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我去相亲,姑娘当面说看不上我,我推车要走,她妈追到村口
1991年的秋天,赣南的稻子刚割完,田里剩下一茬茬金黄的稻茬,像剃头师傅没刮干净的胡茬子。我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瓶赣州酒厂出的章贡酒,还有一条红塔山——这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就为了让我去隔壁张家围村相个亲。
那年我二十三岁,在农村已经算大龄青年了。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妈急得嘴上起泡,逢人就托媒婆,方圆十里但凡有没嫁出去的姑娘,她都能打听出个三五六来。这回介绍的姑娘叫陈秀兰,二十一岁,在镇上的裁缝铺学手艺,据说人长得周正,还会踩缝纫机。
“你可得给我争点气!”出门前我妈拽着我那件的确良衬衫的领子,左看右看,“头发也抹点头油,跟鸡窝似的。”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声说了句:“成不成另说,别丢咱家的人。”
我嗯了一声,跨上车就蹬了出去。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我的确良衬衫被汗洇湿了一大块,贴在背上凉飕飕的。路过镇上供销社的时候,我特意停下来,对着橱窗玻璃整了整衣领。玻璃里的年轻人瘦高个,颧骨有点高,眼睛倒还算精神,就是晒得黑,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张家围村离我们村八里地,骑自行车半小时就到了。媒婆张婶早等在村口,一见我就笑:“哟,小周来了,收拾得挺利索嘛!”
我停好车,从后座解下酒和烟。张婶接过去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懂事,懂事。”然后压低声音跟我说,“姑娘在家呢,她妈也在。我跟你说,秀兰这丫头心气高,你说话注意点,别太木讷,也别太油滑。”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笨,跟姑娘说话就脸红,越紧张越说不出话来。可事到临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张婶领着我七拐八拐,到了一栋青砖瓦房前。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柚子树,黄澄澄的柚子挂在枝头,看着怪喜人的。堂屋的门敞着,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脸上堆起笑:“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这就是秀兰她妈,王桂英。五十来岁的样子,圆脸盘,烫了一脑袋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短袖,看着挺能干的一个人。
我把酒和烟递上去,叫了声阿姨。王桂英接过东西,嘴里客气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破费了破费了。”一边把我让进堂屋,又朝里屋喊,“秀兰!秀兰!人来了,你倒是出来啊!”
里屋半天没动静。王桂英尴尬地笑了笑:“这丫头,还在换衣服呢,你坐,你坐。”
我在竹椅上坐下,手心全是汗。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搪瓷茶盘,里面有几个玻璃杯。墙上贴着毛主席像,旁边挂着个石英钟,滴答滴答地响。我偷偷扫了一圈,这家里条件还行,电视机是台十四寸的黑白熊猫牌,收音机搁在柜子上,擦得锃亮。
等了大概五分钟,里屋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姑娘走了出来,穿着白底碎花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皮肤白白净净的,眉眼倒是清秀,就是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是秀兰。”王桂英推了推女儿,“快叫人啊。”
“你好。”我说,声音干巴巴的,连自己听着都别扭。
陈秀兰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在她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像看一件普通的家具。
王桂英开始张罗着倒茶,又问我家里的情况。我老实巴交地回答,家里五口人,爸妈加上我和两个妹妹,种着六亩水田,农闲的时候我会去镇上帮人修自行车,一个月也能挣几十块钱。
“修自行车?”王桂英眼睛亮了亮,“那是个手艺活啊,不错不错。”
“就是瞎鼓捣。”我说,“小时候拆家里的闹钟被我爸揍了一顿,后来慢慢就喜欢琢磨这些机械的东西。”
陈秀兰突然开口了:“你初中毕业?”
“嗯,读到初三,家里供不起了。”
“那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这话问得直接,我愣了一下:“种田的话,一年下来除去口粮,能剩个三四百吧。修自行车是额外收入,旺季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七八十。”
陈秀兰皱了皱眉,没再说话。王桂英赶紧打圆场:“年轻嘛,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小周这人看着踏实,会手艺,饿不着。”
接下来就是一些有的没的闲聊。王桂英问得很细,家里有几间房,有没有欠债,两个妹妹出嫁没有,以后分家怎么分。我一一作答,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洇透了。陈秀兰全程不怎么说话,偶尔应一声,眼神却总是飘向门外,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坐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王桂英起身说去做饭,让我和秀兰单独聊聊。她进了厨房之后,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石英钟的滴答声。
我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们村的柚子长得挺好。”
“嗯。”陈秀兰应了一声,低头抠指甲。
“我们家那边也有几棵柚子树,但是结的果酸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品种不行。”
“哦。”
我又卡壳了。那种感觉很难受,就像你拼命往一口枯井里扔石头,却始终听不到水声。我咬了咬牙,决定把话摊开来说:“秀兰同志,我知道我这条件不算好,但我这个人肯吃苦,不会让人饿着的。你要是觉得可以,咱们就先处着看看;要是不行,你也直说,我不耽误你。”
陈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周志强,说实话,我看不上你。”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陈秀兰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通知:“你人倒是老实,但这年头光老实有什么用?我学了两年裁缝,想在镇上开个店,少说也要几百块钱的本钱。你在家务农,一个月挣那几十块钱,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嫌贫爱富,但总得为以后打算。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她说得没错,我确实穷,穷得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拎着借来的烟酒,跑到人家家里来自取其辱。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打扰了。”
我没去看她的表情,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王桂英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哎,小周,怎么走了?饭马上就好了!”
“阿姨,不用麻烦了。”我头也不回地说,“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你这孩子,有什么事比吃饭重要?”王桂英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吃了饭再走,我都把鸡杀了!”
我挣脱她的手,脚步更快了。走到村口,找到我那辆二八大杠,弯腰去解车锁的时候,手抖得钥匙都对不准锁眼。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不容易打开锁,推着车就要走。
“小周!小周你等等!”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我回头一看,王桂英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额头上全是汗,碎花短袖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上白花花的肉。
“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她跑到我跟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秀兰那丫头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我不想多谈,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我难堪的地方。
“你别骗我,我了解我闺女。”王桂英叹了口气,“她是不是说难听话了?这死丫头,我回头骂她去!”
“阿姨,真没什么。”我跨上车,准备蹬出去。
王桂英一把抓住车后座:“你先别走,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只好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等着她开口。
王桂英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小周,你今年二十三?”
“嗯。”
“属猴的吧?”
“嗯。”
“我们家秀兰属鸡,比你大一岁。”她自顾自地说,“女大一,抱金砖。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我苦笑了一下:“阿姨,您别安慰我了。秀兰说得对,我这条件确实配不上她。”
“放屁!”王桂英突然提高了嗓门,“什么叫配不上?我跟你讲,小周,我看人准得很。你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眼神正,是个靠谱的人。秀兰那丫头是被她那些小姐妹带坏了,整天想着穿好的用好的,也不想想咱们是什么家庭出身。”
她说着,语气软了下来:“再说了,谁不是从穷日子过来的?我和你叔结婚的时候,家里就一间土坯房,一张床还是借的。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只要两个人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低着头不说话。王桂英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好好说说秀兰。过两天你再过来一趟,到时候我做东,咱们好好吃顿饭,行不行?”
