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后那几年,他一直在看月亮
张九龄:开元名相,二十余岁以岭南人之身高中进士第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便出自他被贬荆州时期。
开元二十五年(737年)的一个夜里,荆州长史张九龄睡不着。
他披衣起来,灭掉烛火,抬头就是一屋子月光。海面上升起来的月亮,天涯海角的人这一刻都看得见。他想写点什么,最后写出来二十个字,头一句是: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一千三百年后,中国人在中秋晚会上还在念这两句。但很少有人说清一件事——写下这两句的人,当时刚被赶出京城,官越做越小,身边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首诗的名字叫《望月怀远》。"怀远"两个字,不是想远方,是想回不去的地方。
问题就来了。一个二十三岁就考中状元的岭南人,一个当时公认最有学问、最有风骨、最有远见的大臣,怎么会在六十岁上被一脚踢到长江边上,对着月亮想家?
答案跟才华没关系,甚至连错都不在他。答案是一句皇帝随口说出口的话——这句话,今天很多三十五岁往上的打工人听了也要愣一下。
二、岭南那地方,是流放犯人用的
唐玄宗:张九龄得力于玄宗朝前期, 开元年间玄宗求治若渴,能臣辈出。
先说他是怎么起家的。
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人,今天的广东韶关。唐朝那会儿,岭南是什么地方?不是今天喝早茶、开工厂、GDP全国第一的岭南。是朝廷用来发配罪臣的地方。韩愈被贬潮州,苏轼被贬惠州、儋州,柳宗元被贬柳州——翻开唐朝的贬官名录,目的地基本都在岭南这一带。
换句话说,长安城里的官,听说自己要去岭南,跟今天我们听说"你被调到公司最偏的办事处"是一个反应:不是换环境,是发配。
而张九龄,是岭南本地人。
在当地,他们张家有个名号,叫"曲江张氏"。在当地人眼里,这是望族。可这个"望族"放到长安城,放在那些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清河崔氏面前,是不够看的。唐朝人讲出身,讲门第,讲"老牌士族",一个从岭南冒出来的读书人,跟今天一个"双非本科"去面试清华北大硕士扎堆的大厂,处境差不多。
他早年写过一句话,大意是:我自己知道出身不够,只能靠手里的东西往上走。这话听着像谦虚,其实是一句咬牙切齿的实话。
手里有什么?有脑子,有笔。
七岁能文,这个说法流传很广,真假不好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个人从小就是个读书的料。少年时他去拜见当时的广州刺史王方庆,人家一看就断言:这孩子将来必有大成。
二十岁前后,他考中进士。在唐朝,考中进士已经很难了——"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说的是有的考试三十岁考上算年轻,进士考试五十岁考上还算年轻。千军万马挤一座独木桥,能挤过去的都是好手。
但唐朝的科举有一道坎,比今天的高考还磨人:考中了,只是拿到入场券,能不能真当上官,还要再参加吏部的铨选考试。考一轮不行,再等几年,再考。运气不好,考中的进士能在长安城租房租到头发白。
张九龄没在这道坎上趴下。他继续往上考,考得更狠——参加"材堪经邦科"这类制举,考到了最高一档。
二十三岁那年,他考中了进士科的头名。状元。
一个岭南人,在长安城最有含金量的那张榜上,考了第一。
你就想吧,那年长安城的士族子弟,看着榜上第一名的籍贯写着"韶州曲江",什么表情。
三、一个考第一的人,为什么到处碰壁
唐大明宫含元殿:殿试朝会、宰辅议政皆在此处。
故事要是到这儿结束就圆满了:状元及第,一路升官,光宗耀祖,衣锦还乡。
