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张单子,他拿着笔停在半空
他问我该在哪一栏写自己,我说随便写个家属吧,他的笔就停了。
我叫马素芬,四十六岁,甘肃天水人。在这个工地的食堂帮厨,一天两顿大锅饭,切菜、和面、刷几十个大铁盆,手上一年到头是面粉味儿。我们那边山多,地薄,一年打不下多少粮。不出来打工,家里连孩子的学费都凑不齐。我在这工地干了三年,早上四点半起,晚上八点收,一天站十来个钟头,腰上的膏药从来没断过。我出来这些年,攒下的钱都往家里寄,自己身上就留买膏药的一点,衣裳穿旧的。家里的电话我一般不敢打,怕听见孩子在那头问什么时候回去。
那天早上我正剁萝卜,肚子突然绞着疼,疼得我跪在案板跟前,手里的刀差点掉了。同屋的老乡给我灌热水,又跑去叫工头。工友七手八脚把我抬上三轮车,一路颠到医院。大夫按了按我的肚子,说胆囊里全是石头,得马上做手术,先交费再签字。我那时候疼得话都说不完整,只觉得一只手动不了。三轮车斗里垫着两张纸板,我躺在上头,看着天上的电线一根一根往后退过去。那阵子我瘦了十来斤,工友都看出来了,我自己倒不觉得。
单子递到老杨手里,他捏着那支笔,笔尖在"与患者关系"那一栏上停住了。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他。他说,我这算你什么人。我说,写家属吧。他写"家属"两个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一笔一划,比木工量尺寸还认真。护士拿着我的身份证核对,问,婚姻状况。我说,已婚。护士又问,那配偶姓名,有没有联系电话。他捏着笔的那只手一直在抖,纸角都让他捏出了褶子,握了半天没落下笔。
我报了老家那个人的名字和电话。病房里静了一瞬,连走廊上推车的轱辘声都听得见。老杨低着头,把那支笔慢慢搁在单子上,没看我。我知道,那一刻他才明白,我这个跟他一个锅里吃了三年饭的人,在六百公里外的老家,还有个丈夫。我报完那个电话,自己都觉得脸上烧得慌,像被谁当着人揭了一层皮下来。护士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低头写她的单子去了。
02 工地食堂的日子
工地上搭伙的人多,谁也不问谁的过去,问了都是疤。
我出来打工九年了。家里那口子早年在小砖厂干,胳膊让机器带了一下,废了半条,重活干不了,常年吃止疼药,在家守着那几亩地。儿子今年十四,在镇上念初中,跟着他奶奶过。我不出来,家里就没进项;出来了,一年也就见孩子一回,赶上火车票难买,回不去就又是一年。他吃药的钱、孩子念书的钱,一个月下来,我这工资刚发到手里就没了。我一年往家里寄两回钱,一回是开学,一回是过年。
三年前到这个工地,南方的一个大楼盘。食堂就我跟一个老乡,一天要做二百来号人的饭,米饭一蒸两大屉,菜是两荤两素,锅铲抡下来,胳膊都抬不动。老杨是木工班的,河南人,四十多岁,媳妇早些年跟人跑了,剩下他一个,钱都往老家他爹那儿寄。他是那种闷人,干活不说话,脸黑得像糊了一层水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头敲敲碗,就算跟人打过招呼了。工地上的人来自好几个省,口音杂得很,可说起家里的事都是一样的口气。食堂那口大锅,我一个人抬不动,得两个人搭手才挪得动。
头一年我俩不搭话。后来有一回下大雨,我收工往工棚走,路上滑倒,摔了一跤,半袋子面撒在泥里。他正好路过,没吭声,把面袋子扛起来送到食堂灶房,又回宿舍拿了个干净袋子给我。我说谢谢。他说,下回别一个人搬,喊我一声。就这么一句,我记了很久。那半袋子面我晒了晒,掺在新面里,照样蒸了馒头端给工友吃,谁也没吃出来。从那以后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会往我这边挪一挪位置。
工地上的男女,搭伙的多。都是白天各干各的,晚上一张铺,吃口热的,天冷了有人给掖被子。谁也不求什么名分,谁也不问对方家里的事——问了,都是疤,说出来也没人替你疼。那年冬天,他把自己的铺盖搬到我这间工棚里来,说过年不回家了,搭个伙,省点钱,两个人一块儿吃饭也热乎。我说行。那间工棚是用板子搭的,冬天风从缝里钻,我们拿旧报纸糊了两层,糊完还是冷。板床就一张,我们各睡一头,中间搁一只旧箱子当隔断。
03 包底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在包底压了七八年,我都不敢翻出来,翻出来心口就疼。