“阿姨,真的不用了。”我说,“强扭的瓜不甜,既然秀兰不愿意,我也不想勉强。”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王桂英急了,“你听我的,回去好好想想。秀兰那丫头就是一时糊涂,等她转过弯来就好了。”
我还是摇头。王桂英看我态度坚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行,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过小周,你是个好孩子,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她抽出两张十块的,塞到我手里:“这钱你拿着,算是阿姨给你的路费。”
“不行不行,我不能要。”我连忙推辞。
“拿着!”王桂英把钱硬塞进我衬衫口袋里,“你大老远跑来,还带了那么多东西,不能让你白跑一趟。这钱你买包烟抽,或者下次相亲的时候买件新衣裳。”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这份心意。在这个陌生的村子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给了我比亲妈还多的温暖。
“阿姨,谢谢您。”我声音哽咽。
“谢什么,快回去吧,天都快黑了。”王桂英挥了挥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小周,你要是真想学点手艺,可以去镇上找老李头学修摩托车。那玩意儿比自行车挣钱,现在骑摩托车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点了点头,目送着她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秸秆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我骑着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姑娘咋样?”
“没成。”我把自行车支好,简单说了两个字。
“为啥没成?是你没看上她还是她没看上你?”
“她没看上我。”
我妈的脸一下子就垮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那张嘴,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哪个姑娘能看上你?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见了姑娘多说几句好听的,你就是不听!”
我没吭声,径直走进屋里。我爸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盅散装白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酒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灌了下去。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我又倒了一杯,这次喝得慢了些,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我妈还在外面絮絮叨叨,说我不会来事,说我不懂女孩子的心思,说她为了这门亲事花了多少钱。我听着听着,耳朵里渐渐只剩下嗡嗡的声音,像夏天池塘边的蚊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幕幕,陈秀兰那句“我看不上你”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我不是恨她,我只是恨自己没本事。二十三岁了,一事无成,连个媳妇都娶不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镇上。找到了王桂英说的那个修摩托车的铺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在拆发动机,满手都是机油。
“您是李师傅吗?”我问。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我:“干啥?”
“我想跟您学修摩托车。”
“学徒?”老头擦了擦手,“一个月十五块钱学费,自带午饭,学半年出师。”
十五块钱,不算贵。我从兜里掏出王桂英给的二十块钱,递了过去:“这是第一个月的学费。”
老头接过钱,揣进兜里:“明天早上七点来,晚了就别来了。”
就这样,我开始学修摩托车了。
学修摩托车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苦也是最充实的时光。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把家里的猪喂了,再骑四十分钟自行车到镇上。李师傅是个严厉的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刚开始那几天,我连扳手都拿不稳,拧螺丝都能把手划破。李师傅骂我笨手笨脚,骂我是榆木疙瘩,骂完了又把活儿抢过去做一遍给我看。
“看到没有?这个螺母要用巧劲,不能蛮干。你那样拧,螺纹都给你拧花了!”
我站在旁边,认真地看他操作。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但干活的时候却很灵巧,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我心里暗暗佩服,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练成这样。
慢慢地,我学会了拆发动机、换活塞环、调化油器、补轮胎。李师傅看我学得快,脸色也好看了一些,偶尔还会夸我两句:“你小子还行,不算太笨。”
到了年底,我已经能独立维修大部分摩托车故障了。李师傅跟我说:“你可以出师了,自己在镇上租个铺面,开个修理铺。要是资金不够,可以先在我这儿干一段时间,攒点钱再说。”
我想了想,决定先回家过年,过了年再说。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骑着车回家,后座上绑着李师傅送的一箱零件和一些工具。路过张家围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远远地看见村口的大樟树下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身影有些熟悉。
走近了才看清,是王桂英。她坐在石墩上择菜,身边放着个竹篮子。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小周?好久不见了!”
我停下车,叫了声阿姨。几个月不见,她好像瘦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你这是去哪儿了?”她上下打量我,“晒黑了不少,也壮实了。”
“在镇上跟人学修摩托车。”我说,“今天刚出师,回家过年。”
“修摩托车?”王桂英眼睛一亮,“那可比修自行车挣钱多了!我就说你小子有出息嘛!”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得感谢您,要不是您当初提点我,我也想不起来学这个。”
“谢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王桂英摆摆手,“对了,你还没吃饭吧?走,去家里坐坐,正好我刚蒸了红薯。”
“不用了阿姨,我得赶回去,我妈还等着呢。”
“急什么,吃个红薯又不耽误功夫。”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的车把,“走吧走吧,正好我还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去了。一路上,王桂英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变化,谁家盖了新房子,谁家的儿子考上了中专,谁家的牛丢了又找回来了。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她到底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到了她家,院子里那几棵柚子树还在,柚子早就摘光了,只剩下一树绿油油的叶子。王桂英让我在院子里坐下,自己去厨房端了一盘热气腾腾的红薯出来,又倒了杯茶。
“吃吧,刚出锅的,甜得很。”
我拿起一个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确实甜,糯糯的,入口即化。王桂英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笑眯眯的。
“秀兰不在家?”我随口问了一句。
王桂英的笑容淡了一些:“她去广东打工了,中秋节走的。”
“哦。”
“跟她表姐一起去的,说是进厂,一个月能挣两三百。”王桂英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野了,待不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埋头吃红薯。王桂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周,其实我一直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我抬起头:“怎么了?”
“上次那事,秀兰那丫头说话太难听了。我后来骂了她一顿,她还跟我吵,说我不懂她,说我老封建。”王桂英的眼圈红了,“你说我这个当妈的,图什么?不就是想让闺女找个靠谱的人过日子吗?”
“阿姨,您别这么说。秀兰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是坏事。”
“有什么想法?她就是嫌贫爱富,看人家出去打工的穿得好用得好,就眼红了。”王桂英擦了擦眼角,“可外面哪有那么好混?我听她表姐说,她们在厂里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吃得也不好,住的地方跟鸽子笼似的。我心疼啊,可她不听我的。”
我默默地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阿姨,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也别太操心了。”
“能不操心吗?”王桂英苦笑了一下,“算了,不说她了。你呢?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我说,“刚学会手艺,想先把事业搞起来再说。”
“也对,男人嘛,先立业后成家。”王桂英点点头,“你要是开了铺子,告诉我一声,我帮你宣传宣传。我在镇上认识不少人呢。”
“那就先谢谢阿姨了。”
又聊了几句,我起身告辞。王桂英送到门口,忽然拉住我的手:“小周,你要是有空,常来坐坐。我一个人在家也怪冷清的。”
我点了点头,骑车离开了。走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英还站在门口,朝我挥了挥手。
那个冬天,我在家里待了一个多月。期间又去过两次张家围村,一次是给王桂英送了两条自己做的腊肉,一次是她家的电视机坏了,让我帮忙看看。每次去,王桂英都很热情,做好吃的留我吃饭,临走还要塞些自家种的菜给我。
我妈知道后,酸溜溜地说:“你倒好,亲事没成,认了个干妈。”
“人家对我好,我总不能不知好歹吧。”我说。
“对你好有什么用?又不能把她闺女嫁给你。”
我没接话。说实话,经过那次相亲之后,我对陈秀兰已经没什么想法了。倒是王桂英,让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我妈虽然也疼我,但她表达爱的方式就是唠叨和埋怨,不像王桂英,说话做事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过完正月十五,我揣着攒下的两百块钱,去了镇上。在李师傅的介绍下,我在镇西头租了个十几平米的小门面,月租三十块钱。铺子不大,但位置还可以,紧挨着镇上的集市,人来人往的。
我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用木板搭了个工作台,又从李师傅那里赊了一批常用零件。开业那天,我没有放鞭炮,也没有请客,只是在门口挂了块牌子——“志强摩托车修理部”。
生意一开始并不好。镇上已经有了一家修摩托车的铺子,老板姓刘,干了七八年了,熟客很多。我的铺子新开张,没人敢把车送来修,怕我技术不行。
头一个星期,一个顾客都没有。我每天坐在铺子里发呆,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到了第八天,终于有个中年人推着一辆嘉陵70来了,说是打不着火,让我看看。
我检查了一下,发现是火花塞积碳严重,换了新的就好了。中年人试了试车,满意地点了点头:“小伙子手艺不错嘛,多少钱?”
