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的谈话通知是周三下午来的。
林砚刚下夜班,还没走出急诊楼,手机响了。院纪委办公室打来的,让他下午三点到行政楼四楼谈话,带上身份证和执业证复印件。电话里的声音公事公办,没多一个字。
他回值班室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两道青,胡子没刮。他用手抹了抹下巴,算了。然后从柜子里翻出执业证,复印了两份,装进文件袋。
行政楼在院区最里面,平时他很少去。四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纪委办公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两下。
“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三把椅子。桌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眼镜,面前摆着一本记录本和一支录音笔。另一个年轻些,三十出头,坐在旁边,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林砚医生?”年长的开口,语气平和,“我姓何,纪委的。这位是小周。今天请你来,是就匿名举报信反映的几个问题,跟你核实一下情况。你不用紧张,如实说就行。”
林砚在桌子对面坐下。录音笔的红灯亮了。
“先说一下那台急诊手术。”何主任翻开记录本,“上个月十七号,凌晨,你接诊一名肠系膜缺血的患者,在没有家属签字、没有上级医师书面同意的情况下,自行决定开台手术。这个情况属实吗?”
“属实。”
“术前你请示了谁?”
“打电话给普外科二线值班的孙明德主任。他让我等家属、报总值班。”
“那你为什么没等?”
林砚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患者肠管已经不强化了,CT增强提示血运障碍。再等下去,坏死范围会扩大,救回来也可能短肠综合征。等不了。”
“陈知薇医生是你叫来的?”
“是。我打电话给她,她来上的麻醉。”
何主任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旁边的年轻人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第二件事。”何主任翻了一页,“举报信里提到你‘收受患者红包’。你有没有收过患者或家属的财物?”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林砚说,“上个月有个肠梗阻患者的家属塞过一个信封,我当场退回去了。当时在场的还有护士和住院医。”
“有没有证人?”
“有。护士小赵,住院医小吴。”
何主任又写了几笔。然后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林砚。那目光不凶,但很沉,像在掂量什么。
“林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何主任说,“你觉不觉得,这封举报信,是有人故意整你?”
林砚看着他,没急着开口。这个问题,他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了。
“我觉得是。”他说。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
何主任笑了一下,把记录本合上,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旁边的年轻人也停了打字,抬头看了何主任一眼。
“好,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何主任站起来,把记录本递给年轻人,然后走到林砚旁边,压低声音,“林医生,你回去正常上班。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林砚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何主任忽然又叫住他。
“小林。”
林砚回头。何主任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支录音笔,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那台手术,孙明德当天晚上给总值班打过电话。你知道吧?”
林砚愣住了。
“他打了。总值班说‘按流程走,没家属签字不能开’。”何主任顿了顿,“但孙明德没跟你说这个。”
林砚站在门口,手指捏着文件袋的边角,捏得很紧。
“他跟我说‘你自己想清楚’。”
何主任没接话。他把录音笔放进抽屉,转身去倒水,像是刚才那句话没说过一样。
林砚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外面起风了。梧桐叶被吹得满地跑,在路沿边打着旋。他站在台阶上,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脑子里转着何主任最后那句话。
孙明德给总值班打过电话。总值班说不能开。但孙明德转告他的时候,只说“你自己想清楚”。如果他当时照做了,那台手术就没做。如果没做,患者肠坏死,最后出事,责任算谁的?算他林砚“判断失误”,还是算“流程合规”?
他忽然想起周维安那句话——“技术是敲门砖,但光有砖,进不了门”。现在他慢慢咂摸出另一层意思了。在这个系统里,有时候“合规”比“正确”重要,“流程”比“结果”重要。你做对了,但你没按流程做,那对的就是错的。你做错了,但你按流程走了,那错的就是对的。
谁定的这个规矩?没人定。但所有人都照着走。
他往急诊楼走,路过住院部大厅的时候,看见小吴从药房出来,手里拎着一袋药。小吴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师兄。”小吴叫他,声音有点紧。
林砚看着他。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见谁都客客气气的。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有点躲,手不自觉地捏着药袋的提手。
“纪委找你谈话了?”林砚问。
小吴点头:“昨天找的。问那台手术的事,还问红包的事。”
“你怎么说的?”
“我照实说。”小吴抬起头,像是鼓了一下勇气,“我说那台手术你请示过孙主任,红包的事我亲眼看见你退了。其他的我不知道。”
林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复杂。也许小吴只是被叫去问话,也许他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你。”林砚说。
小吴摇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拎着药袋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砚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林砚说不清的东西。
傍晚,林砚收到陈知薇的微信:纪委那边有消息吗?
他回了三个字:没有。
然后他加了一句:孙明德给总值班打过电话。
陈知薇过了几分钟才回:所以他明明知道不能开,但让你自己扛?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里亮着灯,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是谁?
过了很久,大概有半个小时,对方回了一条:一个不想看你被当枪使的人。
林砚盯着这行字,没有再回。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纪委调查还在继续,通报还挂在OA上,全院都知道有个“被举报的林砚”。有人保他,有人踩他,而这两拨人里,没有一个是真正在意那台手术对还是错。
他在意。但他在意的东西,在这里好像不值钱。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纪委办公室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何主任问他“觉不觉得有人整你”的时候,那语气不像审问,倒像是在提醒。而最后那句“孙明德给总值班打过电话”,更是明摆着告诉他——你被人卖了,但卖你的人不是写举报信的那个。
林砚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笔,在急诊登记本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孙明德。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把那页纸撕下来,叠好,放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
明天还有手术,还有夜班。纪委的调查什么时候出结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结果是什么,他在这家医院的路,从被举报的那天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文中医疗情节仅为剧情需要,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文中人物、机构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何主任最后那句“孙明德给总值班打过电话”,你觉得是在帮林砚,还是在暗示别的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