我有个军绿色的帆布包,背了五六年,背带断过两回,用鱼线缠的,包口拉链也坏了,拿别针别着。包底下压着一张照片,边角卷起来,黄得跟旧报纸一样——儿子八岁那年在镇上照相馆照的,他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红毛衣,站在他爸边上,两个人都板着脸,笑得拧巴。那张照片我出门打工第二天就搁进去了,一搁就是七八年。包带上我缝过两回,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做惯针线的人缝的,是我自己缝的。那张照片是照相馆给的,四寸大,边上还印着一行小字。
那张照片我从不敢拿出来。跟老杨三年,他翻过我的包找火柴,翻到过半袋饼干,翻到过一卷线,从没翻到过那张照片,因为我每次收拾包,都先把照片捏在手心里挪个地方,挪完了再压回衣裳底下。挪来挪去,包底那层布都让我磨薄了。有回他开玩笑说要翻翻我包里藏着什么宝贝,我说没什么,都是脏衣裳,一把塞到床底下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眼睛不敢看他。
有一回半夜,工棚里就我一个人,我把包翻出来,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半宿。看完了又赶紧塞回老地方,拿胶带粘严实。我那时候就想,我是个什么人呢,出来挣钱的女人,家里有丈夫有儿子,在这儿跟人搭伙过日子,一张照片都不敢让人看见,连自己都不敢看。照片上他爸瘦,脸黑,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那只手后来就废了,再没干过活。照片底下那道折痕,是我自己一天天捏出来的。
白天在灶台前头,我什么都顾不上想。剁肉、和面、刷锅,锅铲一响,一天就过去了。可夜里一静下来,那张照片就在包底上压着,压得我睡不着。那天老杨在医院把笔搁下以后,我就想着,早晚得有这一天,躲了三年,躲不过去。我那时候不知道,他在医院把笔搁下之前,心里已经想了那么多的事。我做手术那天,家里一个人都不知道,这是我心里最沉的。
04 他在台阶上抽了一整包烟
我最怕的不是他骂我,是他一声不吭地走。他没走。
护士推我去做术前检查,我回头看,老杨站在病房门口,手里那支笔还捏着。等检查回来,床上没人了,我心里一下空了半截,以为他走了——工地上的男人,碰上这种事,走的是多数。我那会儿想的是,走就走,也不是他的错,谁也不欠谁,我不能拖累他。我躺着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一条数,数着数着就不数了,眼睛盯着那道最长的。护士进来量了一回血压,我闭着眼装睡,没让她看出来。
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他回来了。眼睛红着,衣服上全是灰,像是蹲在哪儿蹲了一路。他手里拎着一瓶水和一包湿巾,放在我床头,说单子签了。我问他签的什么。他说签的"朋友"。他说他没敢签家属两个字,怕到头来出什么岔子,医院不认,反倒误了我的事。他把水瓶盖子拧开递给我,说先喝一口,我心里那口凉气才慢慢顺过来。那天下午他一句话没多说,就是坐着,他坐着我就安心些。
后来工友跟我说,他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抽了一整包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脚边堆了一圈。他没给我老家打电话,也没跟任何人说。他就那么坐着,坐到天擦黑,连大夫都下班了,他才起身。那一整包烟,是他攒着准备过年带回家的。那包烟是他特意去小卖部买的,平时他自己抽的都是最便宜的那种。我后来听人说,他那天烟抽完了还在门口蹲了一会儿。
他坐在我床边那个小马扎上,问我,你儿子多大了。我说十四。他说,那你男人知道你做手术吗。我说,我不敢说,他那个脾气,说了也是白添乱。老杨没说话,低头抠手指上的老茧,抠了半天。他说,芬儿,你别一个人憋着,憋三年了,你这肚子里装了多少东西。他这一句,我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拿袖子擦。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三年他不是不知道我藏着事,他是没敢问,怕问了我走。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半天没再说话。
05 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
他看照片的时候,我先哭了。