“两块。”我说。
“这么便宜?”中年人愣了一下,“老刘那儿换个火花塞要五块呢。”
“刚开业,薄利多销。”我笑着说。
中年人很高兴,说以后修车就找我。果然,没过几天他又来了,还带来了几个朋友。就这样,靠着价格实惠和技术过硬,我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到了四月份,每个月的纯收入已经能稳定在一百五十块左右了。这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给自己买了件新衬衫,又给家里添了一台电风扇。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有出息。
有一天傍晚,我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关门,一辆摩托车停在门口。我抬头一看,骑车的是个女人,戴着头盔,看不清长相。她把车支好,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陈秀兰。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陈秀兰比去年瘦了一些,也白了一些,穿着一件时髦的牛仔外套,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看起来跟城里姑娘没什么两样。
“好久不见。”她先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好久不见。”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她拍了拍摩托车,“这车在路上抛锚了,链条掉了,你能帮我修一下吗?”
“当然可以。”我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去看了看。链条确实掉了,而且磨损得很厉害,估计撑不了多久了。
“链条得换了。”我说,“旧的磨得太厉害了,就算接上也用不了几天。”
“那就换吧,多少钱?”
“加上手工费,十五块。”
陈秀兰皱了皱眉:“这么贵?”
“已经是成本价了。”我说,“这种链条质量好,能用两三年。”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换吧。”
我把车推到工作台前,开始动手。陈秀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气氛有些尴尬,我想找点话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说你开了这家铺子?”她先打破了沉默。
“嗯,开了快两个月了。”
“生意怎么样?”
“还行,勉强能糊口。”
“谦虚了吧,”她笑了一下,“我听我妈说你干得挺好的,一个月能挣不少钱。”
我心里一动:“你妈经常提起我?”
“也不是经常,就是偶尔会说。”陈秀兰的语气有些不自然,“她说你人实在,手艺也好,让我多向你学习。”
我低头干活,没有说话。链条换好了,我又检查了一下其他部件,发现刹车片也快磨没了:“刹车片也得换了,不然不安全。”
“那就换吧。”
“再加十块。”
“行。”
我又把刹车片换了,前后折腾了半个小时。全部弄好后,我发动引擎试了试,一切正常。陈秀兰掏出二十五块钱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她的手指,凉凉的。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路上小心。”
她戴上头盔,跨上车,正要发动,又停了下来:“周志强,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陈秀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不恨。”我最终说道,“你说的都是实话,没什么好恨的。”
“可是我那时候说的话确实很难听。”
“都过去了。”我说,“而且说实话,我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当时点醒我,我可能还在家里种田,不会有今天。”
陈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还真是个好人。”
说完,她发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件事过后没几天,王桂英来找我了。她提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母鸡下的,非要送给我。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秀兰去找你了?”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嗯,她摩托车坏了,来修了一下。”
“那丫头,回来也不安分。”王桂英叹了口气,“她说想去镇上开服装店,让我给她凑本钱。我跟她说没钱,她就跟我怄气。”
“她想做生意也是好事。”我说。
“好事是好事,可她哪是做生意的料?”王桂英摇摇头,“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学裁缝学了两年,也没见她做出什么名堂来。现在又想开店,我怕她赔得血本无归。”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沉默。王桂英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的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候忙起来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到了六月份,我攒了将近一千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琢磨着要不要扩大店面,或者雇个帮手。
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我早早关了铺子,买了些粽子和咸鸭蛋,骑车回家过节。路过张家围村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只好躲到村口的樟树下避雨,心想等雨小了再走。
雨越下越大,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我正发愁,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小周?是小周吗?”
我转头一看,王桂英撑着伞跑了过来:“还真是你!这么大的雨,怎么在这儿站着?”
“路过,想避避雨再走。”
“别避了,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走,去家里坐坐,顺便吃个饭。”她不容分说地拉起我就走。
到了她家,王桂英让我把湿衣服脱了,找了件她男人的旧衬衫给我换上。然后又忙着去厨房热饭热菜。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个石英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切都跟去年第一次来时差不多,只是那台黑白电视换成了一台彩色的。
“来,吃饭。”王桂英端上一盘粽子、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今天端午,本来想叫你过来吃的,又怕你忙。”
“谢谢阿姨。”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好吃吗?”
“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王桂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就多吃点。”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紧接着,堂屋的门被推开了,陈秀兰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
“你怎么回来了?”王桂英惊讶地问。
“下雨了,没地方去。”陈秀兰说着,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路过,阿姨留我吃饭。”我解释道。
陈秀兰没说话,走到房间拿了条毛巾擦头发。王桂英给她盛了碗汤:“快来喝碗汤,暖暖身子。”
陈秀兰在桌子对面坐下,端起汤喝了一口。三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我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想赶紧吃完赶紧走。
“你那个铺子,一个月能挣多少?”陈秀兰突然问。
“一两百吧,看情况。”
“那还不错。”她放下碗,“我在广东那边,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三百多,还要加班。”
“那边消费也高吧?”
“高,房租吃饭都要钱,根本存不下什么。”陈秀兰叹了口气,“所以我才想回来开个店,起码不用背井离乡的。”
“开服装店?”我问。
“嗯,我学过裁缝,对布料和款式都比较了解。而且现在镇上还没有一家像样的服装店,我觉得有市场。”
“那挺好的。”
“可是我妈不支持我。”陈秀兰瞥了王桂英一眼,“她觉得我肯定会赔钱。”
王桂英哼了一声:“你有本钱吗?开店不要钱的?”
“我可以借啊。”
“找谁借?谁会借给你?”
母女俩眼看又要吵起来,我赶紧打圆场:“其实我觉得秀兰的想法挺好的,现在大家生活水平提高了,对穿着打扮也越来越讲究。镇上确实缺一家像样的服装店。”
陈秀兰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意外。王桂英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说得轻巧,钱呢?”
“我可以借一部分。”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王桂英和陈秀兰同时看向我,表情各异。
“你疯了?”王桂英说,“你自己刚起步,哪有钱借给别人?”
“我攒了一点。”我说,“反正暂时也用不上,不如拿出来投资。”
陈秀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认识我一样:“你真的愿意借钱给我?”
“不是借,是投资。”我纠正道,“赚了钱我们一起分,赔了就当交学费。”
那天晚上,我们在饭桌上聊了很久。陈秀兰详细说了她的计划——在镇上租个铺面,主要卖女装,附带做一些改衣服的活。她算了一笔账,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五百块左右,包括租金、装修和第一批进货的钱。
“我出四百。”我说,“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陈秀兰咬了咬嘴唇:“我只有一百。”
“那够了,加起来五百,差不多了。”
王桂英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冲动。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呗,大不了重头再来。”我说。
陈秀兰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你以为关上了一扇门,其实它在另一个地方给你开了扇窗。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陈秀兰开始为了那个服装店忙碌起来。
我们先是在镇上转了好几天,最终选中了集市旁边的一个铺面。位置不错,人流量大,就是租金贵了点,一个月四十块。我跟房东磨了半天,最后谈到了三十五块,押一付三。
装修的事情是我一手操办的。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刷墙、铺地、做货架,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星期。陈秀兰则负责跑批发市场,去县城选货。她眼光确实不错,进的货都是时下流行的款式,价格也适中。
店名是我想的,叫“兰心坊”。陈秀兰听了之后,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名字好听。”
开业那天是七月十八,天气很好。王桂英一大早就来了,帮着布置店面,还带来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完之后,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第一天营业额就有八十多块,虽然利润不高,但总算开了个好头。
陈秀兰负责看店,我继续经营我的修车铺。两家店隔得不远,走路也就几分钟。中午的时候,我经常会过去给她送饭,顺便看看店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渐渐地,我发现陈秀兰变了。以前那个骄傲、挑剔的姑娘,在顾客面前变得耐心又温柔。她会仔细询问每个人的喜好,给出搭配建议,有时候还会帮客人修改不合身的衣服。很多女顾客都喜欢来找她,说她眼光好,人也和气。
“你变了很多。”有一天吃午饭的时候,我对她说。
“是吗?”她扒了一口饭,“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觉得别人配不上你,现在你会替别人着想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因为我以前太傻了。在外面闯了一年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得先付出什么。”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忽然发现,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秋天。服装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每个月能赚两三百块。我的修车铺收入也很稳定,加上店里分红,一个月能有三四百块钱。这在当时已经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王桂英对我们的合作很满意,每次见到我都笑眯眯的,比以前更热情了。有一次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小周,你看你跟秀兰配合得多好,干脆在一起得了。”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说实话,我对陈秀兰不是没有感觉。这一年来,看着她一点点改变,一点点成熟,我心里对她的印象也在慢慢改观。但我始终记得她当年说过的那句话——“我看不上你”。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陈秀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有时候会故意制造一些独处的机会,比如下班后约我一起去吃夜宵,或者借口店里需要帮忙让我留下来。但我每次都找理由推脱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连现在这种朋友关系都维持不下去了。
十一月份的一天,陈秀兰突然跟我说:“我想去广州进一批冬装,那边的款式比县城多,价格也更便宜。”
“去广州?”我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去?”
