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本文转载自“澜湄国传”微信公众号2026年9月18日文章,原标题为《 达卡见闻(一):“革命”之后,谁在控制达卡大学的宿舍? 》 。
本期编辑:黄耀萱
本期审核:朱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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