第二天上午,他问我要包。我把帆布包给他,他把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火柴、手套、线、半管牙膏——最后从包底摸出那张照片。他把它捏起来,对着窗户那点光看。我包里的东西不多,摊在床上连半张床都没铺满,就那几样,一眼就能看完。最上头那张纸被我裹了好几层,裹得鼓鼓的。
他看了很久。他先没说话,后来拿手指把照片卷起的那个角一点点按平,按不平,又用指甲刮了刮。他说,你儿子长得像你,眼睛像。我说,都说是像他爸。他嗯了一声,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摆正了,又把水杯往旁边挪了挪,挪远一点,怕水溅上去。他把照片上的土灰吹了吹,动作轻得像怕把人吹跑,吹完还拿袖子擦了擦边。他看完把照片放回我包里,压在最底下,压得平平的。
那天下午他一直没提我老家那个人。傍晚他要走,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一直记着的话——他说,我做不了你什么人,这话我心里明白。但你躺着这几天,饭我给你送;出院那天,我送你上车,你回家看看去。他说完那句话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热包子,一个给我一个他自己吃了。我吃包子的时候他没看我,就一直看着窗户外面。
他说,你把话跟家里说明白,怎么着都行,就是别再这么熬着了,你这岁数,熬不起。我把脸转到墙那边去了。不是不好意思,是眼泪下来了,我不想让他看见。他站在床边没动,过了会儿,伸手把被子往我肩上拢了拢,走了。那天晚上他送了小米粥来,用一个保温桶装着,还是热的。那天夜里我睡着了一会儿,是这三年来睡得最实在的一觉,醒了天还没亮。他趴在床边那个小凳上打盹,我没敢叫醒他。
06 我出院那天
有些名分是纸写的,有些名分,是这三年一顿一顿热饭喂出来的。
出院那天是个好天。他推着轮椅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还有一双他新买的棉拖鞋,红色的,说工棚里地上凉。他另外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捏了捏,挺厚。他说是这三年他攒下的,让我带回去给儿子交学费。轮椅推过医院门口那个坡,他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脸都绷起来,额头上一层汗。那天风大,他把我那件外套搭在我腿上,说别吹着。
我没要。我把信封推回去,说你先拿着,等我那边把话说明白了,我再回来。他愣了一下,说,你还回来。我说,我得回来,我还没跟你说完话呢。他笑了,是这三年我见他笑得最开的一次,露出一口黄牙。他把信封又塞回我包里,说,钱的事回头再说,你先把身子养好。那信封的角他叠了两道,一看就装了好些日子,压在枕头底下压得都有折痕了。那信封里是三千七百块,他攒了三年,一分没花。
车开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他。他站在路边,手插在袖子里,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跟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了。我一路没敢再回头,怕一回头,这辈子就真跟他断在这条马路上了。那一段路我数过,从医院门口到车站,正好三个红绿灯,一站一停,走了小半个钟头。车开出去很远,我还能看见他站在那个路口没动。
后来我回了家,把话跟我男人慢慢说了。我们没吵。说了几夜,他也没骂我一句,就是在灶台边蹲着抽烟,烟灰掉在鞋面上也不拍。日子还得过,儿子要念书,房顶要翻。我过完年又出来了,还是回那个食堂。老杨还在那个工地,见了我先没说话,把我那个帆布包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有些事儿,说不清,也不急着说清。车里最后一排坐着个抱孩子的女人,我看着她,想起我儿子小时候趴我背上睡觉的样子。孩子长了半头高,见了我先愣了一下,才喊妈。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换成你,你能忍吗?一个人在外头熬三年,家里那摊子事只能烂在心里,你会怎么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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