“嗯,我表姐在广州,可以住她那儿。来回大概需要一个星期。”
“那店里怎么办?”
“关门几天呗,反正也没什么影响。”
我想了想:“要不我陪你去吧?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陈秀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你真的愿意陪我去?”
“店里的活可以放一放,正好我也想出去见见世面。”
就这样,我们坐上了去广州的长途汽车。那时候的路不好走,从赣州到广州,整整颠簸了十几个小时。车上挤满了人,空气污浊,到处都是汗味和烟味。陈秀兰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到了广州,已经是深夜了。陈秀兰的表姐来接我们,把我们带到她租住的城中村。那是一间逼仄的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摆了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桌子,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你们将就一晚,明天我带你们去批发市场。”表姐说。
那天晚上,陈秀兰睡上铺,我睡下铺。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流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志强,你睡着了吗?”陈秀兰突然问。
“没有。”
“我也是。”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缘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一年前,我当着你的面说看不上你。一年后,我却跟你一起来广州进货。”她轻轻笑了一声,“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很小?”
“是挺小的。”
“那时候我说的那些话,你还记恨吗?”
“不记恨。”我说,“要不是你那些话,我可能还在家里种田,不会有今天。”
“可是我现在后悔了。”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有好好了解你。”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如果那时候我多一点耐心,也许我们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
“周志强,”她又开口了,“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愿意吗?”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秀兰,你让我想想。”
“好,我等你想清楚。”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脑海里反复闪现着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王桂英追到村口塞给我的二十块钱,李师傅骂我笨手笨脚却又耐心教我的样子,服装店开业那天陈秀兰脸上灿烂的笑容,还有刚才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出的话。
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想明白了。
第二天,我们在批发市场逛了一整天。陈秀兰挑货的眼光确实毒辣,每一件都让我觉得好看。她问我意见的时候,我只会说“好看”、“不错”、“这个也行”。她笑着骂我敷衍,但看得出来心情很好。
回到旅馆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瘫在床上。陈秀兰翻看着今天的战利品,一件一件地在身上比划,问我好不好看。
“这件怎么样?”
“好看。”
“这件呢?”
“也好看。”
“你就会说这两个字。”她假装生气地瞪了我一眼。
“因为你穿什么都好看。”我说。
她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红,像秋天的柿子一样,红彤彤的,可爱极了。
“周志强,”她低着头说,“你昨天说要想一想,现在想好了吗?”
“想好了。”
“那答案是什么?”
我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愿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她踮起脚尖,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下你跑不掉了。”她小声说。
我笑了,把她拉进怀里。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等待和努力都是值得的。
从广州回来后,我们的关系就公开了。王桂英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早就说他俩般配,你看,这不就成了嘛!”
我妈知道后,先是惊讶,然后是欣慰:“兜兜转转,还是她。行吧,只要你喜欢就好。”
1992年春节前夕,我和陈秀兰订了婚。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在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席间,王桂英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小周啊,阿姨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她红着眼眶说,“我们家秀兰能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给她倒了杯茶,“是我运气好,遇到了秀兰,也遇到了您。”
“叫什么阿姨,该改口了。”王桂英擦了擦眼角。
我端起酒杯,郑重地叫了一声:“妈。”
王桂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订婚之后,我和陈秀兰商量着结婚的事。按照农村的规矩,男方要出彩礼,女方要置办嫁妆。我妈拿出这些年攒的两千块钱,说是给我娶媳妇用的。陈秀兰那边也不要多,只要了一千块,说剩下的钱留着给我们小两口过日子。
婚礼定在了1992年的国庆节。那段时间,两家人都在忙活。我妈忙着准备酒席,杀了两头猪,又买了鱼虾鸡鸭。王桂英忙着给陈秀兰做嫁妆,被子、枕头、床单、蚊帐,一针一线都是亲手缝的。
陈秀兰的服装店生意也越来越好,她雇了一个小姑娘帮忙看店,自己腾出手来筹备婚事。每天晚上收工后,我们俩就会坐在店里,一边整理货物一边聊天。
“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的?”她靠在货架上,看着天花板问我。
“什么什么样的?”
“就是……会不会吵架?会不会有一天互相嫌弃?”
“肯定会吵架的。”我说,“哪有不吵架的夫妻?”
“那你到时候会让着我吗?”
“看情况,如果你不讲理,我就不让。”
“你!”她抓起一个枕头砸了过来。
我接住枕头,笑了:“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会让着你,因为我舍不得看你难过。”
她安静下来,走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周志强,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快了?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互不相干呢。”
“不快。”我说,“有些人认识了十年还是陌生人,有些人只见过一面就能确定一辈子。我们用了整整一年才走到一起,已经很慢了。”
“那你是什么时候确定喜欢我的?”
我想了想:“可能是你去广州之前,说要一个人去进货的时候。那时候我突然很害怕,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事。”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不敢。”我老实承认,“我怕你还记着以前的事,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周志强,你给我记住,从今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你配得上任何人,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那我们扯平了。”我说。
她笑了,把头埋进我怀里。窗外是初秋的夜晚,虫鸣声声,月光洒在街道上,一切都是那么安静而美好。
婚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我的修车铺老主顾来了,陈秀兰店里的老顾客也来了,两家的亲戚朋友更是坐满了整个院子。李师傅也来了,喝了几杯酒后,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有出息!比我强,我到现在还是个老光棍!”
王桂英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从陈秀兰店里拿的,说是给她量身定做的。她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我妈和她站在一起,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老姐妹。
拜堂的时候,司仪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陈秀兰,她盖着红盖头,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她的手微微发抖,我握住了,在她耳边小声说:“别怕。”
她捏了捏我的手,算是回应。
洞房花烛夜,宾客散尽之后,我和陈秀兰坐在新房里。房间里到处贴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陈秀兰换下了婚纱,穿着一件红色的睡衣,坐在床边看着我。
“累不累?”我问。
“还好,就是脚有点疼,站了一天了。”
我蹲下去,帮她脱了鞋,轻轻地揉着她的脚。她有些不好意思,想把脚缩回去,被我按住了。
“以后别穿那么高的鞋了,对身体不好。”
“可是好看啊。”
“你怎么样都好看。”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周志强,你今天真帅。”
“那是,新郎官嘛。”
“臭美。”
我们相视而笑。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婚后,我们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跟父母住在一起,而是在镇上租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带个小院子,一个月租金二十块。虽然简陋,但被陈秀兰收拾得很温馨。她在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又在客厅里挂了一幅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
日子平淡而充实。每天早晨,我去修车铺开门营业,她去服装店打理生意。中午我们会碰个头,一起吃个午饭。晚上收工后,要么一起回家做饭,要么去街上吃碗粉。周末的时候,我们会骑车回村里看望双方的父母,带些水果糕点,陪他们说说话。
这样的日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让我觉得无比满足。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一直风平浪静。
结婚三个月后的一天,陈秀兰突然对我说:“志强,我想把服装店扩大。”
“扩大?”我放下饭碗,“怎么扩大?”