但接下来的七年,张九龄的人生剧本是一份标准的"高材生职场受难记"。
他被安排去做官,做的却不是什么要职。他去拜见当时的宰相,想说说正事,人家压根不待见他。原因说穿了很朴素:一个没背景的岭南人,在长安城没有靠山,说话没人接。
他后来自己回忆这段日子,说得挺直白:当年一起考中的人,有的已经做到大官了,我还在原地打转。
转折点来自一个人——张说。
张说是当朝重臣,文坛领袖,权力的中心。他读到了张九龄的文章,评价很高。高到什么程度?他逢人就夸,说张九龄的文章是"后来词人之首",是后辈里的第一。
有人赏识,路就通了。张说还跟张九龄攀了个关系,因为张九龄是曲江人,张说就被叫做"燕公",两个人被绑在一起,合称"二张"。张九龄一下子从冷板凳坐到了火炉边。
但你要注意一个事:这时候的张九龄,靠的是什么?不是考试成绩,是有人赏识。
考试成绩只能让你进门。进门之后站哪儿、走多远,是另一套规则。这套规则,从唐朝到今天,没变过。
四、他第一次给皇帝泼冷水,被贬了
西安曲江池遗址:曲江是唐代长安士人宴游之地,也是“曲江张氏”得名之处。
张九龄真开始得力,是在唐玄宗朝。
玄宗早年是个干活的皇帝。开元年间那股气象,一半是他撑起来的,一半是这批能臣撑起来的。张九龄就是这批能臣里,最不会说好话的那一个。
有一件事,最能看出他是什么人。
开元十三年(725年),玄宗要封禅泰山。这是帝王最高规格的排场,劳民伤财是跑不掉的。当时有人建议,封禅完了可以大赦天下、给百官加官进爵。张九龄反对。
他说,给百官加官可以,但要有规矩,不能谁来道个喜就升一级,不能把朝廷的官爵当人情送。
这话一出,得罪一大片——因为他挡的是一整个官僚系统的集体福利。
在那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官场里,一个不合群的人,是活不长的。
他也确实没能一直待在中心。中间被外放,去了地方。这一段外放,他走过大庾岭。大庾岭是横在江西和广东之间的一道山,自古是中原通往岭南的咽喉,也是无数贬官南下时最后回头看一眼中原的地方,所以又叫"梅岭"。
他走的这条路,他的前辈走过,他的后辈也走过。韩愈走过,苏轼走过。
一个岭南人,靠才华爬出岭南,又被一脚踹回岭南方向上。这大概是那个时代能开给自己人最残忍的一个玩笑。
五、他做了宰相,也做了皇帝最后清醒的那几年
唐代山水画长卷:张九龄拜相后力主节用、反对滥赏,挡下无数人的升官路
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张九龄拜相。
这一年他五十六岁。一个岭南人,坐在了大唐帝国的中枢。
他当宰相那几年,朝廷是一副什么样的面貌?
玄宗要提拔一个人,叫牛仙客。张九龄公开反对,理由是:这个人没读过几本书,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让他去当这么重要的官(节度使、尚书),朝廷的脸面往哪儿搁?
玄宗又想干点别的(比如给百官散钱、给边将滥赏),张九龄也反对,理由是:国库的钱不是随便能花的。
他还做了一件更得罪人的事。当时有个边将叫张守珪,打了几场胜仗,玄宗高兴,想让他当宰相。张九龄又拦下了:宰相不是军功奖状,打胜仗可以赏金银田宅,不能赏相位。
玄宗当时嘴上不一定高兴,但心里是清楚的。有一回在朝会上,玄宗指着张九龄对身边的人说: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宰相。
这话听着是夸。但后面的事会证明,皇帝夸归夸,真要动刀的时候,一点也不手软。
在朝堂上,他还有一个死对头——李林甫。
李林甫是什么人?一句话,业务能力很强的坏人。他很清楚玄宗想听什么,从不逆着皇帝的意思说话,谁都不得罪,人缘好得不得了。张九龄呢,什么都往下压,谁都得罪。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皇帝喜欢谁,还用问吗?
