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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陈丹青说,幸亏有一位胡适,也幸亏有一位鲁迅,幸亏有人反对胡适,也幸亏有人反对鲁迅……可是到了我们的时代,鲁迅被独尊、胡适被批判,绝大部分知识分子被抹杀,总的目的,就是剥夺我们的常识、判断与选择。这种剥夺的后果,是xx生态迅速败坏、文艺生态迅速荒芜,我们从此失去选择、失去记忆,最后,失去历史。

我所隐忧的,也是如此,总有一些恶人滥人阴人小人,公然地在网上践踏这份来之不易的常识、判断与选择。

它们在公共语境那种公然的野蛮,制造了愚昧的沃土,几千年了,多数人还是只会盼青天做主,且愈发诡异,扩散,那未来还能不能长出独立判断力的土壤?

刷到这样项的一则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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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里一片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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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则帖子我很难去掩饰我的愤怒,但又该怎么写?你明知道对方在指鹿为马,你明知道这帖子是毁伤人类心智的语言瘟疫,可你又很难去辩驳,我既希冀读者得以窥见此时此刻的荒诞,但书写能力又在被动地萎缩,乃至于很难去厉声呵斥。

只能简单说说吧,就举107名应届生被某车灯企业这件事,谁是野蛮,谁在区别对待员工?那些你口中骨子里野蛮的,又为什么解决了这件事?基于这件极其野蛮的事件,你有没有为此发声?

二是、

你能在网上发出这篇文章,获得一批毫无判断力的拥簇,靠的是互联网吧?

日常的电的使用、电灯、汽车、现代医学等等,又是源自谁?包括你开的公司,又是基于谁的框架,谁的概念?一个人如果真心相信某方是野蛮,你为什么心安理得地用着这些成果?你干嘛要继承别人野蛮的东西呢?这说得通么?你应该用毛笔写在竹简上,托人快马加鞭捎到读者手上。你既然真心相信野蛮不能生出文明,那你怎么解释你此刻正踩在野蛮造出来的整套基础设施上,站上去指着人家鼻子骂野蛮?

哦,对对对,要不是我们的《永乐大典》,何谈这些文明?

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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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很奇怪,这样完全捣糨糊的一种分类和说法,为什么会被有人附和?

譬如我作为一个广东人,二十四史里,广东、福建、浙南、云南、贵州、湖南南部这一整片地区,从司马迁开始就以百越、南蛮、化外,入册。

蛮这个字,在《说文解字》里的解释是南蛮,蛇种,就是说,南方人是蛇变的,不是人,这就是历史某些叙事对我祖上的正式命名。

那蛮之前呢?

在被叫成蛮之前,我的祖先应该不会自己把自己叫做蛮吧?他们那时候怎么称呼自己?我不知道,因为古代叫我们蛮的那批人,同时也垄断了文字,我祖先自称什么、用什么音、用什么文字、有过什么礼仪、怎么祭祀他们的祖神,在古代就被系统性抹掉了。

秦始皇打百越用了五十万军队,比灭六国的兵力还多,用你评价它地野蛮的说法,这又叫什么?

到了唐宋,广东仍是流放犯官的地方,韩愈被贬潮州,写“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他把潮州当作自己的墓地。

柳宗元被贬柳州,写“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柳州是文身地,是野人的地界。苏东坡被贬惠州、儋州,他儿子苏过在儋州写的文字里,把当地人描述为“椎髻卉服、蛮语鴃舌”,鴃是伯劳鸟,鴃舌就是说南方人讲话像鸟叫。

这和你痛斥某地说别人是叽叽喳喳像猴子,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只是谁掌握了叙事权,谁就有权决定谁是文明、谁是蛮夷。

既然你提到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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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200艘宝船、近2万7千人,郑和一路航行到非洲,没抢劫没屠杀,只做交流和贸易。

郑和本名马和,云南昆阳人,回族,家族是元代随蒙古南下的色目人,几代人在云南定居,信仰伊斯兰教,他父亲马哈只是虔诚的穆斯林,去过麦加朝圣,洪武十四年,也就是1381年,朱元璋派傅友德、蓝玉、沐英率三十万大军征云南,攻下昆阳之后,明军按当时的惯例屠城、掳掠男童,把年幼的男孩阉割掉送到南京充作宦官,马和当时十一岁左右,就是那批战俘之一,他不是自愿去南京当太监的,他是被明军阉了送去的,他的郑姓是永乐后来赐的,他原来的姓、他原来的信仰、他原来的家乡、他原来的名字,全都在那次征服里被抹掉了。

这就是你的叙事?况且同一时期,明成祖朱棣正在派张辅入侵越南,1406到1427年,明朝占领安南二十年,屠戮甚重,同一时期,明朝对西南苗、瑶、彝、壮持续用兵,对东北女真持续用兵,你念叨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世界大同、天人合一呢?对对对,己不施于人,只对“同类”施行,而谁算同类,由叙事者才说了算。

你说的我们,包括我这个南蛮的后代吗?你说的祖宗,是我的祖宗吗?且看怎么论吧。

多少人斃命于“同类”的刀下,扬州十日屠的是谁?嘉定三屠屠的是谁?剃发易服剃的是谁?……

我不是说他们不野蛮,而是叙事不是这样选择性对照的。

鲁迅也说,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我们自己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

暴力只要发生在我们身上,就是祖宗智慧,别的发生的一切,只要发生在他们身上,就是野蛮本性。

好像这样,你就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高位,便由此有了所谓的精神胜利法,把个体日常生活里所有的憋屈、无力、愤怒,转换成对遥远地方的鄙夷。

可你日常生活里被欺负、被欠薪、被辞退的具体施动者,其实是跟你讲同一种话,认同一个“祖宗”的人啊,动不动就转移到一个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概念上去,转移完了,你没多一分钱工资,你孩子没多一分上学机会,你家没多一平米房子,该被欺负还是被欺负,动不动就把复杂的历史问题压成二元对立、划分对错、贬褒明晰的写法本身,恰恰是五四那代人最早开始反思、最想改变的东西,怎么有脸批判五四这帮学者的?

浑不知耻嘲笑他们跪着写历史,而自己站在他们思想遗产地基上,浑然不觉地重复他们最反对的那一套,个体在始作俑者使坏下,被抽掉了分辨的能力,被抽掉了记忆的支点,被抽掉了怀疑的习惯,这是好事?

好像他们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祖上是谁,不知道自己脚下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们只知道有一个巨大的、光荣的、被叙述得完美无缺的“我们”,他们急切地想认领这个“我们”,除此之外,他们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别的可以让他们抬起头的东西了。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