“我想在县城再开一家分店。”她兴致勃勃地说,“我观察很久了,县城的消费水平比镇上高很多,而且竞争也没那么大。如果我们能在县城站稳脚跟,收入至少能翻一番。”
我沉默了一会儿:“可是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资金。”
“可以贷款啊。”她说,“我问过了,信用社可以贷五千块,利息也不高。”
“五千块?”我吓了一跳,“万一亏了怎么办?”
“怎么会亏呢?我这几年积累了不少经验,知道什么货好卖。而且县城那边的店铺我已经看好了,人流量很大。”
“秀兰,我们还是稳一点比较好。”我试图说服她,“现在我们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一个月有五六百块,在镇上已经算很好了。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可是我不想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小店。”她的语气有些激动,“我还年轻,我想拼一把。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
“我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说,“我有你,有稳定的收入,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为什么要去冒险?”
“你太保守了!”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八度,“周志强,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赚钱的?他们胆子大,敢闯敢拼,所以才发了财。像你这样畏首畏尾的,一辈子都只能当个修车的!”
这句话刺痛了我。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出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站起来,“在你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配不上你的人,对吧?”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她的眼圈红了,“我只是想让我们过得更好一点,有什么错?”
“想过得好没错,但不能不切实际。”
“我怎么就不切实际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的服装生意,难道不比你有发言权?”
“你有发言权,但也不能把全部身家都赌上去!”
“那不是赌,那是投资!”
“有什么区别?”
我们越吵越凶,最后谁也不理谁。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了沙发。躺在硬邦邦的沙发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堵得慌。我想起王桂英说过的话——“她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心里更加烦躁了。
第二天早上,陈秀兰没有跟我说话,吃了早饭就去开店了。我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中午的时候,我去了王桂英家,把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王桂英听完,叹了口气:“秀兰这丫头,从小就心高气傲,想一出是一出。不过她这次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年轻人嘛,总要有点闯劲。”
“可是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呗。”王桂英说,“大不了从头再来。你们还年轻,输得起。再说了,你不是还有修车的手艺吗?再怎么着也饿不死。”
我沉默了。王桂英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我知道你是个稳妥的人,但有时候太稳妥了反而会错过机会。秀兰这丫头虽然冲动,但她做事情也是有分寸的。你不如相信她一次,让她试试。”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秀兰已经做好了饭。她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不说话。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秀兰,”我说,“我想了一下午,如果你真的想做,那就去做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喜:“真的?”
“真的。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不能把所有钱都投进去,至少要留两千块应急。第二,如果半年内不盈利,就必须及时止损。第三,不管多忙,每周至少要有一天休息时间。”
她使劲点头:“我答应你,全都答应你!”
她扑过来抱住我,眼泪蹭了我一脸:“对不起,昨天晚上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也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凶你。”我抱着她,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其实你说得对,我确实太保守了。以后你有什么想法,我们好好商量,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好。”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
就这样,陈秀兰开始了她的扩张计划。她向信用社贷了五千块,在县城租了个更大的店面,又跑了几趟广州和杭州,进了大批新款冬装。开业那天,我特意关了修车铺去帮忙,忙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好在,她的判断是对的。县城的消费能力确实比镇上强很多,再加上她眼光好、服务周到,新店的生意很快就步入了正轨。七
新店开业的第一个月就赚了八百多块,陈秀兰高兴得跟捡了金子似的。当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说要庆祝一下。
“我就说吧,县城的机会比镇上大多了。”她一边给我盛汤一边说,眉飞色舞的,“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用不了半年我就能把贷款还清。”
“是是是,你最有眼光。”我喝了一口汤,鲜得差点咬到舌头。
“你这是什么语气?不相信我?”
“信,怎么不信?事实摆在眼前呢。”我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不过秀兰,生意好了是好事,但你也要注意身体。这段时间你天天早出晚归的,人都瘦了一圈。”
“瘦了好看。”她满不在乎地说,“你没发现我最近穿衣服更好看了吗?”
“发现了。”我说,“但是我更喜欢你胖一点的样子,抱着舒服。”
她啐了我一口,脸却红了。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陈秀兰大部分时间都在县城的新店里,镇上的老店交给了雇来的小姑娘打理。我依然守着我那间修车铺,偶尔去县城帮她搭把手。两个人聚少离多,但感情反而比以前更好了。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她会跟我讲店里遇到的奇葩顾客,我会跟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摩托车故障。
有一次,一个顾客骑了一辆进口的铃木王来修,说是发动机异响。我拆开一看,发现是曲轴轴承坏了。这种进口车的配件不好找,我跑遍了整个赣州城才买到。修好之后,那顾客感激得不得了,非要请我喝酒。我跟他说不用客气,他却说:“你不知道,我这车跑了好几家修理铺都说修不了,就你敢接这个活。你技术好,人品也好,以后我就认准你了。”
这件事我跟陈秀兰讲了之后,她笑着说:“你看看,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只是你自己不觉得罢了。”
“我有什么本事?就会修个摩托车。”
“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最大的本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这种踏实的劲儿。不管做什么,都认认真真的,从来不偷奸耍滑。”
我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行了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她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周志强,跟你在一起,我很安心。”
我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然而生活总是喜欢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1993年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我们平静的生活。
那天下午,我正在修车铺里忙活,突然接到王桂英打来的电话——那时候镇上已经通了电话,我装了部公用电话在铺子里。电话那头,王桂英的声音带着哭腔:“小周,你快回来,你爸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我爸怎么了?”
“他从房顶上摔下来了,现在在镇卫生院,你赶紧来!”
我顾不上多想,骑上摩托车就往卫生院冲。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千万别有事,千万别有事。
到了卫生院,我看到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我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王桂英也在,正在跟我妈说着什么。
“爸!”我冲到床边,“怎么回事?”
我爸虚弱地摆了摆手:“没事,就是从房顶上滑了一下,摔断了腿。”
“什么没事?医生说搞不好要落下残疾!”我妈哭着说,“你说你逞什么能?都多大年纪了还爬房顶?”
原来,我爸是想趁着天晴把屋顶的瓦片检修一下,结果踩滑了,从三米多高的房顶上摔了下来。幸好下面是菜地,土质松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医生过来跟我说,我爸的右腿胫骨骨折,需要做手术,打钢板固定。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用加起来,大概需要三千块钱。
三千块钱,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我手头只有两千多块,大部分还是准备用来还陈秀兰那笔贷款的。我妈把家里的积蓄都翻了出来,也只有八百多块。加在一起,还差一千多。
“没事,我来想办法。”我安慰我妈,“您别着急,照顾好爸就行。”
从卫生院出来,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我平时不抽烟,但那会儿就想抽一根。烟雾缭绕中,我的脑子飞速转动着。找亲戚借?村里那些亲戚,家家都不富裕,能借个一两百就不错了。找信用社贷?手续繁琐,等钱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动用陈秀兰那笔货款。
那笔钱是陈秀兰准备月底去广州进货的,一共两千块,放在家里的柜子里。如果动了这笔钱,她下个月的进货计划就要泡汤。可是不动的话,我爸的手术怎么办?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斩后奏。
回到家,我打开柜子,把那两千块钱拿了出来。我给自己留了五百块应急,剩下的一千五送到了医院。交了手术费之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跟陈秀兰交代。
那天晚上,陈秀兰从县城回来,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发呆,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我动用了那笔货款的事。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秀兰,对不起。”我低着头说,“我知道那笔钱是你准备进货用的,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还上的。”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心里越来越慌,生怕她会发火,会跟我吵。毕竟那是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是我说好了要留给店里周转的。
“秀兰,你要是生气就骂我吧,别不说话。”
她忽然笑了,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动了你的钱……”
“什么你的我的?”她打断我,“我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爸就是我爸,他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不管?”
