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93年深秋，62岁的高太皇太后病入膏肓。临终前，她把吕大防、范纯仁等旧党重臣叫到床前，留下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老身殁后，必多有调戏官家者，宜勿听之；公等宜早求退，令官家别用一番人。”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死之后，皇帝肯定会换一批人用，你们赶紧辞职保命吧。
可惜，除了苏辙稍微收敛了一点，其他人根本没当回事。他们大概觉得，高太后经营了八年的局面，哪能说翻就翻？
事实证明，他们太天真了。
高太后一闭眼，17岁的宋哲宗赵煦立刻撕下了八年来“乖巧孙子”的面具。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元“绍圣”——绍者，继承也；圣者，先帝神宗也。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爹搞的变法，才是我要继承的路线。奶奶搞的那一套，全部作废。
紧接着，哲宗火速召回了一个关键人物——章惇。此人当年被高太后贬出朝廷，如今卷土重来，出任宰相。章惇一到任，就对哲宗说了一句杀气腾腾的话：“司马光奸邪，所当急办。”翻译过来就是：司马光那个老东西，得赶紧收拾。
问题是，司马光这时候已经死了七年了。但章惇不管，死人也要追贬。司马光被追夺赠官和谥号，墓碑被磨平，差点连棺材都被挖出来——章惇上书请求“发冢斫棺暴尸”，哲宗问另一个大臣许将的意见，许将说了句“这不是有德之人该干的事”，哲宗才勉强作罢。
死人躲过一劫，活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绍圣元年七月，吕大防、刘挚、苏辙、梁焘等一批元祐宰执，全部被贬到岭南。在北宋，把大臣往岭南送，基本就是不想让人活着回来——那时候的岭南可不是现在的旅游胜地，瘴气横行，去了九死一生。吕大防走到虔州，还没到贬所就死了。文彦博年过九十，被一贬再贬，当年就咽了气。梁焘死在化州，刘挚死在贬所，一个都没能回来。
苏轼兄弟也在劫难逃。绍圣元年，苏轼被指控在起草制诰时“语涉讥讪”，落了两职、追了一官，贬知英州。诰命刚下，御史觉得“罪罚未当”，又降一级。等他上了路，朝廷又改谪命，把他贬到惠州安置。这道诰命还嫌不够，再追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苏轼一路南行，朝廷五改谪命，跟遛猴似的。他倒看得开，走到大庾岭时还写诗：“浩然天地间，唯我独也正。”
到了惠州，苏轼住了三年，刚把新居盖好，准备终老岭南。绍圣四年，朝廷又一次大规模贬窜元祐党人，苏辙被贬雷州，苏轼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说白了，就是打发到海南岛。在宋朝，贬到海南基本上等同于判了死刑缓期执行，因为没几个人能活着渡过琼州海峡再回来。
苏辙被贬雷州时，雷州知县张逢、海康县令陈谔对他礼遇有加。章惇听说后大为不满，专门派了一个叫董必的人去岭南察访。董必到了雷州，想诬陷张逢强占民宅，查来查去没查出实据，最后以别的罪名把苏辙迁到了循州。
但这还只是开始。绍圣二年，章惇的党羽蹇序辰出了一个毒招：把元祐年间旧党大臣的章疏奏议全部收集起来，逐人编类，装订成册，“以示天下后世大戒”。这项工程浩大，从元祐八年一直编到绍圣九年，凡是留下过文字把柄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当时有人专门“厚赏以购藏匿”，搞得人人自危。
更狠的还在后面。元符元年，朝廷又设立“看详诉理局”，专门复查元祐初年那些被平反的熙丰旧案。当年旧党上台后，把神宗时期因反对变法而被贬的官员统统平了反。现在新党说了：那些平反不算数，全部推翻，按原来的罪状重新判。这一查，八百三十多家遭了殃，有人被钉足、剥皮、斩颈、拔舌，手段之残酷，令人瞠目。
那么问题来了，哲宗为什么这么恨？
答案很简单：这八年，他憋坏了。
高太后垂帘听政期间，哲宗每天上朝就是个摆设。大臣们奏事，统统面朝高太后，屁股对着皇帝。哲宗后来跟大臣抱怨，说当年垂帘听政时，“朕只见臀背”。有一次高太后问他为什么不发表意见，他冷冷回了一句：“娘娘已处分，俾臣道何语？”——您都定了，还问我干嘛？
更扎心的是，高太后给他安排了几个老师，全是旧党人士，想把他培养成另一个宋仁宗。但哲宗心里，他的偶像从来就是自己的亲爹宋神宗。奶奶把爸爸的政策全盘推翻，还把他当傀儡一样摆弄，这口气，他咽了整整八年。
所以哲宗清算旧党，不仅仅是政治路线的选择，更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个人复仇。新党大臣们被旧党打压多年，一肚子怨气；哲宗被高太后压制八年，一肚子憋屈。两股怨气汇合，爆发出来的就是一场毫无节制的政治清洗。
最绝的是，章惇等人还打算追废高太后的皇后封号，奏章里直接称她垂帘听政为“老奸擅国”。哲宗差点就批了。幸好向太后哭着劝他：“我每天都侍奉高太后，天日在上，这话是从哪里来的？你如果一定要这样，也就是容不得我了。”哲宗这才把奏折放在蜡烛上烧了。第二天章惇又上奏坚持，哲宗把奏折扔到地上说：“你们是不想让我入英宗的祖庙了吗？”此事才算翻篇。
1099年，哲宗亲政六年后去世，年仅24岁。他留下的是一个党争愈演愈烈的朝廷，一个新旧两党互相仇杀、再无和解可能的政治烂摊子。这场清算没有赢家——旧党被贬死大半，新党也没能笑到最后。等到徽宗即位、蔡京当权，又搞出一块“元祐党人碑”，把三百多个名字刻在石头上昭告天下。再后来，金兵南下，北宋灭亡，这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终究只是一块石头而已。
本文AI制作，敬请鉴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