六、一个"平庸的好人",被他一眼看出来
西安古城墙:玄宗在安史之乱逃往四川途中,追悔当年不听张九龄“安禄山必反”之言,遣使赴韶州祭奠。
有一件小事,比所有大道理都更能说明张九龄的眼光。
安禄山早年犯了事,打了败仗,按律当斩。玄宗想饶他一命。张九龄坚决要杀,理由就一句:这个人,留着必成大患。
玄宗没听。
后来安禄山果然起兵,把半个唐朝打烂了。玄宗逃到四川,苦得不行的时候,想起了张九龄几十年前那句话。他派人去张九龄的老家韶州,祭了张九龄一次。
一个皇帝,在国破家亡的路上,跑去给一个死了十几年、当年被自己赶走的老臣上供。这画面,比任何史论都重。
问题是,这个眼光,为什么当时没人听?
因为张九龄说的那些话,在当下都不讨喜。他要杀的那个安禄山,当时是皇帝的宠臣;他拦下要当相事的那个牛仙客,当时是李林甫的人;他反对的每一次滥赏,牵动的都是现成的利益。
看得远的人,命都苦。因为他的判断,当下永远没有证据。
七、皇帝嫌他老了
压垮张九龄的最后一根稻草,是被他罢相的那一年。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玄宗要任命牛仙客做尚书,张九龄又一次坚决反对。玄宗这一次没忍。他当面质问张九龄,大意是:你就非要跟朕对着干?
然后李林甫在旁边补了一刀。这一刀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刀——他说,牛仙客有宰相之才,张九龄是读书人,太拘泥于书本,不识大体。
再后来就是一顶帽子。玄宗身边的人给张九龄定了性:这个人当宰相,整天在朝堂上跟皇帝顶牛,一点也不顺从。
罢相。贬出长安。
对外,朝廷给的说法很体面:年纪大了,去地方上养老吧。
"老",就是那两个字。
你要知道,这一年张九龄五十九岁,放到今天,是还没到退休年龄的年纪。他身体还好,脑子还清楚,看人比一屋子年轻人都准。
但皇帝不需要这个了。玄宗此时已经不是开元初年那个求治若渴的皇帝了。他要的是顺耳的话,是舒服的日子,是李林甫那种"你高兴我就高兴"的臣子。
一个时代最坏的时候,不是坏人上来了,是好人开始被嫌"碍事"的时候。
被贬到荆州以后,张九龄就写下了开头那首《望月怀远》。月从海上升起来,天涯共此时——这不是写给远方的情诗,是一个人被推到了时代的边上,回头看整个大唐,已经没有人跟他看同一个月亮了。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张九龄病死在曲江老家。他死后十几年,安史之乱爆发。
八、皇帝老了,他也"老了"
回头看,张九龄的一生有个特别吊诡的地方。
他二十三岁考中状元,靠的是才华。可"状元"这两个字,只帮他解决了人生第一道题——进门。剩下的几十年,决定他命运的,跟才华没半点关系:是门第,是站队,是那个赏识他的人还在不在,是皇帝还想不想听真话。
才华让他考了第一。门第让他熬了七年。站队让他起落两回。最后,是那两个字,让他出局。
那两个字,今天还在用。
三十五岁被优化,说"团队年轻化";四十岁投简历石沉大海,说"岗位要求匹配度";开会时提了个不合群的意见,从此被调去边缘部门——换个说法而已,意思跟"老了"一样。
张九龄没输给任何人。他输给的是一个容不下清醒的时代。
他看人最准,却救不了自己。这不是他的失败,是那个只喜欢顺耳话、不喜欢真话的时代的失败。
一千年过去了,我们依然会把最清醒的人、最肯说真话的人,晾在边上,还管这叫"他老了"。
那年荆州,他一个人看月亮,写了一首千古名篇。
我是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写出"天涯共此时"?因为当时,整个大唐,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跟他一起看了。
古代状元系列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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