我愣住了,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傻瓜。”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做得对,要是换了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可是你下个月进货怎么办?”
“推迟一个月呗,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轻描淡写地说,“再说了,店里的库存还能撑一阵子,不着急。”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她好,再好一点。
我爸的手术很成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之后,他出院回家了,拄着拐杖能慢慢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丢掉拐杖了。
陈秀兰每个周末都会跟我一起回村里看望我爸,每次都带一大堆营养品。我妈感动得不行,逢人就说:“我这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王桂英听到这话,笑得合不拢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养的闺女!”
两位老太太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好了,隔三差五就凑到一起聊天、打牌,有时候还会一起逛街买衣服。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陈秀兰推迟了一个月去进货,虽然错过了夏季服装的黄金销售期,但影响不算太大。到了秋天,她的生意又重新走上了正轨。
经历了这场风波之后,我和陈秀兰的感情变得更加深厚了。我们不再为一些小事争吵,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先商量。她依然有她的野心和梦想,我依然有我的固执和保守,但我们学会了互相理解和包容。
1994年春天,陈秀兰怀孕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我正在修车铺里给一辆长江750换轮胎。她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化验单,满脸通红。
“志强!志强!我要当妈妈了!”
我手里的扳手又一次掉在了地上。
“真的?”我顾不上满手的机油,一把抱住她,“你真的怀孕了?”
“真的!刚刚去医院查的,都两个月了!”
我高兴得差点把她举起来,又想起她有孕在身,赶紧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你快坐着,别乱动。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不对,你现在不能乱吃东西,得注意营养……”
“行了行了,看你紧张的。”她笑着拍了我一下,“我又不是什么易碎品,没那么娇气。”
“那也不行,从现在开始你得好好养着。”我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宝宝,我是爸爸,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才两个月大,能听到什么?”
“说不定能呢。”我傻呵呵地笑着,“我儿子肯定聪明,跟他爸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儿子?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更好,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
她笑了,眼睛里闪着光。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怀孕之后,陈秀兰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心疼得不行,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我学会了煲汤,学会了熬粥,甚至还学会了做她最爱吃的酸辣粉。虽然味道比不上外面卖的,但她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学这些东西学得这么快?”她一边吃着我做的酸辣粉一边问。
“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学。”我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周志强,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是我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对。”我说,“要不是你当初看不上我,我也不会去学修摩托车,也不会有今天。说到底,是你成就了我。”
“你还记着那件事呢?”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记着,但不是记恨,是感恩。”我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你那一番话,我可能一辈子都是个窝囊废。”
“你才不是窝囊废。”她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我们的儿子出生在1994年的冬天。那天是十二月十二号,凌晨三点,陈秀兰突然肚子疼,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在产房外面等了整整六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坐立不安,走来走去,手心全是汗。
终于,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恭喜,是个男孩,六斤八两。”
我接过孩子,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小家伙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他的哭声嘹亮,震得我耳膜嗡嗡响。
“儿子,我是爸爸。”我轻声说。
他停止了哭泣,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的心彻底融化了。
陈秀兰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嘴角挂着笑容。我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辛苦了,老婆。”
“孩子像谁?”她虚弱地问。
“像我,丑得很。”
“胡说,我儿子肯定好看。”她看了一眼孩子,笑了,“确实有点像你,尤其是那个鼻子。”
“那完了,长大肯定找不到媳妇。”
“找不到就找不到,反正他有我这个妈就够了。”
我们相视而笑。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儿子的到来,让我们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陈秀兰给他取名叫周子轩,说这个名字听起来斯文又有文化。我说行,你取的名字都好听。其实我心里更喜欢叫“铁柱”或者“狗剩”这种贱名,据说好养活。但看她那么喜欢,我也就没说什么。
子轩出生后的头几个月,是我们最兵荒马乱的日子。他白天睡觉,晚上哭闹,非得抱着才肯消停。我和陈秀兰轮流抱着他在屋子里转圈,常常一抱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开店,顾客都问我是不是被人打了。
“是被我儿子打了。”我苦笑着说,“这小子拳打脚踢的,比他爸修摩托车还厉害。”
陈秀兰坐完月子之后,又开始忙店里的事。她放心不下县城的生意,雇了个可靠的店员帮忙看店,自己每隔两天就要去一趟县城盘点账目、处理事务。每次出门前,她都要抱着子轩亲了又亲,依依不舍的。
“要不你把县城的店关了吧?”有一次我忍不住说,“咱们现在也不缺那点钱,你何必这么辛苦?”
“不行。”她坚决地摇头,“那家店是我的心血,我不能放弃。”
“可是你这样太累了,又要带孩子又要管店,身体会吃不消的。”
“累是累点,但我觉得充实。”她说,“你知道吗?每次看到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就特别有成就感。这种感觉,比在家里闲着强多了。”
我理解她的想法。她从来就不是那种甘于围着灶台转的女人。她有她的追求,有她的梦想,我应该支持她,而不是拖她的后腿。
于是我开始学着带孩子。白天修车的时候,就把子轩放在旁边的摇篮里,一边干活一边看着他。他哭了就哄,饿了就喂奶粉,拉了尿了就换尿布。刚开始手忙脚乱的,经常把自己弄得一身脏。慢慢地,我掌握了技巧,换尿布的动作比陈秀兰还利索。
“你这个爸爸当得比妈妈还称职。”陈秀兰有时候会调侃我。
“那当然,我是全能型人才。”我得意地说。
子轩一岁多的时候,开始学走路了。他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然后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我在旁边看着,既心疼又欣慰。陈秀兰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个不停,说要记录下每一个珍贵的瞬间。
“等他长大了,把这些照片给他看,让他知道他小时候有多可爱。”她说。
“等他长大了,估计就不让我们拍了。”我说。
“那我们就偷偷拍。”
我们都笑了。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中悄悄流淌。子轩会说话了,会跑了,会背唐诗了。陈秀兰的服装生意越做越大,在县城开了第二家分店。我的修车铺也扩大了规模,雇了两个徒弟帮忙。
1997年,香港回归那年,我们在镇上买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两层的楼房,带个小院子,虽然不是很大,但足够我们一家三口住了。搬进去那天,陈秀兰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说是等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香。
“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养老了。”她说。
“才三十岁就想养老的事了?”我笑话她。
“想想又不犯法。”她白了我一眼,“再说了,跟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养老。”
“你这张嘴啊,越来越会说话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
生活好像越来越好了。但我知道,这一切的背后,是陈秀兰无数个早出晚归的日子,是我满手机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工作日。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我们都是咬着牙一步步走过来的。
1998年夏天,一场特大洪水席卷了整个南方。赣江的水位暴涨,淹没了沿岸大片农田和村庄。我们镇上虽然没有直接被淹,但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很多人的房子进水了,庄稼被毁了,日子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
陈秀兰的服装店也受到了冲击。人们的购买力下降,店里的销售额锐减。更要命的是,她刚进的一批夏装因为仓库漏水,被泡坏了一大半,损失惨重。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一句话没说,坐在沙发上就开始掉眼泪。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
她把事情跟我说了,越说越伤心:“我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业,一场雨就全毁了。”
“别哭别哭。”我坐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货没了可以再进,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事就好。”
“可是我好不甘心啊。”她哭着说,“你知道那批货我花了多少心思吗?我挑了整整一个星期,每一件都是我亲手选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轻轻拍着她的背,“但是秀兰,你要往好处想。我们还有这个家,还有子轩,还有彼此。比起那些房子被淹、一无所有的人,我们已经很幸运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呆呆地看着窗外。
“志强,”她忽然说,“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注定要起起落落的?”
“谁不是呢?”我说,“人生本来就是起起落落的。重要的是,不管落到多低,都要有爬起来的勇气。”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我笑着说,“你不是说我越来越会说话了吗?”
她被逗笑了,打了我一下:“讨厌。”
那批货的损失,让我们足足缓了大半年才缓过来。那段时间,陈秀兰没有再扩张,而是专心经营现有的两家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也更加拼命地工作,有时候一天要修十几辆车,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但我们从来没有抱怨过。因为我们知道,比起很多人,我们已经很幸福了。我们有遮风挡雨的房子,有稳定的收入,有可爱的儿子,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子轩七岁那年,上了小学。
开学第一天,我和陈秀兰一起送他去学校。他背着新书包,穿着新衣服,兴奋得又蹦又跳。到了校门口,他却突然怂了,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爸爸,我不想上学。”他可怜巴巴地说。
“为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老师,怕同学,怕一个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子轩,你是个男子汉,男子汉怎么能怕这怕那的呢?你看爸爸,以前也不会修摩托车,后来跟着师傅学,慢慢就会了。上学也是一样,刚开始可能会不适应,但慢慢地你就会发现,学校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还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
“真的吗?”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想了想,终于松开了我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进了校门。陈秀兰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
“你哭什么?”我笑话她。
“我舍不得。”她擦了擦眼角,“一眨眼,他都这么大了。”
“是啊,一眨眼就大了。”我看着子轩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心里也有些感慨,“再过几年,他就该谈恋爱了,再过十几年,就该结婚了。”
“你能不能别说这些?”她瞪了我一眼,“我还想多留他几年呢。”
“好好好,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们翻出了子轩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从刚出生的皱巴巴的小老头,到会爬、会走、会跑的调皮鬼,每一张照片都记录着他的成长,也记录着我们这些年的岁月。
“时间过得真快。”陈秀兰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好像昨天他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不点,今天就背着书包上学了。”
“是啊。”我说,“我们也老了。”
“你才老了呢,我还年轻。”她不服气地说。
“是是是,你永远十八岁。”
“这还差不多。”
2000年,千禧年。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镇上通了柏油路,我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方便进货和送货。陈秀兰在县城开了第三家分店,成了名副其实的“服装女王”。子轩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名。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生活永远不会让你一帆风顺太久。
2001年春天,陈秀兰的身体出了点问题。她开始频繁地头痛,有时候痛得整夜睡不着觉。我劝她去医院检查,她总说没事,就是太累了,休息几天就好。可是休息了几天之后,症状不但没有缓解,反而更严重了。
有一天,她在店里晕倒了。店员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吓得扔下工具就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她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输液。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面色凝重地说:“初步诊断是脑部有一个肿瘤,需要进一步检查确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肿瘤?良性还是恶性?”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我建议你们去市里的大医院看看,我们这里的设备有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生办公室的。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双腿发软,后背全是冷汗。陈秀兰还在病房里等我,我不能让她看出我的异常。
我深吸了几口气,调整好表情,推门进了病房。
“医生怎么说?”她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我笑着说,“他说让你住院观察几天,打打点滴,补充点营养就好了。”
“真的?”她狐疑地看着我。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没有再追问,闭上了眼睛。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我瞒着陈秀兰,带着她的病历去了市人民医院。挂了专家号,把所有的检查报告都给医生看了。医生看完之后,皱着眉头说:“从影像上看,这个肿瘤的位置不太好,靠近脑血管。如果是恶性的,手术风险很高。”
“那如果是良性的呢?”
“良性的也需要手术切除,否则会压迫神经,引起更严重的症状。”
“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不好说,要看具体情况。我建议你们尽快住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评估。”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抽了整整一包烟。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中年男人在无声地流泪。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陈秀兰真相,她肯定会崩溃。不告诉她,又怕耽误治疗。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就算是当年被陈秀兰当面拒绝,也没有这么难受。
最后,我还是决定告诉她真相。她是当事人,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
那天晚上,我把子轩送到了我妈那里,然后回到家,坐在陈秀兰对面,把所有的检查报告和医生的诊断都放在了她面前。
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是恶性的吗?”她问,声音很平静。
“医生说不确定,需要进一步检查。”
“那就是有可能是恶性的。”她苦笑了一下,“老天爷真是不公平,我刚把生意做起来,子轩也刚上小学,就给我来这一出。”
“秀兰,你别怕。”我握住她的手,“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会陪着你。我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一定能治好的。”
“如果治不好呢?”
“不会的。”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一定会治好的。”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很少哭,即使是最困难的时候,她也总是笑着面对。但这一次,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我抱着她,紧紧地抱着,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那一刻,我多么希望生病的是我,而不是她。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们这辈子最难熬的一段时光。我关掉了修车铺,带着陈秀兰去了省城的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最终确诊——脑膜瘤,良性。
听到“良性”两个字的时候,我差点瘫在地上。医生接着说,虽然是良性,但因为体积较大,位置也比较危险,必须尽快手术切除。
“手术的风险有多大?”我问。
“任何开颅手术都有风险,但这个手术在我们医院已经做过很多例了,成功率还是比较高的。”医生说,“你们要有信心。”
陈秀兰住院的那段日子,我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子轩由我妈和王桂英轮流照顾,两个老人家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情况。陈秀兰的店员们也很懂事,把店里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时不时寄一些营养品过来。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八个小时。那八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八个小时。我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心里不停地祈祷。
求求你,老天爷,保佑她平安无事。只要她能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行。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完全切除了。”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像个孩子一样。
陈秀兰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去看她的時候,她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
“你怎么哭了?”她看着我红肿的眼睛,笑着说,“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
“不许说那个字。”我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你以后都不许说那个字。”
“好,不说了。”她反握住我的手,“志强,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傻瓜。”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我怎么会放弃你?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陈秀兰出院之后,在家休养了整整半年。
那半年里,我成了全职保姆兼护工。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陪她散步,按时提醒她吃药,晚上给她按摩头部促进血液循环。她不能长时间看书看电视,我就给她读报纸、讲故事。她嫌闷,我就推着轮椅带她去公园晒太阳。
“你说我是不是变成废人了?”有一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摸着头上那道长长的疤痕,沮丧地说。
“怎么会?”我从背后抱住她,“你还是那么好看。”
“你别骗我了,我自己都不想看自己。”
“我说的是真的。”我认真地说,“这道疤不是丑,是你的勋章。是你战胜病魔的证明。”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周志强,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陈秀兰啊。”我说,“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
她哭了,我也哭了。两个三十多岁的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
半年后,陈秀兰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她又开始忙店里的事,但不像以前那么拼命了。她说经历了一场大病,很多事情都看开了。钱是赚不完的,但生命是有限的,与其把时间都花在赚钱上,不如多陪陪家人。
她把三家店交给了一个信任的经理打理,自己只负责大方向的决策。空闲的时间,她会去学校接子轩放学,会陪我去钓鱼,会跟王桂英和我妈一起打麻将。
“你变了。”有一天,我对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想着往前冲,现在学会享受生活了。”
“人总要成长的嘛。”她笑着说,“再说了,我要是再不享受生活,万一哪天又倒下了,岂不是亏大了?”
“不许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说了。”
2003年,非典肆虐的那一年,我们全家哪儿也没去,就待在镇上。每天关注新闻,勤洗手,戴口罩,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和家人。那段时间,陈秀兰迷上了做饭,天天研究菜谱,变着花样给我们做好吃的。她的厨艺突飞猛进,很快就超过了我。
“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天赋?”她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得意洋洋地说。
“是是是,你做什么都有天赋。”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嗯,好吃,比饭店做的还好吃。”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子轩在一旁翻了个白眼:“爸妈,你们能不能别天天撒狗粮?”
“什么叫撒狗粮?”陈秀兰一脸茫然。
“就是秀恩爱。”子轩说,“我们班同学都说,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恩爱的父母。”
我和陈秀兰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子轩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高考那年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陈秀兰高兴得哭了。
“我儿子有出息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比我有出息。”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我得意地说。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我的基因好。”
“好好好,你的基因好。”
子轩去上大学之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陈秀兰有些不适应,经常一个人坐在子轩的房间裡发呆。我知道她想儿子了,就提议说:“要不咱们去省城买个房子?这样离儿子近一点,想他了随时可以去看他。”
“买房子?那得多少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这几年攒了一些,加上你的存款,应该够了。”
“可是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突然搬走,我有点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了。”我说,“这边的房子留着,逢年过节还可以回来住。再说了,你不是一直想去大城市生活吗?”
她想了想,最终同意了。
2008年,我们在省城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不大,但地段好,离子轩的学校很近。搬家那天,陈秀兰把那棵桂花树挖了出来,移栽到了新家的院子里。
“这棵树跟了我们这么多年,不能丢下它。”她说。
我看着那棵已经长得比人还高的桂花树,想起了十年前她种下它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们刚搬进新房,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一转眼,十年过去了,我们搬到了更大的城市,有了更好的生活,但那棵树还在,我们的感情也还在。
2010年,子轩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他进了一家外企,工资待遇都不错。陈秀兰很高兴,但同时也有些失落:“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们了。”
“这不是好事吗?”我说,“说明我们教育得好。”
“话是这么说,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就找点事做。”我说,“你不是一直想开一家高端定制服装店吗?现在有时间了,可以试试。”
她眼睛一亮:“你支持我?”
“当然支持。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于是,在阔别商场多年之后,陈秀兰再次创业了。她在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租了一个店面,开了一家高端定制服装店。主打中式旗袍和改良汉服,面向的是有一定消费能力的女性群体。
这一次,她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急于扩张,而是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她亲自设计款式,亲自挑选面料,亲自跟顾客沟通。每一件衣服都倾注了她的心血,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心。
店里的生意出奇地好。很多顾客慕名而来,排着队等她设计衣服。有一位大学教授穿了她的旗袍去参加学术会议,被好多人追问是在哪里做的。还有一位新娘专程从外地赶来,请她设计婚礼上穿的龙凤褂。
“你看,我是不是宝刀未老?”她得意地对我说。
“你什么时候老过?”我说,“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二十年前那个骑摩托车来找我修链条的姑娘。”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在我眼里,她依然是最好看的。
2015年,子轩结婚了。儿媳妇是他大学同学,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叫林晓。两个人谈了四年恋爱,终于修成正果。
婚礼那天,陈秀兰穿了一身自己设计的红色旗袍,雍容华贵,气质出众。来宾们都夸她年轻漂亮,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她笑得合不拢嘴,一整天都红光满面的。
敬酒的时候,子轩端着酒杯,对我们说:“爸,妈,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我养大,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你们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父母,也是我见过的最恩爱的夫妻。我会以你们为榜样,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
陈秀兰当场就哭了。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傻孩子,说什么呢。”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对晓晓,别学你爸,年轻的时候那么混蛋。”
“你哪里混蛋了?”陈秀兰擦了擦眼泪,瞪了我一眼,“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男人。”
“你看看,你妈又在撒狗粮了。”我对子轩说。
子轩笑了:“习惯了,从小吃到大。”
全场都笑了。
2017年,孙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周明远。陈秀兰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准备好了所有婴儿用品,从衣服到玩具,从奶瓶到尿不湿,应有尽有。
“你看,这个帽子好不好看?”她拿着一顶手工编织的小帽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好看。”
“这件小衣服呢?”
“也好看。”
“你就会说这两个字。”她嗔怪地说,但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因为你做的什么都好看。”我说。
她笑了,把帽子和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婴儿床里。那个婴儿床是她亲手做的,从设计到制作,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你说,小明远会不会像我?”她问。
“像你好,像你好看。”
“像你也好,像你踏实。”
“那就一半像你,一半像我。”
“贪心。”
我们都笑了。
退休之后,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悠闲了。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散步,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菜。下午我看看书、听听广播,她做做手工、种种花。晚上一起看电视,或者去儿子家看看孙子。
有时候,我们会开车回老家,看看那栋老房子,看看那棵桂花树,看看那些熟悉的街道和面孔。镇上变化很大,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低矮的瓦房变成了小洋楼。我的修车铺早就拆了,盖成了一家超市。陈秀兰的第一家服装店还在,但已经换了招牌,卖起了奶茶。
“时间过得真快。”站在老房子门口,陈秀兰感慨地说。
“是啊。”我说,“一眨眼,我们都老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你穿着白底碎花的裙子,扎着马尾辫,一脸不屑地看着我。”
“我当时真有那么过分?”
“比这还过分。你直接说看不上我,我推着自行车就要走,你妈追到村口才把我拦住。”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那时候我没有说那些话,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我说,“可能还是会去学修摩托车,但可能不会那么拼命。也可能就此消沉下去,一辈子浑浑噩噩的。”
“所以你还要感谢我?”
“感谢你,也感谢你妈。”我说,“如果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其实我也要感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是那个眼高手低的姑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珍惜什么。”
“那我们扯平了?”
“扯平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老房子的屋顶上,洒在那棵已经长得郁郁葱葱的桂花树上,洒在我们紧紧依偎的身影上。
2021年,陈秀兰六十岁生日那天,我们办了一个小型派对。只有家里人,加上几个老朋友。王桂英已经八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拄着拐杖也能自己走路。我妈前几年去世了,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
吹蜡烛的时候,陈秀兰许了一个愿。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不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说。
“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不行。”
“那我猜猜。是不是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笑了,没有否认。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之后,我和她坐在阳台上喝茶。秋天的夜晚,凉风习习,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志强,”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会的。”我说,“下辈子,我还去找你相亲,你还让你妈追到村口来拦我。”
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哭什么?”
“高兴。”她说,“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我也是。”我握住她的手,“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月光下,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静静地坐着。他们的身后,是一栋温暖的房子,房子里有他们的儿子、儿媳和孙子,有他们的笑声和回忆。
这就是生活。平凡的,琐碎的,却也无比珍贵的。
2026年的秋天,赣南的稻子又熟了。我和陈秀兰回到了老家,住在老房子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满院子都是香气。子轩带着妻儿回来看我们,小明远已经九岁了,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
陈秀兰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看着孙子玩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我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茶香混合着桂花香,沁人心脾。
“老头子,”她忽然说。
“嗯?”
“你还记得三十五年前,你骑着自行车去我家相亲的事吗?”
“记得。”我说,“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我要是真的把你赶走了,会怎样?”
“那我就遇不到你了。”
“是啊。”她叹了口气,“所以说,缘分这东西,真的很奇妙。”
“是啊。”我说,“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你。”
她笑了,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已经不再光滑,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但握在我手心里,依然是那么温暖。
“老头子,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好。”我说,“下辈子,我还娶你。”
桂花飘落,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落在我们的肩上,落在我们紧握的手上。远处,夕阳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有一个普通男人和一个普通女人,在平凡的生活中,相互扶持,相互包容,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但对我来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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